帶著這樣的想法,周衍召曹變蛟進堂議事。
「標下拜見制台大人。」
「嗯。」
曹變蛟眼神環視堂中,見只有自己在此,當即便知道周衍肯定有什麼緊要的軍事策略需要自己去執行,瞬間心頭忐忑起來,因為周衍與其他統帥主將不同,
無論是洪承疇亦或是盧象升,都是軍令如雨,時刻要知道自己的位置,上一道軍令執行的如何,下一道軍令要怎麼樣執行,自己如同他們的手臂,須得按照他們指揮那般,半分不得偏移。
而周衍卻是下達一道軍令後,便外放出去不再理會,他只需要知道結果,不問過程,即便在這個過程中,自己部下犯了軍規,執行軍令時發生了一些偏差,統統不管,他只要結果。
這使得自己在領軍作戰時擁有極高的指揮權、自主權以及自由權,
當然,
這一切都要建立在能夠交出一分令周衍滿意答卷的前提下,若是結果並不好,或者偏差太大,來到軍帳中,周衍面前,功過自有分曉。
這個「功過自有分曉」對武官而言,可謂是十分嚴重,因為壓在全軍頭頂上的四個字,能讓無數人因此喪命,並且,不問理由,不聽辯解,不看始末,當斬則斬,
那四個字便是:「軍令如山」。
一念至此,
曹變蛟不由緊張起來,當即俯首以對:「大戰在即,各部領命,唯標下所部未動,不知制台大人此番傳召,可是要務?」
「那是自然。」
周衍笑著指向一旁座位,說道:「曹將軍坐下敘話。」
曹變蛟躬身揖禮道:「標下惶恐,將軍之稱實不敢再領,若大人不棄,可喚標下小字『升卿』。」
「好,如此我便托大,喚將軍小字。」
周衍復又指向座位:「升卿且坐。」
曹變蛟坐下後,周衍好奇問道:「鼎蛟將軍小字叫什麼?下次見面也好喚小字以示親近。」
曹變蛟回道:「標下小字升卿,舍弟小字通山,都為蛇屬,《蛇之善者,惟升卿,矣著冠而行,呼之即吉》,出自《白澤圖》,《蛇之勇者,慧通山,懇善大而奮,是為祥瑞》,出自家族典籍《千山志》。」
周衍點點頭:「《說文解字》卷十三云:蛟,龍之屬也。興雲作霧,騰踔太空,何不以龍做屬,而屬小龍?」
曹變蛟神色略顯尷尬,解釋道:「曹姓,怎可屬龍。」
周衍隨即恍然大悟... ...好傢夥,曹老闆惹的禍,到現在還有影響呢啊。
周衍也不知道該為自己的淺見而感到尷尬,還是該為自己聊閒扯到蛋而感到無奈,一下子把人家的姓氏忌諱捅到了東漢末年,這嗑還怎麼嘮?
不過,
上位者的好處就在這裡,只要自己不覺得尷尬,其他人也不敢尷尬。
周衍硬轉話題:「升卿麾下關寧軍有遼東人,也有朝鮮人,多數還是蒙古人,此番入朝,可還適應?」
「回大人,關寧軍出自遼東,在大人麾下更是資糧充足,冬衣保暖,軍中士氣旺盛,敢為排頭兵,全軍上下,無不期盼為大軍前驅,請為前鋒軍。」曹變蛟越說越激動,當下站起來躬身揖禮。
幸虧步三喜不在這裡,要是在這裡,看到曹變蛟跟他搶前鋒位置,還不就地打起來?
「升卿之能,關寧軍之勇,本官自是知曉,但朝鮮地勢你心裡應該有數,山脈丘陵居多,坑窪之處遍布大地,唯一坦途之處,還是兩軍必爭之地,如今已然興土動工,關寧軍的優勢,十不存一,升卿以為如何擺脫地理之難,全盡關寧軍之能?」
周衍剛說完,曹變蛟當即回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部騎軍下馬步戰,亦為當世最奮勇者。」
「騎軍步戰,升卿以為本官乃無知愚蠢之輩不成?」
周衍蹙眉說完後,伸手下壓,示意曹變蛟坐下,不要激動,略微沉吟後,嘆道:
「本官知道升卿初次在帳下聽用,又有諸多悍將在前,所以著急表現立功,以作身資,穩固地位,保住部下將士,
但也要做諸多考慮才是,兵勢者,以正合,以奇勝,怎能一味鬥勇拼狠?」
曹變蛟心中泛起滋味,這些他自然知道,但朝鮮的地形真不適合他的軍隊,又能怎麼辦呢?
自己求著跟隨周衍來到朝鮮,本以為能為曹家,為將士們謀個前程,如今目的達到了,如願來了朝鮮,又因地形困頓,難道就在後方乾瞪眼,吃閒飯?
曹氏一門,關寧鐵騎,還不被天下人恥笑?
就在曹變蛟心中五味雜陳,心神沉凝之時,耳邊響起周衍的話語。
「朝鮮戰場無關寧鐵騎建功之處,然天生之材,必有其用,不知升卿可敢出山入海,凡蛇化龍,興雨行風,執掌雷霆,為我驅敵萬里,做冠軍侯?」
曹變蛟精神一振,身體比思想反應更快,噌的起身站立在周衍面前,揖禮、躬身、下拜。
「請大人所命!」
周衍看著伏拜在身前的曹變蛟,嘴角微微揚起。
... ...
鹽州以南的動靜瞞不過建奴,多爾袞帶著建奴軍將來到鴨綠江邊,看著極遠處密密麻麻的人影,碩托收回千里鏡,遞給身旁一位甲喇額真,喃喃道:
「朝鮮軍和民夫在挖地,是防禦壕溝還是陷坑?莫不是要把整片坦途地全部挖出陷坑?這是冬天,凍土堅硬,而且他們過江之後,地勢開闊,就算防住了一面,我們從另一面進兵,他們又要如何抵擋?」
他看向多爾袞,道:「況且,我們有樘牌,以樘牌鋪地,兵馬無阻,他們豈不失算?多聽周衍文韜武略,阿濟格與之一戰也有印證,我以為這是障眼法,周衍再次迷惑我等,定有他謀。」
多爾袞瞥了他一眼,平靜道:「此乃我軍攻皮島之屏障,此一處,便讓我軍進略朝鮮,遇城不克,遇敵不攻,直奔漢城,攻破朝鮮之後,再聯朝鮮軍攻皮島之策破滅,
鹽州以南到海岸三十里,鐵山到鴨綠江邊七十里,其中三分山地,七分平地,如今平地被周衍以人力挖出了陷坑、壕溝,山地之處,必布鐵蒺藜,鐵釘之類暗器,其餘地方也撒毒藥,如此,我軍便無法立足,
倘如我軍先攻朝鮮,周衍便有充足時間從容撤退,放棄皮島,到龍川,居此縱深險地守鹽州,再分兵進掠遼東,到時,我八萬大軍有無大量艦船可用,被周衍困死在朝鮮不算,國家軍民,莊園田舍,更會遭受屠戮,
若我軍先攻皮島,有此縱深數十里屏障,大軍未過一半便會損失慘重,
豈是如你所說那般是什麼障眼法,指揮千軍者主奇謀,指揮萬軍者主明正,如濤濤大浪,鋪天蓋地,傾軋而來,毀天滅地,周衍此舉,便是如此。」
多爾袞說完之後,眾將一陣沉默,此時再看鴨綠江對面那些忙碌的身影,就如同一隻蠻荒巨獸身上的鱗片,在陽光下映著攝人光芒,等那些鱗片不再閃爍之時,便是那頭蠻荒巨獸吃人甦醒之日。
眾將心中沉鬱,紛紛望向多爾袞。
豪格心中無比擔憂,若是此次再敗,皇太極這個祭天登基的皇帝,可就真成了天大笑話,想到此處,不由得悚然一驚,下意識開口問道:
「我們應當如何應對?」
不僅是他想問,所有人都想知道應該如何應對。
多爾袞看向豪格,眼眸微眯,嘴角翹起,就在眾將以為他有十足應對之策時,他卻神情一斂,淡漠回道:
「等皇上親至,必有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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