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孫杆壓底的聲音傳來,
「快去查!」
周衍瞥了眼窗外,沒有多想,繼續看手中最新的話本子,寫的是曹變蛟的故事,自從曹變蛟陣斬皇太極之後,他的武威名聲算是傳遍了天下,連帶周衍都跟著沾了光,算是另一種揚名天下吧。
話本子裡寫道,曹變蛟原是天上五星君之一的「中央土德地侯星君」,為保明君治世,故而下凡,從小便有異相,少年時力大無窮,偏不喜武藝,唯愛讀書,且學問極高,本要走舉子業,正經科舉入仕,可天意弄人,恰逢蒙古犯邊,全軍羸弱,無人可用,曹文詔無奈召他隨軍,
那一戰中,少年曹變蛟殺的蒙古人丟盔棄甲,表功之時,本能累功直升百戶官,卻被他拒絕,他說志不在戰場,不可荒廢數年學業... ...
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非常坎坷,
比如曹變蛟聽聞親戚病故奔喪,路遇山匪,山匪見曹變蛟武藝高絕,不是對手,於是布下漁網陣,將其捉拿,帶回山寨後,因為樣貌出眾,武藝高強,被山匪大當家強收為義子,他不同意,便與大當家比武,卻被兩招打敗,此後,大當家教他武藝,打熬力氣,
比如曹變蛟考試時揭露科舉舞弊,得罪權貴,但陰差陽錯之下,得到了巡撫賞識,有意嫁女... ...
等等吧,現實結合故事,寫的很是精彩。
這種故事主人公還活著,卻被編排成故事的情況,在明朝極為常見,只要不是明著侮辱人,太過分,誰都不會在意,甚至,還以成為故事主人公這件事為榮。
這本是曹變蛟的故事,還有孫承宗的故事,講的是孫承宗從小到大的經歷,最後以收復遼東結尾,
還有,鄭崇儉十九勝,講的是鄭崇儉戍邊之後,連勝草原人十九戰的故事。
最離譜的當屬《北斗七星君》,主人公是七個人,喬嶺山、張獵鹿、步三喜、霍安、孫世寧、王新、溫飽,
原文中,他們七個是天下的北斗七星君,下凡之後各有奇遇,各有坎坷,最終遇到了周衍,在周衍麾下征戰,
被變成說書人的話本子之後,他們各有各的故事,又有什麼聯繫,誰與誰結拜了,相邀一起投軍,最終遇到了周衍... ...
這種文化形式,興盛於天啟二年,得益於明朝識字率高的緣故,小說故事得到了爆發式的發展,不識的人可以去茶館、酒肆外面蹭書聽,很多故事流傳的很廣。
周衍很愛這類故事,每日休息的半個時辰,大部分都用來看小說了。
這部曹變蛟的故事,他才看了一半,這次去京城,特意帶出來,爭取到京城之前,全部看完。
不多時,
門外傳來孫杆的聲音。
「給王爺回事。」
「嗯,外面怎麼了?」周衍問道。
「回王爺話,是饑民藏在村子裡裝神弄鬼,用瓦片和鏽鐵片夾在房檐下,風吹過時,會發出尖銳風聲,乍一聽,猶如鬼叫,
今天他們瞧見了咱們進村休息,本想拆掉裝鬼之物,但見兵丁,卻不敢動了,剛才風起,又找不到緣故,所以,有人驚慌之下,慌了心神,才驚擾了王爺。」孫杆回道。
周衍問道:「他們藏在這裡,裝神做鬼,是為謀財害命,還是為自保求存?」
「回王爺,剛才都檢查過了,沒見謀財害命之嫌,且饑民多是老弱婦孺,應是為自保。」孫杆回答。
「給些乾糧,派幾個人送去南京,安排在三山門附近做活計,通知三山門漕運都頭,不許因為他們是老弱婦孺,就放任別家欺辱,也不許因為是我安排的人,就特殊照顧,給他們力所能及的活計,找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即可。」
「是,小人這就去安排。」
村子外,乾涸的水井旁,蹲著坐著大約四十多人,沒有半大小子,沒有精壯漢子,只有老人、女人、孩子,他們低著腦袋,面對周圍帶甲懸刀的士兵,沒有半分恐懼,也不發出丁點聲音,就那麼呆呆的坐著,老老實實蹲著,等待接下來對他們的審判。
好似,原本就該是這樣,他們遇到了很多賊,更多的是兵,他們什麼都沒了,藏在這個荒村里,靠著瓦片和鐵片裝神弄鬼,只求自保,
現在小把戲被識破了,被抓了出來,聚集在一個地方,他們也不害怕,因為,他們實在沒什麼可以被搶了,若是被當作糧食給吃了,也很正常,他們也不怕,因為,被吃之前會被殺,死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孫杆走了過來,先到那個喊出「有鬼」的親衛身旁,抬起一腳提了過去,然後吩咐道:
「拿出糧食,給他們熬一鍋稠的,等天亮了,你們十個,送他們去南京三山門,找漕運都頭,給他們找一個安身的地方,給一個活命的活計,再吩咐都頭,不用特殊照顧,但不能讓人欺負他們,
行了,去幹活吧。」
親衛們不捨得用自帶的柴火,那是提前截好,捆好的乾柴,是給周衍做飯用的,一路上若是沒有進城,都得用柴火,於是,他們去村里拆房子,
村裡的房子早都不知道被拆多少回了,黃土半截,能用的木頭都被搶走了,只能多找黃土牆,敲碎黃土牆,裡面有加固用的乾草,多收集一些黃土牆裡的乾草,作引火之用,
再把黃土牆都推倒,牆根底下有砌牆時用作「立牆」的木樁子,只是那些完好的木樁子都被拆走了,留下土裡的半截子,拋出來,煮一鍋粥,也夠用了。
木頭,無論是生活,還是戰爭,永遠都是第一資源,
無論賊還是兵,行軍之中,無時無刻不在沿途收集能做器物的木頭和能燒火的木柴,古代蓋一座黃泥房很不容易,第一要解決的不是地契,而是能不能找到能用做蓋房的木頭。
第二天清晨。
周衍看著被親衛帶著遠遠離去的饑民們,並未多想,在這個時代里,這種人,這種事,太多了,見得多了,也麻木了。
「出發吧,儘快趕到京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