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力擺了擺手,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舉手之勞,別放心上。你先緩緩,我去給你們倒杯水。」
他轉身進了堂屋,找到暖水瓶和兩個杯子,倒了兩杯溫水端出來。
孫小雅已經坐起來了,小臉靠在爸爸肩膀上,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王大力。
孫德貴接過水杯,先餵女兒喝了兩口,自己才仰頭灌下去,喉結上下滾動,喝完之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等孫德貴情緒穩定下來,王大力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看著他。
「孫老闆,我剛才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
孫德貴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還是帶著一層沒散乾淨的灰。
「什麼事。」
「你廠子裡那幾套移動別墅,我想買。」
孫德貴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
「你還要啊,那東西放著也是放著,賣不出去,沒人要。」
「沒人要我要。」
「你真要的話,廠房裡還有四五套,有兩套是樣品,裝好了的,正適合你,正符合你的需求。」
王大力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
「多少錢一套。」
孫德貴沉吟了一下,把杯子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那鑰匙串在一條舊紅繩上,銅色發暗,磨得鋥亮。
他把鑰匙遞過來,動作很慢,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那東西放著也是放著,賣不出去,直接送給你了,不要錢。」
王大力一愣,手停在半空。
那玩意怎麼說也值個十幾萬,他竟然不要錢,直接送給自己。
他廠子都倒閉了,正急缺錢呢。
不要錢不是傻嗎。
王大力沒有立刻接鑰匙,目光從鑰匙移到孫德貴那張臉上,又從那張臉移到旁邊孫小雅那雙黑溜溜的眼睛上。
他很快意識到不對。
聯想到剛才對方一氧化碳中毒,爐子排煙管鬆了不去修,門窗關得死緊,帶著女兒一起在屋裡燒炭。
一個猜測湧上心頭。
這傢伙不會是自殺的吧。
王大力心裡咯噔一下,後背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試著開口,語氣儘量放得平緩。
「孫老闆,我那邊需要的不只是幾套,可能幾十套,以後還有源源不斷的。」
「你這廠子效益不是不好嗎,我可以保證,起碼以後每年能給你一百套的產量,讓你把這個廠子盤活。」
「咱們還是談談長期的合作吧,這幾套太少了。」
孫德貴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一亮,像是灰燼里被人吹了一口,火苗子竄起來。
可那亮光只維持了一瞬,隨後又黯淡下去。
他搖搖頭,把鑰匙往王大力面前又遞了遞。
「不了不了,做這個太累了,我不想做了。」
「這幾套給你,你還是去找別的廠家吧。」
王大力心中一沉,更加確認孫德貴就是想自殺。
這傢伙,一個大男人,好好的日子不過,竟然想自殺。
自殺就自殺,竟然還帶著自己女兒自殺。
這什麼玩意呀。
王大力攥了攥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又慢慢鬆開。
他決定一會兒看看情況再說。
他點點頭,伸手接過鑰匙,攥在掌心裡,銅片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
「好,那我就收下了,謝謝你的好意。」
孫德貴見他接了鑰匙,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王大力拿著鑰匙站起來,往院門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孫德貴正彎腰把女兒從地上抱起來,孫小雅摟著他的脖子,小臉貼在他肩膀上,眼睛卻越過他的肩頭,一直看著王大力。
王大力沖她笑了笑,擺了擺手,轉身出了院門。
身後傳來門閂重新插上的聲響,沉悶而乾脆。
王大力站在院牆外面,聽著裡面的腳步聲從院子進了堂屋,然後是木門關上的吱呀聲,最後一切歸於安靜。
他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那棵老槐樹的樹蔭底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靠著樹幹,點了一根煙。
煙是剛才在村口小賣部買的,十塊錢一包的紅塔山,他平時不抽,但兜里總揣著一包,有時候辦事用得上。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午後的陽光里散成一片淡藍色的薄霧。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那條黃狗偶爾嗚咽一聲,然後又沒了動靜。
王大力抽完半根煙,把菸頭掐滅,扔進旁邊的水溝里。
他沒有走。
他繞到院子側面,找了一處院牆拐角的陰影,腳下一蹬,無聲無息地翻了過去,落在院子角落那堆預製板後面。
堂屋的門關著,窗戶也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從縫隙里能看見裡面的人影。
王大力貓著腰湊到窗根下面,側耳貼在窗框上。
屋裡傳來孫德貴的聲音,低低的,悶悶的。
「乖,怕不怕?」
孫小雅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點迷糊,像是剛睡醒。
「不怕,有爸爸在,我不怕。」
「媽媽不要我們了,那我們就兩個人過,好不好?」
孫小雅沉默了幾秒,然後小聲說了一句。
「爸爸,剛才那位叔叔說能給我們好多好多活,那你就又可以賺好多好多錢了。」
「可以給我取一個新媽媽呀。」
屋裡安靜了一瞬。
王大力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得更緊了一些。
過了好幾秒,孫德貴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比剛才更啞了。
「小雅,新媽媽的事以後再說。爸爸累了,想睡一會兒,你也躺下,陪爸爸睡一會兒,好不好?」
「好。」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躺到了床上,被子被拉上來蓋住身體。
再然後,是一陣極輕極輕的哼唱,孫德貴在給女兒唱搖籃曲。
那調子斷斷續續的,不成曲,詞也含混不清,像是從嗓子眼裡勉強擠出來的。
王大力靠在窗根下面,攥著那把銅鑰匙,指腹在鑰匙齒上慢慢摩挲。
這狗東西,真打算帶著女兒一起死。
要是自己今天不來,要是自己剛才沒有翻牆進去,這爺倆現在已經涼透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往上竄的火往下壓了壓。
現在不能衝進去。
這種人,你越逼他,他越往死路上走。
得讓他自己想通,得讓他看到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