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力蹲在窗根下面，腦子裡飛速轉著，把能想到的辦法一個一個過了一遍。
孫德貴欠了銀行的錢，廠子倒閉，老婆跑了，一個人帶著女兒，日子過得看不到頭。
這種人最缺什麼。
缺錢，缺活干，缺一個能讓他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可這些他剛才都給了，一年一百套的訂單，足夠把廠子盤活，足夠讓他還清債務，足夠讓他和女兒過上好日子。
可孫德貴還是拒絕了。
為什麼。
王大力想了一會兒，忽然想明白了。
因為孫德貴不信。
一個被生活反覆捶打的人，你給他畫再大的餅，他也覺得是假的。
他已經被騙過太多次了，被銀行騙過，被客戶騙過，被合伙人騙過，被老婆騙過，他現在誰都不信。
你一個陌生人，上來就說一年給他一百套訂單，他憑什麼信你。
王大力蹲在窗根下面，把手裡那把鑰匙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圈。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繞回院牆拐角，翻了出去。
他站在院門外，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裡面沒有動靜。
他又敲了兩下，這次力道重了一些。
過了好一會兒，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孫德貴走出來，站在堂屋門口，隔著半個院子看著院門的方向。
「誰？」
「孫老闆，是我，王大力。」
孫德貴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怎麼又回來了？」
「鑰匙我不要，你開門，我進去跟你說幾句話。」
孫德貴沒有動，站在堂屋門口，臉上的表情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王先生，鑰匙你拿著，東西你拉走就行了，沒什麼好說的。」
「你要是不開門，我就翻牆進去。」
王大力靠在院門上，語氣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那院牆不高，我剛才怎麼進去的，你也看見了。」
孫德貴沉默了好幾秒，最終還是邁步走過來，把門閂拔開。
院門開了，他站在門口，看著王大力，嘴唇抿成一條線。
王大力把鑰匙遞迴去，孫德貴沒有接。
「你拿著吧，我說了送給你了。」
「孫老闆，你聽我說完再決定。」
王大力把鑰匙塞回他手裡，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孫小雅正趴在門檻上，探出半個腦袋，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這邊。
「你閨女在看著你。」
孫德貴回頭看了一眼，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你想幹什麼。」
「我不幹什麼。我就是想跟你說，你那廠子倒閉了，欠了銀行多少錢，欠了工人多少工資，欠了供應商多少貨款，你心裡有數。」
「你老婆跑了，你一個人帶著閨女，日子過不下去，你想死，這個我也看出來了。」
孫德貴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從灰白變成慘白，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有說話。
「可你死之前，你想過你閨女沒有？」
「她今年多大了，十歲，還是十一歲。」
「你把她一起帶走，你覺得是為她好，覺得她跟著你活受罪，不如死了痛快。」
「可你問過她沒有？」
孫德貴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動不動。
王大力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閨女剛才在裡面跟你說什麼，你忘了？」
「她說，爸爸，剛才那位叔叔說能給我們好多好多活，那你就又可以賺好多好多錢了，可以給我取一個新媽媽呀。」
「你閨女想活，她想你好起來，她想你給她找個新媽媽，她想跟別的孩子一樣上學、長大、嫁人、生孩子。」
「你憑什麼替她做決定？」
孫德貴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淌到下巴，滴在秋衣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王大力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那根弦鬆了一些。
能哭就好，能哭說明還沒徹底死心。
他伸手從孫德貴手裡把那串鑰匙拿回來，攥在掌心裡。
「鑰匙我收下了，但那幾套別墅，我按市場價買。」
「你現在沒錢，我理解，所以我不跟你談長期合作的事，我先給你一筆現錢，你把工人的工資結了，把供應商的貨款還了，把銀行的利息先還上，剩下的留著給你閨女交學費。」
「然後你把廠子重新開起來，我給你下第一批訂單，五十套。你做完這五十套，我再給你下一批。一年之內，我要一百套。」
「你要是做得好，明年我跟你簽長期合同，以後你的廠子只給我供貨，我保證你每年都有活干，保證你和你閨女餓不著。」
孫德貴靠在門框上，眼淚還在往下淌，嘴唇哆嗦著，像是在拼命消化王大力說的這些話。
「你，你說的是真的？」
「我王大力說話算話。」
「可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你閨女。」
王大力看了一眼堂屋門檻上那個探著腦袋的小女孩，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閨女挺乖的，不該跟著你遭這個罪。」
孫德貴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孫小雅正趴在門檻上，小手攥著門框，眼睛紅紅的，像是剛才也哭過。
他看著女兒那張小臉，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轉過身來，看著王大力。
「你要多少套？」
「先來四套，把你這院子裡那兩套樣品和廠房裡那兩套半成品拼好的都算上。」
「錢呢？」
「你說多少錢。」
孫德貴低下頭，手指在秋衣下擺上搓了兩下，像是在算什麼。
「樣品是裝好的，一套成本價八萬，兩套十六萬。半成品便宜一些，六萬一套，兩套十二萬。加起來二十八萬。」
王大力掏出手機，解鎖屏幕，翻到轉帳界面。
「帳號給我。」
孫德貴愣了一下，「你這就給。」
「不然呢，你等過年啊？」
孫德貴猶豫了兩秒，報了一串數字。
王大力把帳號輸進去，金額打了三十萬，備註寫了個家具款，點了確認。
「轉了三十萬，多出來的兩萬你留著給你閨女買點好吃的。」
孫德貴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到帳通知，三十萬整。
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肩膀抖了一下，然後慢慢蹲下去，雙手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無聲無息。
孫小雅從門檻上爬起來，光著腳跑過來，蹲在爸爸旁邊，小手搭在他肩膀上。
「爸爸，你怎麼了？」
孫德貴沒有抬頭，只是把女兒摟進懷裡，臉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