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爪與暗紅絲線接觸的剎那,並沒有爆發出多麼刺目的光芒,反而是無聲的傾軋與角力。
那些由陣法催生、企圖鑽入龍魂深處的紅色絲線,在碰到真龍那至高無上的純正金光時,寸寸斷裂。
「噗!」
主導陣眼的大長老沈闕,臉色一白,張嘴溢出鮮血。
他腳下的地面已經開裂,整個人被反震的力道壓得半跪在地,雙手卻死死掐著法訣不肯鬆開。
「三少爺!這真龍的底蘊太厚,光靠陣法的汲取根本壓不住她的反撲!」
沈亦辰站在不遠處,那一身防風服在激盪的氣流中獵獵作響。
他抬起頭,仰望著那盤踞在半空的巨大龍影。
眼中沒有恐懼,反而跳動著一抹十分欣賞的光彩。
「不愧是奪了天地造化的真龍。」
沈亦辰依舊保持著那種書卷氣的從容:
「既然這張網網不住,那咱們就讓她見識見識,沈家《御神術》真正的待客之道。」
他微微側首,聲音平緩卻擲地有聲:
「重叔,大爺爺,起【神相】。」
半跪在地上的沈闕,以及剛剛從石柱廢墟里爬起來的沈重,眼中同時划過一抹厲色。
「好!」
沈重抬起手,一把扯掉身上殘破的外套,露出精壯的上半身。
他雙手在胸前交叉,結出一個古老繁複的印記。
緊接著,從他體內傳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熊吼。
「借法天地,御神為相!」
沈重低喝出聲。
只見一股濃郁的黑黃濁氣從他體內噴薄而出。
這股氣息並沒有向外擴散,而是在他身體四周極速攀升。
不過兩三息的功夫。
一尊高達三丈、渾身披著厚重黑甲的巨熊虛影,將沈重整個人包裹在正中心。
這巨熊虛影猶如實質,毛髮根根倒立,雙目猶如兩盞燃燒的黃燈籠,散發著一股橫壓山林的兇悍之氣。
這便是《御神術》之所以能讓沈家綿延數百年而不衰的核心底牌之一。
將捕獲來的強悍精怪或靈體,抹去其意識,抽出其本源之力。
在戰鬥時,將其化作【神相】外衣。
不僅能借用靈體生前的天賦神通,更能在舉手投足間,爆發出遠超人類極限的偉力。
另一邊。
沈闕也艱難站了起來。
他乾枯的手指在虛空中一點,一頭龐大的青色玄龜虛影將他老邁的身軀籠罩。
玄龜背上的甲片閃爍著厚重的土黃色符文,硬生生頂住了龍威帶來的氣壓。
沈亦辰本人亦沒有閒著。
他輕解衣扣,單手負後。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狐鳴,一隻長著三條尾巴的青狐虛影在他身後徐徐展開。
青色的流光將他襯托得猶如一位踏風而行的謫仙,身形變得虛幻且輕靈。
三尊龐大的【神相】同時立於水府之中,與半空中的白玉金龍遙遙相對。
這場面,浩大而詭異。
仿佛古老神話中的諸神黃戰,在這狹窄的地下水脈中重演。
「呵。」
柳天仙站在金龍虛影的下方,絕美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她微微揚起精緻的下頜,那雙燦金色的眸子冷冷地掃過沈家三人。
「本座當是什麼通天的手段。」
柳天仙冷笑出聲,清冷的嗓音里滿是高高在上的不屑:
「不過是偷了幾隻山野畜生的殘魂,披在身上充門面罷了。」
「拿這等偷來的衣裳,也敢在本座面前擺譜?」
話音落下,柳天仙素手輕抬,指尖向前盈盈一點。
「落。」
盤踞在半空的金龍虛影發出一聲長吟。
巨大的龍尾,猶如一根通天金柱,自上而下,朝著沈重化作的黑甲巨熊狠狠抽去。
「來得好!」
沈重戰意高昂,他操控著巨熊神相,雙臂交叉,迎著龍尾硬撼而上。
「咚——!」
宛如洪鐘大呂般的沉悶撞擊聲,在水府內迴蕩,震落了無數碎石。
巨熊的雙臂在接觸龍尾的剎那,黑黃色的光芒劇烈震盪。
沈重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順著神相湧入五臟六腑,腳下的玉石地面被踩得粉碎,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滑退了數米。
「好霸道的力道!」沈重咬牙強撐,巨熊的虛影都出現了黯淡。
「重叔,莫要硬接!」
沈亦辰清朗的聲音傳來。
他身後的青狐三尾輕輕一掃。
整個人猶如一縷清風,直接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現時,他已然借著青狐的極速,鬼魅般來到了柳天仙的側後方。
「狐風·千刃殺!」
沈亦辰並指如刀。
數十道銳利無匹的青色風刃,無聲無息地切向柳天仙的背影。
「雕蟲小技。」
柳天仙連頭都未回。
她身姿未動,只是周圍那原本平靜的地下暗河,像是聽到了號令的千軍萬馬。
「嘩啦!」
一道厚重的水幕憑空升起。
那些足以切金斷玉的青色風刃,斬在水幕之上,只泛起了幾圈波紋,便被徹底吞沒。
不僅如此。
水幕在擋下攻擊後,順勢化作一條水龍,張開巨口,反向朝著沈亦辰吞噬而去。
沈亦辰面色不改,青狐虛影靈巧地幾個折躍,踩著洞穴的岩壁,飄然退回了安全距離。
「大爺爺,困住她周身的水脈!」沈亦辰落地後,沉穩指揮。
「交給我。」
沈闕雙手猛地向下一壓。
那尊龐大的玄龜神相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土黃色的符文如同蛛網般順著地面蔓延,直接滲入周圍的暗河之中。
原本聽從柳天仙調遣的水流,在此刻變得沉重無比,再難以輕易掀起波瀾。
三尊神相,一防、一攻、一牽制。
配合得可謂是天衣無縫。
若是換了尋常的百年大妖,面對這等密不透風的絞殺,早已力竭被擒。
但,他們面對的是一條真龍。
而且是一條,前不久剛被純正雷法溫養過心脈、補足了底蘊的真龍。
「你們,似乎玩得挺開心?」
柳天仙立於水幕中央。
她看著還在試圖用陣法困住她的沈家眾人,金色的眼底,終於燃起了真正的不耐煩。
她緩緩抬起雙臂。
寬大的月白色廣袖在氣流中作響。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借用外力。」
「那本座今日便大發慈悲,教教你們,什麼叫做真正的——」
「天地之主!」
「昂——!!!」
伴隨著柳天仙的話語。
那頭盤踞在半空的金龍虛影,不再是單純的幻象。
它仰起高貴的頭顱,張開龍口。
整個水府的溫度,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並非水脈被凍結,而是空氣中的每一絲靈氣,都在向著龍口瘋狂匯聚。
「不好!她要強行破陣!」
一直站在後方、維持著大陣壓迫感的沈衍,眼角微微一跳。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頭龍正在匯聚的力量,已經超過了這方天然洞穴能承受的極限。
「轟!」
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色龍息,猶如貫穿天地的極光,從金龍口中噴吐而出!
這道龍息沒有去攻擊沈家的任何一個人。
而是直接轟向了籠罩在水府上方的那張暗紅色【牧神網】!
「轟隆——」
沈闕那尊玄龜神相背上的符文,在龍息的照耀下,寸寸崩解。
「老祖……陣法壓不住了!」
沈闕大口咳血,玄龜虛影轟然消散,他整個人萎靡地癱倒在地。
「讓開!」
沈重見狀,也顧不上繼續進攻。
巨大的黑熊雙臂護在身前,擋在沈闕面前,硬生生承受著龍息溢散出的餘波。
只聽嘭的一聲巨響。
那張號稱能圈養神明的牧神大網。
在真龍之力的絕對碾壓下,被徹底撕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
無數暗紅絲線化作飛灰,飄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大陣,破了。
柳天仙沐浴在金色的龍氣之中,猶如九天玄女,不染凡塵。
她冷眼看著下方略顯狼狽的沈家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微笑。
她並沒有戀戰。
真龍的直覺告訴她,那個一直站在最後面的老頭,身上藏著一股令人極度不適的氣息。
她不打算在這裡和他們死磕。
「今日的叨擾,本座記下了。這長白山的地界,你們以後,就留在這裡做肥料吧。」
柳天仙足尖輕點。
整個人化作一道飄渺的白光,順著被撕開的大陣豁口,身姿曼妙地向著水府外掠去。
行雲流水,無可阻擋。
沈亦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不僅沒有追擊,反而停下了腳步。
他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扶正了眼鏡。
「真是一副完美的姿態啊。」
沈亦辰輕聲呢喃。
而在後方。
沈衍背負著雙手,看著即將衝出水府的柳天仙。
他沒有半點陣法被破的懊惱,只有一如既往的冷酷。
就在柳天仙的身影,即將穿過那道石拱門的一息之間。
異變,悄然而至。
「唰!唰!唰!」
石拱門外,那些原本空無一人的鐘乳石陰影中。
那些看似毫無生氣的地下水窪里。
毫無徵兆地。
足足十六道穿著黑色潛水服的身影,同時暴起!
他們沒有去使用任何術法,也沒有去試圖阻擋柳天仙的去路。
這十六名沈家最精銳的成員。
在躍至半空的剎那,動作整齊劃一地從腰間拔出了一個特製的金屬圓筒。
手指按下開關。
「噗——」
十六道細密的水霧從四面八方,朝著處於高速移動中、根本無法強行轉向的柳天仙,迎頭灑下!
那水霧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沒有半點氣息波動,就像是普通的地下河水。
但,就在這灰白水霧接觸到柳天仙體表那層耀眼金光的剎那。
「呲啦——」
猶如烈火烹油。
柳天仙那足以硬撼神相、堅不可摧的護體龍氣。
在碰觸到這灰白水霧的瞬間,竟然像是一張被點燃的薄紙,開始陡然發黑,寸寸剝落!
那無往不利的金光,竟然無法阻擋這水霧半分!
【化神水】!
沈家歷代先輩耗費無數心血,專門研製出來,用來溶解靈體護體罡氣的禁忌之物!
「什麼?!」
柳天仙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了真正的錯愕。
護體龍氣被破,那殘存的幾滴灰白水霧,順著破開的缺口,落在了她那月白裙擺之上。
一抹灰暗的色澤,開始順著裙擺,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