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天仙只覺經絡之中傳來一陣難言的滯澀感。
那曾經連天雷都能硬抗幾分的護體金光，此刻徹底黯淡了下去。
「好陰毒的手段。」
柳天仙清冷的眉頭重重蹙起，足尖在水面上輕點，拉開了距離。
她低下頭，看著裙擺上那不斷蔓延的灰暗色澤，燦金色的眼眸里，終於燃起了真龍的怒火。
「區區凡人，竟敢用這等腌臢之物來污穢本座。」
柳天仙的聲音不再空靈婉轉，而是帶上了一股恐怖的威壓。
整個地下水府的溫度，在這一語之下，驟降至冰點。
連那些激盪的暗河水花，都在半空中凝結成了尖銳的冰凌。
「退下。」
一直負手而立的沈衍，終於邁步走上前。
他對著那些族人擺了擺手，露出宛如看著絕世珍寶的沉迷與貪婪。
「真龍之怒，豈是爾等可以承受的。」
沈衍將寬大的袖袍向後一甩，迎著柳天仙那足以凍結常人魂魄的目光，朗聲長笑：
「柳仙家，你大劫剛過，底蘊未穩。如今又中了我族的化神水，一身修為能發揮出一成已是勉強。
老夫勸你一句，莫要再做無謂的掙扎。乖乖隨我回南方，做我沈家祠堂里的鎮運之神。
沈家世代，定當以最高規格的香火供奉於你！」
「供奉？」
柳天仙表情譏諷，絕美的臉龐上滿是輕蔑：
「一群躲在陰溝里偷竊天地氣運的鼠輩，也配提『供奉』二字？」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神明，那本座今日，就送你們去見閻羅！」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話音未落，柳天仙周身的金光驟然暴漲。
她不再維持那副人類的柔弱姿態。
伴隨著一聲穿透岩層的清越高亢龍吟。
「昂——！」
耀眼的白光充斥了整個地下洞穴。
那具纖細的嬌軀在光芒中迅速拉長。
呼吸之間。
一條體長數百丈、通體覆蓋著無暇白玉鱗片的五爪真龍，赫然盤踞在寬闊的地下水府之中！
那兩根晶瑩剔透的龍角直指穹頂，金色的龍目猶如兩輪烈日，死死地鎖定了下方的沈家眾人。
龐大的龍軀只是在半空中微微翻騰，捲起的氣浪便將周圍數根粗壯的石柱攔腰撞斷。
碎石如雨般砸下，轟鳴聲震耳欲聾。
「這……這就是真龍的本體？！」
沈闕和沈重等人看著頭頂那尊幾乎占據了整個視野的龐然大物，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那種來自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制，讓他們的真炁都變得運轉凝滯。
沈亦辰站在一旁，眼中的閃爍著異彩。
他並沒有驚慌，反而冷靜地往後退開兩步，將主戰場讓了出來。
「老祖，她要拼命了。」沈亦辰輕聲提醒。
「拼命？正合我意！」
沈衍仰起頭，看著那條威嚴無比的白龍，眼底的狂熱徹底燃燒。
「《御神術》之所以能傲視群倫，靠的就是鎮壓萬靈的霸道！」
「今日，老夫便以這百年修為，會一會你這長白山的真神！」
沈衍雙手在胸前合十，十指交錯，結成一個古拙至極的法印。
「御神——開匣！」
隨著他一聲低喝。
沈衍的背後，那原本虛無的空氣中，竟然裂開了一道漆黑如墨的縫隙。
一股比之前的化神水還要陰冷百倍的黑霧，從縫隙中滾滾湧出。
「老夫耗費六十年光陰，在南方那片毒瘴惡水之中，才生生抽出了這頭孽障的本源。」
沈衍的臉色因為強行催動這股力量而變得有些蒼白，但他的聲音卻如雷霆般炸響：
「借爾等龍脈，現我法相！」
「玄水墨蛟，出！」
「吼——！」
一聲絲毫不遜色於龍吟的恐怖嘶吼，從那黑霧中傳出。
緊接著，一頭體型同樣龐大、渾身布滿漆黑鱗片、頭頂長著一根獨角的巨型黑蛟，自虛空中探出了半個身子！
這頭黑蛟的雙眼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顯然早已沒有了神智。
它完全淪為了御神術操控的殺戮兵器。
在沈衍的駕馭下，黑蛟的虛影直接與他的肉身融合。
沈衍整個人沐浴在黑色的水澤煞氣之中，化作了一尊半人半蛟的魔神！
「受伏吧！」
沈衍抬手一指，那條百丈長的黑蛟裹挾著腥風惡水，迎頭朝著白龍撲咬而去。
「就憑這等骯髒的泥鰍？！」
柳天仙那巨大的白龍本體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她沒有退避。
白玉般的龍爪撕裂空氣，狠狠地迎上了黑蛟的頭顱。
「轟隆！！！」
一白一黑兩頭巨獸，在這封閉的地下水府內，轟然相撞。
這根本不是人類修士之間的招式比拼。
雙爪交鋒的餘波，直接在水府的中心炸開了一個直徑數十米的巨大漩渦。
暗河的水流被這股力量生生截斷，向著兩側的岩壁倒灌而去。
「咔嚓咔嚓……」
整個地下空間發出了悲鳴。
巨大的裂縫順著岩壁一路向上蔓延。
「此地要塌了！少爺，快退！」
沈重一把護住沈亦辰，帶著眾人拼命向著來時的通道退避。
半空中。
柳天仙的龍爪死死扣住黑蛟的脖頸，鋒利的爪尖刺破了那層煞氣，帶出一蓬黑水。
但沈衍的鬥法經驗何其老辣。
他操控著黑蛟，那粗壯的尾巴趁機從側面狠狠抽在了白龍的腹部。
「砰！」
這一擊力道極大。
若是全盛時期，柳天仙有龍氣護體硬抗這一下也不過是輕而易舉。
但此刻，化神水的毒素正在不斷侵蝕她的經絡。
腹部傳來的劇痛，讓她龐大的身軀不由得一顫。
「既然這地底施展不開，那便去上面打！」
柳天仙強忍著痛楚。
她鬆開雙爪，龐大的龍軀猛地向上盤旋。
白玉般的龍首直直對準了頭頂那布滿裂紋的厚重岩層。
「給本座，開！」
「轟————！！」
長白山天池那冰封的水面之上。
風雪正緊。
突然！
天池中心那厚達數米的堅冰，轟然炸裂！
漫天的冰塊和水柱沖天而起。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龍吟。
一黑一白兩頭遮天蔽日的巨獸，一前一後破冰而出，直衝雲霄！
此時的長白山，正值風雪交加。
天色昏暗，鵝毛般的大雪被狂風卷挾著，在群山之間肆虐。
但隨著這兩頭巨獸的升空。
天空中的風雪竟然被兩股截然不同的氣場強行切開！
一半是閃爍著純淨金光的風和日麗，另一半則是黑水翻滾、陰寒刺骨的幽冥死域！
「黑沼噬空！」
處於玄蛟中心的沈衍，立於雲端。
他雙手變幻，玄蛟那龐大的身軀在雲層中隱沒，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沼澤。
無數條由黑水凝聚而成的粗壯鎖鏈，從沼澤中探出，猶如漫天觸手，朝著白龍纏繞而去。
這些鎖鏈不僅沉重，更帶著化神水的餘毒。
「破！」
白龍在半空中蜿蜒翻轉。
張開龍口，一道純金色的龍息猶如利劍般噴吐而出。
龍息掃過，那些黑色鎖鏈被紛紛斬斷，化作黑雨灑落天池。
但柳天仙的氣息，卻在這高強度的對拼中，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化神水的作用，加上剛剛化龍不久的底蘊尚未完全夯實。
每一次調動地脈靈氣，都伴隨著一陣滯澀的刺痛。
沈衍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他的臉上露出一個老謀深算的笑容：
「看來，你的底氣已經快被耗幹了。」
玄蛟再次從黑雲中探出頭顱，不顧一切地纏了上去。
高空之中，龍蛟相搏。
每一次碰撞，都引發一陣震耳欲聾的雷鳴。
天池的水面在兩股力量的激盪下，掀起十幾米高的巨浪，拍打在周遭的雪峰上，宛如末日降臨。
……......
而在天池邊緣的雪地里。
沈亦辰披著駝色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仰起頭，看著天空中那場常人根本無法想像的神話級戰鬥。
風雪吹過他溫和的臉龐，他的表情依舊平穩，甚至帶著幾分欣賞的愜意。
「三少爺，老祖雖然占據了上風，但真龍的恢復力驚人，若是一直耗下去，怕是會生出變故。」
沈重走到他身側，低聲說道。
沈亦辰收回視線，哈出一口白氣。
「困獸猶鬥，自然是要做些垂死掙扎的。」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腳下這片白茫茫的雪地，嘴角挑起一抹文雅卻殘忍的笑意：
「這種有靈性的生物，最大的弱點，從來都不是肉體。」
「重叔，剛才我們在外圍布置的暗網，收網了嗎？」
沈重立刻點頭，打了個手勢。
身後的幾名沈家好手走上前來，手裡提著幾個特製的灰色布袋。
他們走到冰面上。
毫不客氣地將布袋往地上一倒。
「哎喲喂！摔死俺了！」
幾個毛茸茸的、穿著紅色小馬甲的身影，在雪地里滾作一團。
正是白守山派出來巡山的那些小刺蝟！
其中那隻戴著小圓眼鏡的刺蝟，此刻眼鏡都摔碎了一邊，正暈頭轉向地試圖爬起來。
「這幫外鄉人……不講武德，搞偷襲！」
小眼鏡刺蝟氣鼓鼓地罵道。
沈重冷笑一聲。
他走上前，抬起穿著厚重皮靴的腳，直接踩在了小眼鏡刺蝟的背上。
稍一用力。
「吱——！」
小刺蝟發出一聲悽厲的痛呼，四條小短腿在雪地里無助地亂蹬。
「上面的真龍聽著！」
沈亦辰站在風雪中，抬起頭，運足了真炁，聲音猶如洪鐘般傳上了高空：
「看看你的腳下！」
「你若再做無謂的抵抗。我就將這長白山上，你這些可愛的徒子徒孫，一個接一個地踩成肉泥！」
高空中。
正在與黑蛟死死纏鬥的柳天仙。
聽到下方傳來的聲音。
她那巨大的龍首猛地低下。
當那雙金眸，穿透風雪。
看清被踩在腳底、發出痛苦哀鳴的小刺蝟時。
白龍那龐大的身軀，不可遏制地僵硬了一下。
「老祖宗！別管俺們！快跑啊！」
小眼鏡刺蝟雖然疼得直抽抽，但依然扯著嗓子大喊：
「這幫癟犢子不是好人！您快跑！」
一聲老祖宗。
喊得柳天仙的心臟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
她是這長白山的真神。
這滿山的生靈，都是她看著長大的後輩。
她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它們，在自己面前被人像蟲子一樣碾死？
腦海里。
不知為何，突然閃過了那個總說著要「劫富濟貧」的年輕道士的臉。
「他若是見到我這般狼狽，定又要出言嘲笑了……」
柳天仙在心底自嘲地嘆息了一聲。
但她終究不是那個能放下一切羈絆的灑脫之人。
她是一座山的根。
「爾等卑劣之徒，放開它們！」
柳天仙發出一聲飽含憤怒的龍嘯。
她竟然放棄了對黑蛟的防禦，龐大的龍軀不顧一切地調轉方向，朝著下方的冰面俯衝而下！
她要先救下那些孩子！
「就是現在！」
沈亦辰看著俯衝而下的白龍，神情冰冷。
高空之上。
一直蟄伏等待時機的沈衍，眼裡爆發出了極其刺目的精光。
「等的就是你這片刻的破綻！」
沈衍雙手合攏，十指交叉，結出了《御神術》中最狠辣的殺招。
「噬神刺！」
那條龐大的黑蛟虛影，在這一刻，竟然捨棄了龐大的身軀。
所有的黑水煞氣，瞬間凝聚。
化作了一柄長達十丈、漆黑如墨的巨大長矛！
這柄長矛上，刻滿了剝奪生機、斷絕因果的惡毒咒文。
「去！」
沈衍一聲暴喝。
黑色長矛帶著劃破空間的尖嘯，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
精準無比地刺向了柳天仙那毫無防備的後背！
更準確地說。
是刺向了她頸下那塊曾經受過傷、被張天奕用雷法溫養癒合過的逆鱗之處！
「噗嗤！！！」
令人頭皮發麻的血肉撕裂聲，在長白山上空炸響。
黑色長矛，毫無阻礙地刺破了那層被化神水削弱過的龍鱗。
深深地扎入了柳天仙的體內！
「昂————————！！！」
一聲悽厲到極點、透著無盡痛苦與悲涼的龍吟聲，響徹了整片群山。
滾燙的龍血，猶如盛開在寒冬的紅梅。
漫天灑落。
將下方潔白的雪原，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柳天仙那百丈長的龐大身軀，在半空中劇烈地痙攣著。
眼底那璀璨的金光，如同風中的殘燭，迅速渙散。
她努力地想抬起頭，看一眼遠方的天際。
但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流逝。
白玉般的真龍。
猶如一顆失去了光芒的隕星。
無力地，從高空墜落。
「砰。」
重重地砸在天池破碎的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