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手裡的毛巾停在半空。
他沒躲,也沒叫,只是平靜地看著門邊那個呆若木雞的女孩。
甚至還下意識地翻了一頁手裡的防水書。
「嘩啦。」
塑料薄膜摩擦,聲音清脆。
蘇曉檣的眼眸一點點睜大。
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
「砰!」
門被極其暴力地重重甩上。
震得牆壁微顫。
「變態啊你!!」
門外,少女的尖叫聲破音,透著十二分的慌亂與氣急敗壞。
「洗完澡為什麼不穿衣服!」
路明非站在原地。
面無表情。
他放下毛巾,單手托著書,盯著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
「蘇助理。」
少年聲色平淡,隔著門板傳出。
「是你自己不打報告直接進來的。而且,這裡是我的臥室。」
「變態這個詞,用在這裡缺乏邏輯支撐。」
「你……你強詞奪理!」
門外的聲音弱了半分,顯然是心虛,但嘴依舊硬。
「誰知道你大白天的洗澡!我這是來叫你吃晚飯!」
「給你三分鐘!趕緊穿好衣服滾下來!」
腳步聲蹬蹬蹬遠去。
又急又亂。
像是一隻落荒而逃的貓。
然而不久之後,貓又跑回來敲門,
「夏彌....夏彌說芬格爾學長推薦了二食堂的德國豬肘,去晚了就沒了!」
門內的路明非笑吟吟道,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都是成年人,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而且我也沒全脫。」
他走到床尾,單手扯過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快速穿好。
「行了,進來吧。」
路明非走到桌邊,將裝書的防水袋丟下,拿起毛巾繼續擦頭。
「唔...」
小天女挪了進來,結果還是倒退著走的,
也得虧這一年下來,路明非給她特訓的好,不然保准摔倒。
「蘇曉檣,回頭。」
「....」
蘇曉檣聞言一頓,便下意識回頭。
望見少年與白襯衫,
驀然間,少女忽然木然呆住,怔怔的望著路明非。
他站在書桌旁,白襯衫的扣子只系了一半,領口微敞。未乾的水珠順著黑髮滴落,暈濕了肩頭的布料,半透明的白色布料緊貼著肌理分明的線條。
沒有了平時那身沉重的墨袍。
沒有了戰場上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暴君威壓。
此刻的他,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年,乾淨,清爽,透著一股隨性慵懶。
蘇曉檣怔怔地望著他。
心跳毫無徵兆地漏了一拍,腦子裡忽然有些空白。
「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路明非單手拿著毛巾,隨手擦了兩下頭髮,目光透著一絲疑惑。
「沒什麼...」
蘇曉檣移開視線,嘟囔著,
目光四處亂飄,就是不看他。
路明非沒在意,順手拿起桌上的吹風機。
「嗡——」
熱風剛起沒多久,
手腕一空。
蘇曉檣大步走過來,拿過吹風機就繞到路明非身後,
手指穿插進他濕漉漉的黑髮里,溫熱的風拂過兩人之間。
路明非愣住了。
他手裡還保持著拿吹風機的姿勢。
「蘇助理。」
路明非透過面前的半身鏡,看著身後那個板著小臉的女孩。
「我是有特別助理,不是有貼身保姆吧?」
「少廢話。」
蘇曉檣手指微僵,卻沒停下動作,吹風機的嗡鳴掩蓋了她有些亂的呼吸。
她揚起下巴,透過鏡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的小秘書可以這麼幫你,我不行?」
「....」
小秘書,指的當然是零了。
零幾乎包攬了路明非幾乎所有的日常起居。
小天女最近對此似乎頗有微詞。
路明非嘆了口氣,放棄了掙扎。
任由那雙柔軟的小手在自己發間穿梭。
頭髮很快吹乾。
「啪。」
吹風機被重重拍在桌上。
「好了!」
蘇曉檣退後半步,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項什麼了不得的艱巨任務。
「穿好衣服,下樓。」
她轉身走向門口,腳步輕快了幾分。
「夏彌他們已經在催了。芬格爾學長說二食堂的德國豬肘每天限量,晚了只能吃土豆泥。」
路明非站起身。隨手將白襯衫的扣子系好。
拿起一旁的外套。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一樓客廳。
夏彌正趴在寬大的茶几上,手裡捏著一支紅筆,對著卡塞爾學院的平面地圖寫寫畫畫。
楚子航坐在單人沙發上,低頭用雪白的絨布一點點擦拭村雨的刀鋒,神色專注。
零捧著一杯溫水,小口抿了一口,站在落地窗前,靜靜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少女回頭見路明非下來,遞給他。
路明非也很順手,半杯溫水一飲而盡。
旁邊蘇曉檣看的愣了愣,
「她喝過的誒...」
「砰。」
別墅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風卷著暮色灌進客廳。
一道修長的暗紅身影大步跨了進來。
諾諾。
她穿著修身的深色風衣,長發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
手裡拖著兩個碩大、沉重的黑色手提箱。
「哐當。」
諾諾鬆手。
兩個手提箱重重砸在玄關的波斯地毯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連地面都跟著震了震。
「你要的東西。」
諾諾拍了拍手上的灰,長出一口氣,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
暗紅色的眸子瞪了路明非一眼。
「三十多門課的教材。外加選修的副武器圖解和各系言靈大典。」
「執行部後勤處差點沒被我搬空。」
她走向吧檯,隨手抄起一瓶冰水擰開,仰頭灌下。
「你這全選的陣仗,教務處那個地中海老頭差點以為系統卡了。校長特批的S級,果然不講道理。」
路明非端著水杯,走到箱子前。
「所以剛才師姐半道忽然消失,就是去干苦力了。」
「....」
「合著師姐這麼大人不見了,你都沒有發現?」諾諾挑眉,沒好氣道。
「怎麼會呢,師弟可是很感謝師姐的。」
「那是自然。」
「師姐我可是大發慈悲,替你省了被後勤部那幫人當猴看的功夫。」
路明非蹲下身。
「啪嗒。」
金屬卡扣彈開。
箱蓋掀起。
密密麻麻,全是磚頭一樣厚重的大部頭。古諾斯語、鍊金矩陣、太古龍族譜系學……堆得嚴嚴實實,油墨與陳舊紙張的氣息撲面而來。
【評價:尚可。】
腦海中,不爭的聲色幽幽響起,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與狂熱。
【雖是凡人粗劣的紙張印製,但勉強能作為陛下重塑君王之智的基石。】
【今日任務已更新。】
【飯前,速記《太古龍族譜系學》上卷。飯後,默寫《高階鍊金製作基礎》。】
【王座之前,容不下一個文盲。請陛下即刻開始。】
路明非眼角微抽。
「你還真是見縫插針。」
零靜靜地走過來。
沒有說話。
她彎下腰,小手在箱子裡翻找了一下,挑出兩本鍊金學大綱,抱在懷裡。
「這幾本,我替你看。」
「挑出重點,晚上給你匯報。」
路明非看著她,輕笑一聲。
「好。」
不久後,
時針指向七點。
飯點到了。
「咕嚕。」
夏彌捂著肚子,整個人如同一灘軟泥般癱在沙發上。
「餓了餓了,我們走吧。芬格爾學長說的那個限量豬肘,去晚了連骨頭都啃不到啦!」
一輪冷月懸於中天,
實木大門驟然而開,夜風倒灌入廳。
路明非率先而出,風聲吹拂衣角,身後是緊隨的一眾身影,
月光如水,傾瀉在別墅前的青石板小徑上,將少年少女們的身影拉得修長。
或許未來的許多人不會想到,
如今在此的眾人,
會對將來的世界引起怎麼樣的驚變。
...
眾人吃完飯回來,
都在忙活搬家,
主要是楚子航和夏彌、諾諾,真的搬了過來,
一樓是楚夏,二樓房間一開始就被蘇曉檣和零用猜拳定好了,
路明非自己都沒選,他的房間直接被定在了中間,
至於剩下的房間,
諾諾則隨便挑了一間。
「師姐,你怎麼也搬過來了?」
路明非訝然問道,看著她大包小包的。
諾諾停下動作。
少女靠著門框,雙手抱胸,暗紅色的眸子望著他,
「師姐半年沒見你。」
她微微偏頭,
「搬的離你近一點,不行嗎?」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路明非看著她,神色未變。
黑白分明的眸子沒有閃躲。
「倒不是。」
「只是怕你嫌吵。」
諾諾愣了一下。
她看著路明非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眼底的玩味斂去。
她擺了擺手,轉身去拉行李箱的拉鏈。
「說笑的啦。」
少女背對著他,聲音恢復了往日的乾脆,
「是古德里安老師說,讓我們這幾個熟悉的都住一起。方便探討,也方便盯著你的學業。」
她拉開箱子,隨口補充。
「畢竟你那全選三十多門課的壯舉,教務處那幫老頭怕你猝死在宿舍都沒人收屍。」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那替我謝謝古德里安教授。」
他轉身,邁步走向走廊盡頭的樓梯。
「我去天台訓練了,零和蘇曉檣找我的話,幫我通傳一下。」
「...」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