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德基先生愣了愣,緩緩轉過身。
隔著那個戳了兩個孔的KFC外賣紙袋,路明非都能感覺到紙袋後面那張臉上的糾結與掙扎。
「你認錯人了……」
肯德基先生壓低了嗓音,試圖做最後的搶救,聲音聽起來像是個破風箱。
「我只是個迷路的外賣員。」
路明非一臉淡然,
「我覺得沒有。」
「你覺得呢?」
「……」
死寂。
「呼——」
肯德基先生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雙肩猛地垮了下來。
「按照劇情的合理規劃來說……」
他伸出手指,隔著紙袋指指點點,聲音瞬間恢復了某人原本的那種混不吝。
「你和我這副狀態第一次見,你應該好奇、好奇還有好奇,然後是驚訝!」
「接下來即便你慧眼如炬發現了我的真身,也應該心照不宣地隱瞞下來。」
芬格爾痛心疾首,
「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比如生死存亡之際,或者你我要走在命運的分別路口,背對著夕陽的時候!你再像剛才那樣,用深沉的嗓音忽然叫住我。」
「這樣才對吧?」
「才有史詩命運感才對吧?!」
他猛地一拍大腿。
「我不接受!路明非,重來,我們重新來一段!」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嘴角微揚,露出一抹無奈的微笑,嘆了口氣。
「師兄。」
「你確定現在的年代,還流行這種隱瞞馬甲互相拉扯的情節?」
路明非上下打量了一圈他那身破舊風衣和魁梧得像頭熊一樣的體格。
「而且。」
「你要是弄套全身鎧甲,加個變聲器偽裝什麼的就算了。」
「你頭頂戴個KFC的紙袋,這身材在整個卡塞爾學院裡都找不出第二個能復刻的。我要是一眼認不出你……」
路明非攤了攤手,理直氣壯,
「我這首席當不當了?」
其實路明非沒說的是。
就算芬格爾真的穿了一身反浩克裝甲,連聲音都改成電子合成音。
在【鏡瞳】和【界視】的過載解析下,他那骨骼密度、肌肉纖維的排列,甚至連體內那股刻意壓制的龍血流速,都像是在黑夜裡打著探照燈一樣清晰。
在掛逼面前玩偽裝,純屬找不自在。
【評價:C+。】
腦海中,不爭的冷笑聲帶著一如既往的鄙夷。
【跳樑小丑。堂堂屠龍之刃,竟沉迷於此等低劣的戲曲戲碼。】
【陛下慧眼如炬,洞若觀火,自是不會陪這種弄臣演戲。】
被無情拆穿。
芬格爾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將頭上的紙袋摘了下來。
露出了那張鬍子拉碴、頂著碩大黑眼圈的臉。
他熟練地將紙袋摺疊平整,小心翼翼地塞進風衣寬大的口袋裡裝好。
「真是服了你了。」
芬格爾撇了撇嘴,看了兩人一眼。
「那先說好啊。出去了別戳穿我,就當今晚沒見過我這號人。」
「當然。」
路明非點頭答應。
既然身份已經挑明,
芬格爾也懶得再演什麼深沉的過路高手了。
他本來打算等這兩個殺胚過去後,再偷偷摸摸地跟在後面見機行事。
現在底褲都被扒了個乾淨,乾脆明牌同行。
現在好了,省去了尾行的功夫。
三人並肩,踩著滿地焦黑的合金殘骸,繼續向著冰窖最深處的螺旋階梯往下走去。
黑暗中。
皮鞋和戰術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交替迴響。
走著走著。
芬格爾的腳步忽然慢了半拍。
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猛地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走在旁邊的路明非和楚子航。
「等等!」
芬格爾眼角狂抽,指著自己剛才被劍抵住的後腰位置。
「既然你們一眼就看出來是我了……」
「那你們兩個剛才還拿劍抵著我的腎?!還威脅要對我用什麼東方古國的記憶恢復術?!」
那是真的拿他當死侍在恐嚇啊!
通道內安靜了一秒。
楚子航抱著村雨,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的黑暗,隨口道,
「師弟指揮的。」
果斷甩鍋,沒有一絲猶豫。
芬格爾悲憤的目光瞬間死死鎖定了路明非。
「……」
路明非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拎著墨劍。
迎著廢柴學長那控訴的眼神。
少年無辜地攤了攤手,
「不覺得,挺有意思的嗎?」
....
「真是……沒意思……」
淡淡低語出聲,透著幾分煩躁與意興闌珊。
麥當勞小丑的身影在幽暗的隧道中極速奔行,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殘影。
沒有腳步聲,甚至連身側的氣流都被某種強悍的領域強行壓制,悄無聲息。
前方,豁然開朗。
逼仄的合金過道到了盡頭,視野瞬間擴張,展現出一個無比巨大的地下水域。
極高處,隱約透下些許幽綠的微光。
透過上方厚重的特種玻璃穹頂,能夠看見交錯龐大的樹木根系與斑駁的巨大樹影。
那是卡塞爾學院地表之上的巨大植物園。
而在這水域的下方。
完全是另一副近乎現代工業與太古遺蹟交織的宏大畫卷。
巨大的玻璃罩倒扣在水底。
不鏽鋼管道如巨獸的血管般縱橫交錯,
直徑足有兩米的管道被嚴格劃分為淡水管與海水管,源源不斷地為上方的植物園和巨型魚缸提供著水流循環。
每隔幾百米,便有一道堅不可摧的合金網攔截在水路之中,管道內部的水光中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幽芒。
若是去掉那些粗糙的現代管道與網路。
去掉那些用鍊金術澆築、偽裝成金屬藤樹模樣的支撐柱。
以及那合金地面正中心,正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巨大鍊金矩陣。
這裡,倒是像極了神話傳說中沉睡在深海的亞特蘭蒂斯。
然而,此時此刻。
所謂的「亞特蘭蒂斯」,被蠻橫地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傷疤。
最外圍那足以抵禦重型魚雷轟擊的合金屏障,碎裂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金屬斷層呈現出一種被絕對暴力扭曲的麻花狀,邊緣甚至還殘留著未散的極致高熱。
可外面的水域卻破天荒的像是被莫須有的空氣阻攔在了外圍,
而那缺口處,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個女人,站姿筆挺,一襲貼身的嫣紅色禮裙,完美地勾勒出修長而窈窕的曲線,
可即便穿著禮裙,卻依然透著一股鋒芒的銳利英氣。
聽到身後的聲色,
女人緩緩轉過身,微卷的短髮在水底的冷光中輕輕晃動。
她看著那個穿著滑稽紅白條紋服、臉上塗滿慘白油彩和猩紅笑唇的小丑。
臉上沒有任何笑意,遂單手在胸前,單膝跪地行禮,
「王。」
女人微微低首,聲色淡淡卻幾分偏執。
「怎麼會沒意思呢?」
她仰起頭,看著小丑那張滑稽的油彩臉,目光越過偽裝,直視那深淵般的靈魂。
「這是為了殿下。」
女人的聲音在空曠的水域上方迴蕩,猶如古老祭祀的頌歌。
「為了吾主回歸王座,所必須的嘗試……」
「與獻祭。」
卻聽她嘆了口氣,身影在半空中划過一道輕盈的弧線,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女人的身後。
「可是我從來沒有偷過人東西...」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戴著白手套的雙手,語氣里透著幾分煩躁與無奈。
「沒意思。也不習慣。」
「回歸王座的路途,本就當不擇手段。」
那被稱為葉尤的女人站起身,嫣紅色的禮裙在水底的冷光中泛著血一樣的色澤。
「再者說,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人類才是拿手好戲。」
「嗯..」
麥當勞叔叔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葉尤轉過頭,看著那張塗滿慘白油彩的小丑臉,笑了笑。
「而且您演戲與隱瞞身份什麼的,都是一絕不是?」
她的目光越過那層滑稽的偽裝,直視著眼前的君王。
「騙與偷,又有什麼區別?」
「為了殿下,王您向來都對這些人類不屑一顧,不是嗎?」
「....」
空曠的地下水域裡,只有管道內水流奔涌的沉悶聲響。
麥當勞叔叔沉默了兩秒。
「葉尤。」
滑稽的油彩臉下,那雙隱藏在陰影里的眸子透出凜冽的寒意。
「你話太多了。」
「....」
葉尤神色一凜,立刻低下頭去。
「屬下僭越,請王恕罪。」
她退後了半步,但眉頭依舊微微蹙起,眼底的偏執化作了深沉的憂慮。
「不過...此次關於底層的這則情報,確實還不知真假。」
「王...我們會不會太冒進了?」
葉尤看著四周那些粗糙卻堅固的現代合金管道,以及腳下那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巨大鍊金矩陣。
「一夜之間深入卡塞爾學院的腹地,甚至強行撕開了冰窖的防禦。
「這裡的秘黨絕非泛泛之輩,我們還是需要小心行事。」
「....」
麥當勞叔叔靜靜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忠心耿耿卻又患得患失的屬下。
面具下,不由得傳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她忽然微微歪了一下頭。
動作似乎帶著幾分少女般的嬌俏,與這身滑稽的小丑服以及這肅殺的氛圍格格不入。
「你剛才還大放厥詞,義無反顧地說什麼……」
「為了殿下的獻祭?」
麥當勞叔叔搖了搖頭,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語氣中透出深深的無奈與調侃。
「現在卻在這裡說什麼瞻前顧後的話。」
「真是....」
「或許以後我得給你上幾節龍侍忠誠課程了。」
「....」
葉尤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王。
不知道為什麼,王剛才說話的語氣、那歪頭的動作,還有那種滿不在乎的爛話口吻……
總讓她覺得無比的違和。
就像是……沾染了某種屬於人類衰仔的散漫,又夾雜著某種面癱殺胚的理直氣壯。
這還是她那個那個高高在上、視萬物如塵埃的君主嗎?
沒等葉尤從錯愕中回過神來。
卻見她已經邁開步伐徑直走向那根偽裝成金屬藤樹模樣的巨大支撐柱。
也是整個底層鍊金矩陣的核心陣眼。
「都已經開始行動了,還有什麼需要小心的?」
麥當勞叔叔抬起手,指尖微動,淡淡流光在白手套上隱隱跳躍。
「最要當心的……」
她聲色淡淡,沒有回頭。
「已經在後面追著我們了。」
「....」
葉尤聞言下意識轉頭,目光望向來時的幽暗隧道。
然而,下一瞬聲色驟起,卻並非從身後傳來。
「曾經有流言風聲。」
一道淡淡玩世不恭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水域的正前方、那棵巨大的金屬藤樹陰影后悠悠響起。
「黑王尼德霍格死去之後,有遺骨、遺骸、遺血等結晶流傳於世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