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幽藍色的全息投影瞬間熄滅。
偌大的地下絕密會議室里,一時間只剩下主伺服器低沉的嗡鳴和刺耳的警報餘音。
很是安靜。
弗羅斯特·加圖索神色師非常難堪,幾次張嘴,卻硬是沒能說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接茬。
局勢已經再明朗不過了。
冰窖被破拆,兩件絕密檔案和秘寶失竊,連副校長的戒律都沒能留住那個來去自如的恐怖人形龍王。
而在這最致命的關頭,
龍淵閣更是演都不演,直接將刀架在了整個校董會的脖子上。
加上龐貝·加圖索自己都背上了第一嫌疑人的帽子。
現在發難?
等於在這個諸王復甦的檔口,同時得罪那個能一劍斷江的怪物新生、深不可測的龍淵閣,以及把控著大半個秘黨的昂熱。
「弗羅斯特先生。」
伊莉莎白·洛朗淡淡開口,
「既然龍淵閣已經表態,校長和貝奧武夫老先生也即將帶人落地。」
這位高貴的洛朗女伯爵站起身。
「在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我看,大家還是暫且收起那些無端的猜忌吧。」
「一切……」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長桌上的空位。
「等他們回來再說。」
說罷,藍光閃爍,洛朗家的投影切斷。
隨後是夏綠蒂。
其他幾位校董互相對視了一眼,也紛紛默不作聲地斷開了連接。
「散會散會。」
角落裡,弗拉梅爾打了個酒嗝,趿拉著人字拖,毫不留情地發出一聲嗤笑。
「打不贏還要嘴硬,加圖索家的傳統美德真是百年不變。」
老牛仔搖搖晃晃地走出會議室。
只留下弗羅斯特一人,在忽明忽暗的紅光中,面色鐵青如鬼。
……
晨光熹微。
卡塞爾學院的停機坪上,一架深黑色的超音速戰機在巨大的轟鳴聲中緩緩降落。
湛藍色的尾焰熄滅,艙門開啟。
停機坪外圍,早已經等候多時的一群人立刻迎了上去。
路明非是第一個走下舷梯的。
少年此刻的模樣,只能用一個慘字來形容。
白襯衫幾乎成了碎布條,上面沾滿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跡。
臉色蒼白如紙,腳步虛浮,甚至連手裡那柄死沉的墨劍,都只能倒拖在地上,劍尖在水泥地面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路明非!」
兩道急促的身影幾乎是同時從停機坪邊緣沖了過來。
小天女直接撲到他身邊,一雙白皙的小手直接上手,慌亂地在他身上摸索。
「你傷哪了?怎麼流了這麼多血!你是不是傻啊,明知道底下危險還非要追上去!」
小手這裡摸摸,那裡探探,
眼看著就要摸到他腹部那塊早就靠著龍族體魄癒合、現在只有血痂沒有傷口的皮膚。
「停停停!」
路明非倒吸一口涼氣,急忙一把抓住她亂動的小手。
「蘇助理,男女授受不親,大庭廣眾之下你這是要對我進行職場性騷擾嗎?」
「....」
「你怎麼搞成這樣了……你到底去幹什麼了啊!」
「別晃,蘇助理……再晃骨架要散了。」
另一邊。
路明非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一股淡淡的冷香撲面而來。
白金髮色的少女一言不發,直接欺身上前,
她伸出雙手,環過他滿是血污的腰側,將小臉靜靜地埋在他沒有受傷的左胸口。
「……」
路明非身體猛地一僵,雙手舉在半空,放也不是,抱也不是。
「零?你幹嘛?」
「例行體檢。」
少女埋在他懷裡,聲音清冷,理直氣壯得沒有一絲起伏。
「在極端戰鬥後,你的心率和體溫需要密切監測。這是作為助理的職責。」
「我體溫很正常……」
「但是心跳在加速。」零抬起頭,冰藍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而且還在持續加快。」
路明非:「……」
廢話!
你這麼個漂亮姑娘大清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死死抱在懷裡,還貼得這麼近,換個木頭來心跳也得加速好嗎!
確認他沒有生命危險後,少女才退了出來,
又順勢攬住了路明非的腰,替他分擔了一部分身體的重量。
「我沒事。」
路明非被這兩個姑娘一左一右地架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散漫笑容。
「一點皮外傷,看著嚇人而已。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評價:F。】
腦海中,不爭冷冷地嘲諷。
【溫柔鄉,英雄冢。陛下若是在幾個女眷面前連心境都穩不住,日後如何君臨天下?微臣建議……】
不遠處。
諾諾站在晨風中,雙手插在深紅色的風衣口袋裡。
紅髮小巫女看著那個被兩個女孩簇擁著、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年。
她眨了眨眼,暗紅色的眸子裡流轉著幾分的微光。
片刻後,
她不禁嘆了口氣...
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雖然那滿身的血跡看起來嚇人,但那平穩到極點的心跳頻率,和肌肉纖維深處那股蟄伏的恐怖活性……
這隻怪物,哪怕現在讓他再去跟次代種打一架,估計連氣都不帶喘的。
而另一邊,面癱師兄的狀況看起來比路明非也好不到哪裡去。
黑色的作戰服被刀氣割得破破爛爛,掛了不少彩,
最要命的,是他因為強行開啟「一度暴血」而導致的虛弱,那雙淡金色的眸子此刻顯得有些黯淡無光。
但其實細說起來,所謂的傷勢,也只有暴血留下的虛弱,以及某人微微戳了他心口胸前微末就慌張停下的那一刀,
其他的都和路明非一樣,都是自己弄出來的,
就連最後某人的那一斬,也只是風卷到了他,並非傷到他。
蘇茜和葉勝快步迎了上去。
作為獅心會的副會長,蘇茜看著楚子航這副模樣,眉頭緊緊蹙在一起,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
她伸手扶住楚子航的右臂,葉勝則默契地架住了他的左側。
「醫療組已經待命了,我們現在就過去。」蘇茜沉聲道。
「不用。」
楚子航微微搖頭,聲色乾澀,卻一如既往地刻板。
「皮外傷...包紮清理一下就好。」
他抱著那個空蕩蕩的刀鞘,視線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似乎在尋找什麼。
沒有找到。
楚子航垂下眼帘,淡金色的眸子裡閃過幾分黯然。
前方,被兩個女孩扶著的路明非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看著楚子航那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怎麼?」
路明非挑了挑眉,語氣里透著幾分促狹。
「在找人?還是在擔心什麼?」
楚子航抬起頭,沒有說話。
路明非輕笑了一聲,壓低了聲音:
「不相信她嗎?」
不相信她會信守那個在萬米高空的龍背上,甚至沒有明說的承諾?不相信那個拿著你的刀,遁入雲海的龍王姑娘,還會重新回到這看似平靜的日常里?
清晨的風拂過停機坪。
楚子航看著路明非。
半晌,面癱師兄緩緩搖了搖頭。
「不。」
他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固執。
「我相信。」
只要她答應了,他就信。
不管她是高高在上的龍王,還是其他的什麼...
只要她說了會回來,他就信..
路明非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在零和蘇曉檣的攙扶下往宿舍區的方向「虛弱」地挪動。
「那就...準備好再見的說辭吧。」
少年散漫的聲音在晨風中飄散。
一行人穿過林蔭道,轉過一號教學樓的拐角。
就在楚子航在蘇茜和葉勝的攙扶下,剛剛邁過那片被爬山虎覆蓋的紅磚牆壁時。
「楚子航!你是不是有病!」
一道清脆、帶著幾分惱怒和毫不掩飾的焦急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在拐角處炸響。
眾人腳步一頓。
夏彌穿著一身寬大的卡塞爾運動服,手裡還捏著半袋沒吃完的樂事薯片,氣呼呼地從紅磚牆的陰影里跳了出來。
少女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裡,此刻滿是掩飾不住的慍怒。
她大步衝到楚子航面前,目光掃過他胸口那道被琉璃長刀割開的猙獰傷口,又看了一眼他手裡那隻剩刀鞘的佩刀。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命很硬啊?!」
夏彌雙手叉腰,連聲數落,活像一隻炸了毛的小母獅子。
「大半夜的不好好在宿舍睡覺,聽到警報非要瞎摻和!
「你是執行部的打手還是卡塞爾的保安啊?
「什麼危險你都往上湊!」
她一邊罵,一邊不由分說地擠開了一旁的葉勝,直接扶著、挽住了楚子航的左臂,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連刀都弄丟了!」
「你就不能...顧好自己一點嗎?要是你死在外面,我……我上哪去找這麼好的長期飯票!」
「別人的事...到底和你有什麼關係?」
夏彌瞪著楚子航,眼眶似乎隱隱有些發紅。
「你就不能好好照顧自己嗎?」
一時間有些安靜。
清晨的林蔭道上,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茜和葉勝對視了一眼,神色古怪。
路明非在前面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笑意。
而楚子航。
這位向來冷硬如鐵的獅心會會長,被這頓連珠炮般的數落砸得愣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氣呼呼的少女。
看著她凌亂的髮絲,看著她因為焦急而微微泛紅的眼角。
那些關於紫鱗巨龍、關於滑稽小丑、關於萬米高空死斗的記憶,
在這一刻仿佛被清晨的陽光徹底融化。
他沒有去問她這半個晚上去了哪裡。
也沒有去問她為什麼會知道他連刀都弄丟了。
楚子航只是低下頭。
那張向來毫無波瀾的面癱臉上,線條奇蹟般地柔和了下來。
淡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少女的影子,聲色如常又難得溫和,
「對不起....」
「下次,我一定好好照顧自己。」
「但...並不是別人的事。」
夏彌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握著他手臂的手微微一緊,
她低下頭,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少女抿了抿唇,用力咬了咬下唇,一聲喃喃,
「哦...」
兩邊心照不宣。
誰也沒有提冰窖的底蘊,誰也沒有提雲海上的狂風。
卻又好像,把所有的千言萬語,都揉進了這個清晨的拐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