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近了吧?」
路明非端坐在高背椅上,上半身僵硬得像是一塊木板。黑白分明的眸子死死盯著眼前那把泛著寒光的精鋼剪刀。
「哪裡近了?」
蘇曉檣站在他身前。
小天女微微彎著腰,湊得很近,近到路明非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味洗髮水香氣,以及感受到她說話時扑打在側臉上的溫熱呼吸。
栗色的馬尾垂落下來,幾乎要掃到路明非的鼻尖,
手裡還捏著一把用來修剪花枝的剪刀,另一隻手拿著把細梳子,神色極其認真地在他額前比劃著名。
「剪個頭髮你為什麼要用這玩意兒?」
「你這架勢不像是要給我理髮,倒像是要給我做開顱手術。」
路明非眼角狂抽,看著那把尺寸誇張的剪刀,聲音里透著幾分絕望。
「而且你湊這麼近,我都快聞到你晚飯吃的什麼牌子的薄荷糖了。一剪子下去,我這雙眼還要不要了?」
蘇曉檣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閉嘴!別亂動!」
她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卻理直氣壯地用梳子敲了敲他的額頭。
「本小姐可是第一次伺候人剪頭髮,這是你的榮幸!要是不湊近點看清楚層次,等會兒把你剪成狗啃泥,你明天還怎麼頂著首席的頭銜出去見人?」
「第一次?」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氣。
「我申請換人。」
【荒謬!】
腦海中,不爭的冷喝聲準時炸響。
【君王之首,豈容凡人持利刃於三尺之內妄動?!此等僭越之舉,等同謀逆!陛下,微臣建議立刻將其拿下,治以大不敬之罪!】
「得了....你一個連實體都沒有的寄生蟲懂個屁的理髮。」路明非在心底無情鎮壓了佞臣的咆哮。
「必須換人!」
少年目光立刻越過蘇曉檣的肩膀,看向不遠處正安靜坐在沙發上看書的白金髮色少女。
「零。救命。」
零聞言,冰藍色的眸子靜靜地看了過來。
少女微微點頭,聲音清冷如雪:
「可以。」
她沒有絲毫猶豫,徑直邁開穿著白棉襪的小腿就要走過來接手。
「不行!」
蘇曉檣立刻轉過頭,像護食的小母雞一樣攔在路明非面前。
「我們之前可是商量好了的!」
小天女瞪著零,又看迴路明非。
「零,我們下午可是商量好的!這周的內務輪流來,今天輪到我了,你不能破壞規矩!」
路明非徹底無語了。
「蘇助理,你們拿我的頭當什麼了?」
少年一臉生無可戀,
「練習課的小白鼠嗎?還是實驗用的試驗田?還是招標的工程地?」
零端著托盤,站在兩步開外。
聽到這話,少女那張精緻的三無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我不需要練習。」
零直視著路明非的眼睛,語調平鋪直敘,卻透著一種令人髮指的自信。
「不管是穿衣、做飯,還是剪頭髮。」
「我一直是最好的。」
「……」
蘇曉檣咬了咬牙,手裡的剪刀「咔嚓咔嚓」空剪了兩下。
「少廢話!今天就我剪!」
就在路明非準備認命,閉上眼睛迎接自己可能逝去的髮際線時。
「咔噠。」
別墅沉重的橡木大門,毫無徵兆地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喲,看來我們來的不是時候。」
一道散漫、帶著濃重酒氣的蒼老聲音在玄關處響起。
「打擾到年輕人的溫馨日常了?」
客廳里的三人同時轉頭。
大門敞開,夜風灌入。
四道身影正站在門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深黑西裝、胸口別著紅玫瑰的昂熱。
左側,猶如一面移動墓碑般魁梧冷硬的貝奧武夫。
右側,則是拎著大半瓶劣質龍舌蘭、穿著花里胡哨夏威夷襯衫、腳踩人字拖的副校長,尼古拉斯·弗拉梅爾。
而在他們三人的身後。
某人正試圖往門縫裡擠,那是新聞部的鷹犬芬格爾學長。
蘇曉檣手裡的剪刀頓在了半空。
零安靜地後退了半步,放下托盤,目光冷冷地掃過這幾個不速之客。
路明非坐在高背椅上。
他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四個人。
「嘖嘖嘖。」
老牛仔弗拉梅爾提著酒瓶,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那雙渾濁卻精光四射的眼睛在路明非和芬格爾之間來回掃了兩圈,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難怪芬格爾這混小子整天往你這跑。」
弗拉梅爾走上前,甚至毫不客氣地拉了張椅子在路明非對面坐下,語氣里透著一種臭味相投的熟稔。
「你小子,很對我的胃口。」
老牛仔仰頭灌了口酒。
「白天在音樂課上,那一手拿小提琴當大砍刀使的絕活兒,還有在實戰課上那驚天地泣鬼神的做派……差點打斷某人的骨頭!」
他打了個酒嗝,豎起大拇指。
「驚為天人!簡直是驚為天人!」
話音未落。
「哼。」
一聲沉悶如鐵的冷哼在大廳里炸響。
貝奧武夫大步走入客廳。
這位傳奇屠龍者的臉色不是很好,渾濁的黃金瞳死死盯著路明非,眼底還殘留著幾分未消的戾氣。
他當然也覺得這小子驚為天人。
畢竟,在實戰課上,那個被當成沙包一樣硬生生震退、甚至差點被打斷骨頭的老傢伙……
就是他自己。
感受著貝奧武夫那毫不掩飾的殺人目光。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少年單手撐著下巴,完全沒有被這三位足以讓整個秘黨震顫的大佬嚇倒。
他嘆了口氣,語氣散漫。
「校長,大清早的。」
路明非的視線掃過昂熱、貝奧武夫和弗拉梅爾。
「您帶著這兩位老先生,來我這S級宿舍……」
「是打算組個夕陽紅旅行團,來度假養老的嗎?」
「....」
蘇曉檣倒吸了一口涼氣,默默退了兩步,把手裡的花枝剪藏到了身後。
芬格爾在後面瘋狂地給路明非使眼色,眼角都快抽筋了。
貝奧武夫額頭的青筋猛地一跳。
「你——」
「好了,貝奧武夫。」
昂熱抬起手,打斷了老屠夫即將爆發的怒火。
百歲老人走到長桌前。
他沒有去接路明非的爛話,向來掛著優雅笑容的臉上,此刻卻斂去了所有的溫和。
金絲眼鏡後的眸子,深邃如淵。
「明非。」
昂熱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凜然肅殺。
「愉快度假的時間結束了。」
「我們這次來,是有正事的。」
路明非看著昂熱的神色。
少年臉上的散漫漸漸收斂,單手從下巴處移開,赤金色的底光在眼底悄然流轉,
「說。」
「芬格爾。」
昂熱側過頭,淡淡出聲。
芬格爾收起了平日裡那副沒心沒肺做派,神色難得地凝重起來。
他從寬大的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塊軍用級別的三防平板電腦。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解鎖,輸入最高權限指令。
「這是諾瑪剛剛截獲的、經過多重加密解破後的絕密訊息。」
芬格爾將平板端端正正地擺在路明非面前的桌面上。
「啪。」
屏幕亮起。
那是一張極其簡陋、甚至透著幾分古早黑客風格的網頁截圖。
但網頁的最上方,卻掛著一個滴血的暗紅色倒十字標誌。
獵人網站。
混血種世界裡最龐大、最骯髒、也是最沒有底線的地下情報與懸賞交易中心。
「叮——」
平板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一行行猩紅如血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逐字跳動而出。
【最高評級:SSS。】
【懸賞目標:山川之間的君主。】
【情報坐標:其目標在龍國最為尊崇的君皇之城...復甦。】
芬格爾的聲音在大廳里乾澀地響起。
「懸賞要求……」
他頓了頓,念出了最後那六個字。
「懸其首,賞其骸。」
死寂。
諾大的別墅客廳里,連呼吸聲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蘇曉檣的手微微發抖。
零冰藍色的眸子驟然緊縮。
貝奧武夫的雙手握緊成拳,骨節爆響。
路明非坐在沙發上,單手撐著下巴。
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那道任務訊息,眸底深處,赤金色的流光緩緩點燃。
龍國最為尊崇的君皇之城.....燕京?北京。
山川之間的君主。
四大君主之一,大地與山之王?
路明非看了一會兒,臉上並沒有顯出什麼驚訝或忌憚的情緒,
「我有幾個問題。」
路明非抬起眼帘,聲色平淡。
「但問無妨。」
昂熱微微一笑,十分自然地在路明非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手交叉墊在下頜。
「學校的意思,是讓我去接這個活兒?」
路明非指了指屏幕上「燕京」兩個字,語氣散漫。
「準確地說,是我們想讓你去。」
昂熱糾正了他的措辭,金絲眼鏡後的眸子閃過一絲狐狸般的狡黠,
「至於校董會那幫人……他們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但這並不影響最終的決定。」
路明非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怎麼?前天晚上的事情,這麼快就解決了?」
「不算解決。」昂熱聳了聳肩,坦然道,
「弗羅斯特之前還在吵著要啟動最高級別審查。不過……他們拿不出證據,加上某些來自東方的『友好警告』,他們現在也沒什麼辦法,只能暫且如此。」
既然這老流氓願意把校董會的壓力抗下來,路明非也懶得深究。
「行吧,一筆爛帳。」
路明非單手插兜,身體向後靠了靠,
「那這次去北京的人選,定好了?」
「你是卡塞爾的首席,也是這次行動的最高指揮官。」
昂熱看著他,語氣放緩,
「人選全由你定。只要你看得上,這所學院上下,你想帶什麼人,你隨便點。」
「說來龍國也是你的地界,由你去,自然算是最好的選擇。」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他微微偏頭,目光越過昂熱,落在那猶如一堵蒼白鐵塔般杵在後面的貝奧武夫身上。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惡趣味。
「隨便點?那我如果讓這位貝奧武夫老前輩去,給我當個馬前卒,也可以?」
大廳里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後面的芬格爾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說師弟你真敢開口啊,拿這種活了一百五十歲的傳奇屠龍者當打手使喚?
然而。
貝奧武夫渾濁的黃金瞳猛地一亮,那張如岩石般布滿溝壑的老臉上,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扯出一個森然且猙獰的冷笑。
「求之不得。」
老屠夫聲音粗糲如鐵,毫無猶豫。
「只要能把龍類的腦袋擰下來。給你當馬前卒又何妨?」
路明非點了點頭,將視線收了回來。
「最後一個問題。」
少年收起了臉上的散漫,神色認真了幾分。
「此次行動的具體目的是什麼?龍淵閣方面是否知情?」
路明非一字一頓,思路清晰,
「如果確定要我帶隊出發,我需要三天的準備期。並且,這次行動的所有情報,我或許會毫無保留地跟龍淵閣共享。」
昂熱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神色變得肅然。
「目的自然是屠龍,卡塞爾存在的意義就是把那些復甦的爬蟲送回地獄。」
老人站起身,走到那面閃爍的全息屏幕前,指著那個滴血的倒十字標誌。
「但這次的情況,非常蹊蹺。」
「獵人市場這個地下網站,存在了很久。但它的伺服器地點一直在全世界範圍內高頻流動,連諾瑪都無法精準鎖定其物理位置。發布懸賞的人向來身份隱秘,網站的幕後創始人更是個徹頭徹尾的幽靈。」
昂熱敲了敲屏幕上那驚人的賞金數字。
「三億美金之外,還揚言賞其骸骨。這是獵人網站有史以來開出的最高天價。」
「然而……」
昂熱轉過頭,金色的眸子透著凝重,
「根據諾瑪逆向解析懸賞人IP時發現,這名發布懸賞的獵人,在發布任務前的不久,就已經死於非命了。」
「....」
死了的人卻死而復生發了一條懸賞?
「所以,除了妥善處理那頭甦醒的君王。」
昂熱定定地看著路明非,
「如果你能在燕京,順手把這個藏頭露尾的獵人網站底細查清,那對秘黨來說,也是件天大的好事。」
「至於龍淵閣。」
昂熱重新露出了那優雅從容的微笑。
「他們本就是我們最堅實的合作方。你是卡塞爾的S級,同時也是龍淵閣的應龍階首席。這雙重身份,自然擁有暢通無阻的特權。」
昂熱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襟,語氣中透著一股將所有賭注押上牌桌的決絕。
「兩邊的人馬,執行部的精銳,秘黨的屠夫,乃至龍淵閣的斬龍七君……」
「只要你需要,皆該由你調遣。」
「想來,龍淵閣那邊的諸位,也是這麼想的。」
【大權獨攬,言出法隨。這老匹夫倒是懂幾分做臣子的規矩,沒有拿那些繁文縟節來煩擾陛下。】
【任務更新:君臨燕雲,此肅山川。】
【目標:踏平那座山川,揪出幕後藏頭露尾的螻蟻。讓這片古老的土地,重新回憶起被至尊王座支配的恐懼!】
路明非徐徐起身,黑白分明的眸子裡,赤金色的底光沉澱為凜然的深邃。
「嗯。」
少年聲色淡淡,
「那就三天後,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