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厚重的橡木大門在身後重新合攏。
秋日的晨風夾雜著幾分涼意,捲起林蔭道上的紅楓。
貝奧武夫走在最前面。
這位傳奇屠龍者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和昂熱打半句招呼。
渾濁的黃金瞳里殺機隱沒,他邁開沉重如鐵的步伐,猶如一面移動的墓碑,徑直走向執行部的方向。
他要去磨刀了,
不管此次出征的將士有沒有他的名單,他都一如既往。
林蔭道上,只剩下昂熱、弗拉梅爾和芬格爾三人並肩慢行。
昂熱從西裝口袋裡摸出一個精緻的雪茄盒,抽出一支,熟練地剪開。
「啪。」
火柴劃燃。
青白色的煙霧在晨風中裊裊升起。
百歲老人透過煙霧,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深邃,忽然瞥向身旁那個高大卻佝僂著背的廢柴學長。
「芬格爾。」
昂熱聲色平緩,像是在閒聊。
「你和他走得最近。你覺得,我們這位新任的首席,怎麼樣?」
芬格爾愣了一下。
這位廢柴學長臉上的凝重瞬間如潮水般褪去,那副欠揍的招牌假笑立刻堆滿了那張鬍子拉碴的臉。
「那還用說嗎!師弟當然是極好的!」
芬格爾搓著手,語氣誇張得甚至帶上了幾分詠嘆調。
「實力強悍,潛力無窮!絕對是我們卡塞爾學院建校以來的最強之光,秘黨的明日之星!校長您這眼光,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他小嘴叭叭地開始了一長串毫無營養的馬屁。
昂熱沒有打斷他。
只是靜靜地聽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等芬格爾說到詞窮,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昂熱這才抬起手。
輕輕拍了拍芬格爾寬厚如熊的肩膀。
「放心。」
百歲老人看著他那雙深藏在黑眼圈下的眼眸,語氣溫和,
「你做得很好。」
「……」
芬格爾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神色有幾分頓住,嘆了口氣,
「...不是說在外面不說這種的嗎?」
「隨口說幾句罷了,之後把能說的...」
「嗯..儘量全的告訴我。」昂熱含笑道。
「....」
「嘖。」
一聲破壞氣氛的咂嘴聲在旁邊響起。
「咕咚。」
副校長尼古拉斯·弗拉梅爾仰頭灌了一口劣質龍舌蘭。
老牛仔趿拉著人字拖,晃了晃酒瓶,看著這一老一少打機鋒,滿臉鄙夷地搖了搖頭。
「你們這些謎語人啊。」
弗拉梅爾嘆了口氣,一副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滄桑模樣。
「說話就不能直白點嗎?整天雲山霧罩的,聽得老頭子我腦仁疼。」
昂熱收回拍在芬格爾肩膀上的手。
他側過頭,金絲眼鏡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反光,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老友。
「你有什麼臉說這句話?」
百歲老人毫不留情地揭短,語氣里透著幾分譏誚。
「最近鐘樓的『戒律』老是莫名其妙地失靈,甚至被人視若無物地在眼皮子底下用出了高階言靈。」
昂熱抖了抖雪茄的菸灰。
「我還沒找你算帳呢,尼古拉斯。」
「咳……」
弗拉梅爾老臉一紅,乾咳了兩聲掩飾尷尬。
「這怎麼能怪我?」
他攤開雙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無賴模樣。
「你當維持那破結界不費精神的嗎?我這把老骨頭天天坐在鐘樓里喝悶酒,還要全天候壓制這群精力過剩的殺胚,很累的好嗎!」
他指了指旁邊的芬格爾。
「再說了,芬格爾前兩天還跑來鐘樓找我喝酒,跟我說路明非那小子提了個建議。」
弗拉梅爾撇了撇嘴,學著路明非那種沒心沒肺的散漫語調。
「他說,乾脆把校園的言靈禁令直接關了得了。反正大家都是殺胚,平時用言靈對轟一下,『方便大家訓練』,效率更高。」
「……」
昂熱聞言,揉了揉眉心,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這小子……」
百歲老人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頭疼,卻又夾雜著難以掩飾的縱容。
「還真是不把高危言靈當回事啊。」
在那個少年的眼裡,那些足以引發災難、被秘黨嚴加看管的危險權柄,估計跟健身房裡的啞鈴和跑步機沒什麼區別。
全是用來「松松骨」的器材。
「呵。」
老牛仔輕笑了一聲,舉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只有老狐狸才懂的精明。
「你嘆什麼氣啊,希爾伯特。」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漬,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你不也把這種極度危險、隨時可能把整個卡塞爾掀翻的高危傢伙給引進學院了嗎?」
弗拉梅爾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林蔭道。
「而且,還不止一個。」
不論是那個疑似君王降臨的路明非,還是那個隨時可能因為暴血而墮落成死侍的楚子航,亦或是那些昨晚在冰窖里來去自如的怪物。
這所屠龍的瘋人院,已經被這個老瘋子徹底變成了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火藥桶。
昂熱沉默了兩秒。
隨後,他看著遠處的紅磚綠瓦,坦然地點了點頭。
「這倒是。」
既然舊的時代註定要被毀滅,那不如就由他親自在這火藥桶上,點燃那根最致命的引線。
復仇的戰車已經啟動。
只要能把那些高居王座的龍類送進地獄,只要能開啟新的世界,
他並不介意把卡塞爾變成全世界最危險的瘋人院。
就在這兩個老頭子相對無言、各懷鬼胎的時候。
「讓一讓!都讓一讓!」
一陣嘈雜的喧鬧聲,毫無徵兆地打破了清晨林蔭道的寧靜。
昂熱和弗拉梅爾齊齊轉過頭。
林蔭道的另一頭。
裝備部部長阿卡杜拉正頂著一頭亂如鳥窩的頭髮,揮舞著手裡的對講機,像個狂熱的信徒般大呼小叫地沖了過來。
在他身後。
足足跟著一整個小隊的裝備部研究員。
這群平時只知道躲在地下室里搞爆炸的科學瘋子,此刻全都穿著厚重的白色防爆服。
他們兩人一組,邁著整齊劃一卻又非常吃力的步伐。
正吭哧吭哧地抬著好幾個巨大的白色合金長箱,氣勢洶洶地朝著S級專屬別墅的方向殺來。
「都給我慢點!
「輕點放!裡面的壓力閥要是超載了,你們這群蠢貨就準備和半個校區一起升天吧!」
「還有,另外三箱這可是最新一代的高純度鍊金穩定劑和最新研發的頂級鍊金裝備!」
阿卡杜拉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對著手下大聲咆哮。
「要是磕了碰了,耽誤了首席的作戰,我把你們統統塞進反應堆里當燃料!」
浩浩蕩蕩。
橫衝直撞。
昂熱看著這群宛如搬家大隊般沖向路明非宿舍的裝備部瘋子。
「……」
百歲老人推了推金絲眼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把高危傢伙引進了卡塞爾」,可能還是說得太保守了。
...
「誒……這好像……不止是保守不保守的問題了?」
少年看著一眾箱子裡那些造型猙獰、閃爍著危險幽光的金屬器械,眉頭愈發蹙了起來,面露難色。
然而箱子數量還在增加。
「砰!」
厚重的合金長箱被粗暴地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咔噠、咔噠。」
氣壓閥接連彈開,冷氣溢出。
短短半分鐘內,寬敞的客廳被這些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箱子堆得滿滿當當。
而阿卡杜拉聽見路明非的點評,臉上的狂熱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隨即痛心疾首地抓著頭髮,
「首席!難道我們的研發還是太保守了?火力不夠?!我就說該把微型核反應堆直接塞進劍柄里!那群該死的安全審計員非要攔著我!」
「不不不,停一下。」
路明非趕緊打斷了這位科學瘋子的危險發言。
他嘆了口氣,看著箱子裡的東西,神色一言難盡。
「你們可能是……」
「保守得太激進了。」
「....」
阿卡杜拉愣了一下,顯然沒能理解這種充斥著爛話哲學的修辭。
但他絲毫不在意,立刻像個推銷員般轉身,猛地拍開地上的第一個合金長箱。
「咔噠。」
氣壓閥釋放出嘶嘶的白霧。
一柄造型誇張、槍管上刻滿了扭曲赤紅龍文的重型多管機槍,靜靜地躺在防震海綿里。
「首席請看!『赫菲斯托斯的嘆息』三型改!」
阿卡杜拉雙眼放光,吐沫橫飛地介紹:
「每秒射速八千發!子彈內置高濃縮鍊金白磷與水銀核心!只要扣下扳機,不需要瞄準,一秒鐘內就能在您的正前方鋪開一張寬度達五百米的絕對死亡火網!不管是什麼純血龍類,統統燒成灰燼!」
路明非單手摸了摸下巴。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自己站在燕京王府井大街的十字路口,端著這玩意兒扣動扳機的畫面,
「呃,下一個。」
「....」
他伸出手指,指著箱子最上層那柄足有門板大小、通體布滿暗紅色紋路的誇張巨劍。
「部長先生,能解釋一下這個是什麼嗎?」
「哦!這是『日珥的嘆息』!」
阿卡杜拉瞬間來勁了,唾沫橫飛地介紹起來。
「高壓鍊金鍛造!劍身內部填充了高純度的高能燃燒劑。只要您揮劍砍中目標,劍刃前段就會發生劇烈形變,瞬間引爆相當於一噸高爆炸藥的當量!」
「一劍下去,次代種也能給炸成灰燼!」
路明非眼角狂抽。
「那我呢?」
少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劍柄距離爆炸中心不到一米吧?一噸炸藥在我手裡炸開,我是不是得跟著龍王一起變成漫天飛舞的骨灰?」
阿卡杜拉愣了一下,隨後理所當然地擺了擺手。
「怎麼會呢首席!您的龍族體魄那麼強悍,昨晚連萬米高空墜落都沒事!區區一噸炸藥的近距離爆破,頂多就是受點輕度燒傷,流點血嘛!」
他甚至還十分貼心地補充道:
「為了防止您脫手,我們特意在劍柄上纏了三層減震的高級醫用矽膠!」
「……」
大廳里死寂了兩秒。
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的蘇曉檣「噗」地一聲嗆了出來。
零冰藍色的眸子冷冷地看著阿卡杜拉,似乎在計算把這個瘋子直接扔出別墅需要幾秒鐘。
連一直面癱的楚子航,都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神特麼減震矽膠。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果斷將那把自爆大劍略過。
「那這個呢?」
他指著旁邊一個造型詭異、看起來像是個布滿尖刺的金屬圓球。
「『死神輓歌』!」
阿卡杜拉雙眼再次放光。
「這可是我們的得意之作!只要按下頂端的引信,它會在零點五秒內釋放出突破極限閾值的次聲波與高頻鍊金共振。」
「威力如何?」路明非謹慎地問。
「方圓一公里內!」阿卡杜拉驕傲地挺起胸膛,「無論是死侍還是龍類,內臟和耳膜都會在瞬間被震成一灘血水!絕對的大範圍清場利器!」
路明非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楚子航、零,蘇曉檣和諾諾。
「那我的助理們和師兄師姐們怎麼辦?」
「他們戴個防音耳塞,能防得住內臟被震碎嗎?」
「呃……這個嘛,屠龍嘛,難免會有一點點誤傷友軍的戰損……」
「帶走。」
路明非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擺了擺手。
他不領人情嗎?倒也不是。
裝備部這三天沒日沒夜地趕工,確實是費了心思。
但這些東西,要麼威力大得敵我不分,
要麼純粹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自爆卡車」。
路明非再怎麼瘋,也不可能幹出不考慮波及同伴和平民的問題。
不可控的戰損和波及範圍,是絕對的禁忌。
【此等凡人的煙火玩具,簡直是對太古君王體魄的莫大侮辱。王座之威,豈是這種靠著火藥與彈簧驅動的廢鐵能比擬的?這等凡人的玩具,不僅粗鄙不堪,更毫無君王之威儀。】
【微臣建議,將這群只會製造噪音與垃圾的弄臣,立刻拖出去斬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用跟著落井下石,人家好歹連熬了三天大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路明非在心底敷衍。
阿卡杜拉看著路明非將箱子裡的奇葩武器一樣樣否決,眼底的狂熱漸漸變成了失落與痛心。
「首席……您難道就沒有一件看得上眼的嗎?」
他像個推銷失敗的推銷員,垂頭喪氣。
「您可是要代表卡塞爾去燕京屠龍的啊!
「沒有爆炸,沒有藝術,這不符合我們的美學!」
路明非嘆了口氣。
他的視線在箱子最底層的角落裡掃過,忽然停住了。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個黑色的小型防爆盒。
「那是什麼?」路明非指了指。
「哦,那個啊……」
阿卡杜拉看了一眼,滿臉嫌棄。
「那是之前的一件失敗作。本來是要銷毀的,手下人圖省事,順手塞箱底墊空間了。」
他隨手將黑盒拿出來,「啪」地打開。
裡面躺著一把漆黑冷硬、造型非常厚重的重型手槍。
「沒有任何附加爆炸功能,也沒有輻射和毒氣。」
阿卡杜拉撇了撇嘴,語氣里滿是不屑。
「就是用高密度的特殊鍊金合金一體成型鍛造的。口徑.50,裝配鎢鋼被甲彈。雖然因為材質問題,槍管穩定,能承受連續射擊的過載摩擦和高溫,不會炸膛……」
「但這玩意兒後坐力大得離譜,普通混血種開一槍手腕就得粉碎性骨折。而且……它不會爆炸!簡直是裝備部歷史上的恥辱!」
路明非眼睛微微一亮。
他伸出手,將那把漆黑的重型手槍從海綿墊里拿了出來。
入手極沉,冰冷,握把的金屬紋路完美地貼合著掌心。
沒有花里胡哨的自爆,但手感極佳,有純粹的動能、堅不可摧的穩定,以及極致的物理穿透力。
「咔嚓。」
路明非單手一抖,熟練地拉動套筒,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金屬機括聲。
「就它了。」
路明非將這把漆黑的手槍在指尖轉了一圈,利落地插進右腿側方的戰術槍套里。
隨後,他又從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了自己之前用過的那把改造版沙漠之鷹,插進左腿的槍套。
雙槍配置。
有備無患。
「首席!」
阿卡杜拉崩潰了,雙手抱著頭。
「首席,這只是『伯萊塔』的深度魔改版。」
「雖然我們將口徑擴大,槍膛內壁鍍了極寒鍊金塗層,還能夠發射特製的貧鈾水銀穿甲彈……但比起剛才那些劃時代的發明,它實在太樸素、太保守了。這怎麼配得上您一劍斷江的威名?」
「您就打算拿著這種連火花都不會冒的廢鐵去屠龍?!這太保守了!這簡直是對裝備部的侮辱!」
「就它了。」
路明非沒有理會他的鬼哭狼嚎。
少年單手插兜,輕輕拍了拍大腿兩側的槍套。
雖然這大半年來,因為他近身劍法等搏殺之術和龍族體魄都進步的很快,
握著那柄死沉的墨劍近戰砍人,實在太順手了。
所以很少用槍,並不代表他不會用。
高達85%的射擊專精熟練度,配合【界視】洞悉萬物死線的絕對視覺。
如果在【時間零】的領域內扣動扳機。
那射出去的子彈,就是死神的點名。
熱武器用來對抗真正的君主或許火力不足,但用來在中遠距離清理那些煩人的死侍群,或者在關鍵時刻給那些藏頭露尾的敵人補上一發爆頭。
再合適不過。
「辛苦了,部長先生。」
路明非寬慰道,
「剩下的這些『藝術品』,您還是帶回地下室,留給昂熱校長慢慢欣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