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磨砂玻璃門被推開,溫熱的水汽氤氳湧出。
路明非赤裸著上身,肩膀上隨意搭著一條潔白的毛巾。
他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黑色碎發,一邊單手推開了門,
「叩叩。」
敲門聲響起。
路明非隨手拉開房門。
門外,蘇曉檣正站在那裡。
小天女顯然是剛剛睡醒,栗色的長髮有些凌亂,一縷調皮的髮絲軟軟地貼在腮邊。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真絲睡衣,小臉紅撲撲的,眼神里還透著幾分剛醒來的迷茫與迷糊。
「路明非,你今天下午的藥換了沒……」
少女的聲音戛然而止。
蘇曉檣的視線,死死定格在了路明非赤裸的上半身。
未擦乾的水珠順著他精壯的胸膛、以及那塊塊分明卻不顯臃腫的腹肌緩緩滑落,最終隱沒在松垮的運動褲邊緣。
空氣忽然安靜了。
走廊里的燈光似乎都變得有些灼熱。
蘇曉檣呆住了。
栗色的眼眸瞬間睜得渾圓,那張原本就帶著睡意的微紅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一路紅到了雪白的耳根。
她愣了好一會兒。
「我……我走錯門了!」
少女猛地轉過身,踩著小拖鞋,儼然一副落荒而逃的架勢。
「等等。」
路明非嘆了口氣,長臂一伸直接抓住了她睡衣的後領。
「來都來了,跑什麼?」
少年聲色散漫,隨手扯下肩膀上的毛巾,胡亂地套上了一件寬鬆的白襯衫。
「剛好,今晚的樂器時間還沒結束。」
他鬆開衣領,反手握住了蘇曉檣纖細的手腕,帶著她往樓上走。
「蘇助理,履行一下你的職責,幫我指導指導。」
天台,玻璃花房。
冷白的月光透過透明穹頂傾瀉而下。
漆黑的施坦威鋼琴前,兩人並肩而坐。
路明非這次沒有開啟【神座之思】去過載大腦。
他只是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虛搭在黑白琴鍵上,安靜地等著身旁的少女發號施令。
但是。
蘇曉檣卻沒有開口教。
小天女低著頭,雙手緊緊絞在睡衣的下擺上,長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安靜得有些反常。
「滴答。」
一滴水珠,毫無徵兆地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
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下雨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頭頂的玻璃花房。
夜空晴朗,月明星稀。
沒有雨。
路明非回過眸。
視線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
那不是雨。
是淚啊。
蘇曉檣死死咬著下唇,肩膀在夜風中微微抽動著。
大顆大顆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無聲地砸在冰冷的琴鍵上。
她沒有哭出聲,卻透著一股讓人心碎的委屈與壓抑。
路明非從口袋裡摸出紙巾,動作輕柔地擦拭著少女臉頰上的淚痕。
「怎麼了?」
少年聲音放得很輕,
「誰欺負我們蘇助理了?還是說……」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睛。
「想家了?老蘇要是知道你在卡塞爾哭鼻子,估計得連夜開著私人飛機過來接你。」
蘇曉檣搖了搖頭。
沒有說話。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胡亂抹掉眼角的淚水,反手從寬大的睡衣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可攜式的戰術醫療箱。
「啪嗒」一聲,重重地放在鋼琴蓋上。
「脫衣服。」
少女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
未免過於直白...
路明非頓了一下。
看著她那雙紅通通卻固執的眼睛,他嘆了口氣,沒有說爛話。
默默地解開了白襯衫的紐扣。
借著清冷的月光,蘇曉檣看著他的背脊和胸膛。
路明非擁有極高純度的龍族體魄,恢復力堪稱恐怖。
那些致命的刀傷、貫穿傷,甚至連高階言靈留下的灼燒,都能在極短的時間內癒合,甚至不會留下任何凸起的疤痕。
但正是因為不留疤。
那些新長出來的、光潔如初的肌膚,與原本久經風霜的皮膚之間,不可避免地產生了非常明顯的色差。
一塊塊,一條條。
新與舊的交織,就像是拼湊起來的碎瓷器。
看似完美無瑕,實則觸目驚心。
那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遊走、被生生撕裂又強行癒合的鐵證。
蘇曉檣顫抖著手,拿著棉簽蘸了特製的鍊金藥劑,輕輕塗抹在那些顏色新嫩的皮膚上。
藥水揮發,帶起一絲刺骨的涼意。
玻璃花房裡,只有棉簽擦過皮膚的細微摩擦聲。
路明非微微低著頭,沒有出聲。
少年寬闊的脊背放鬆地微弓著,任由那微涼的小手在他背上和胸膛前遊走,透著一種毫無防備的縱容。
「我剛才……」
蘇曉檣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鼻音,在夜風中顫抖著。
「做了一個夢。」
路明非眼帘微垂。
「夢都是反的。」他輕聲安慰。
「不一樣...」
少女搖了搖頭,低聲道,
「我夢見這一年以來,我們跟著你四處旅行的事情了。
「夔門的江底、大巴山的古道、灕江的群山……到處都是怪物,到處都是血。」
她吸了一下鼻子,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棉簽懸在半空。
「然後....
「夢的最後,也是一個晚上下著好大好大的雨。」
蘇曉檣死死咬住下唇,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你轉過身,跟我們說去探個路。」
「然後……」
「你就再也沒有回來。」
死寂。
夜風穿過半掩的玻璃門,撩動著幾頁散落的五線譜。
「噹啷。」
棉簽掉落在琴鍵上。
蘇曉檣再也忍不住了,雙手忽然從後面環住了路明非的腰,小臉死死貼在他寬闊溫熱的背脊上。
「路明非……」
她哽咽著,手指死死揪著他白襯衫的布料,像是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像夢裡那樣憑空消失。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小天女低聲喃喃,
「你一意孤行了起碼有三百天!」
「剩下的時間,你不是在那個見鬼的演武場裡把自己練得半死,就是帶著我們在那些怪物堆里殺進殺出。」
她把臉埋在他的背上,淚水瞬間濕透了那些新舊交織的皮膚。
「為什麼……你會這麼辛苦呢,路明非……」
她抱得那麼緊,緊到路明非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胸腔里劇烈的心跳。
「你身上那麼多傷……每一次都好得那麼快,快到連我們都快忘了你流過多少血。」
「可是……」
少女的哭聲裡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為什麼你會受到那麼多傷害呢……路明非。」
路明非怔住了。
他原本隨意搭在黑白琴鍵上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
心底深處,那塊被暴君威壓、被鍊金矩陣、被漫長殺戮層層包裹的堅硬地方,不可遏制地、毫無防備地柔軟了下來。
其實,他是個很怕疼的人。
以前在仕蘭中學的時候,嬸嬸揪一下耳朵他都能齜牙咧嘴叫喚半天。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
他變成了一個為了別人,可以完全不知道疼的人。
不爭逼著他是一回事。
但他自己心甘情願地去擋在前面,是另一回事。
他其實是一個為了別人,可以不知道疼的人,
他就好像一個木頭人,
他就好像一個為了夙願,
哪怕只是保住身邊所有人這個小小夙願,就可以不知道疼痛的木頭人,
為了守住這一個小小夙願,哪怕被巨龍的利爪貫穿胸膛,哪怕被萬噸的江水碾碎骨骼,他都可以把那些刻骨的痛楚咬牙咽下去,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
路明非緩緩放下手,反手覆在蘇曉檣環在他腰間的雙手上。
那雙小手很冷,還在微微發著抖。
「我沒事……」
路明非輕聲開口。
「你閉嘴。」
蘇曉檣打斷了他。
背後的少女抱得更緊了。
她像是要把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小臉在他那滿是無疤傷痕的背上輕輕蹭了蹭,將那些滾燙的淚水盡數抹在他的傷痕上。
褪去了平日裡所有的驕傲與嬌蠻,此刻的蘇曉檣,只剩下最純粹、最執拗的勇敢。
「我只是……」
她抽泣著,聲音在夜風中顫抖,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希望……能替你疼……」
「哪怕只是一點點。」
路明非怔住了。
背後的衣料已經被溫熱的淚水徹底浸透,那份直白的執拗,像是一根刺,輕而易舉地挑破了他層層包裹的暴君外殼。
他嘆了口氣。
反手覆在蘇曉檣環在腰間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隨後,少年轉過身。
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連肩膀都在發顫的女孩。
他抬起手,用指腹隨意地抹去她臉頰上掛著的淚珠,動作輕柔。
「其實……」
路明非微微低頭,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她,聲音里透出幾分慣常的散漫。
「相比起現在這個哭哭啼啼、滿臉都是鼻涕眼淚的蘇助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
「我還是更喜歡以前那個驕傲得像只小孔雀、動不動就拿紅纓槍戳我、天天跟我理直氣壯拌嘴的小天女。」
蘇曉檣的抽泣聲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著路明非。
前一秒還沉浸在心碎與心疼的悲情里,下一秒就被這句不解風情的爛話硬生生給砸懵了。
「你……」
小天女白皙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誰滿臉鼻涕眼淚了?!」
她眼淚汪汪地瞪著他,氣急敗壞地抽出手,握成小拳頭就往他肩膀上捶。
「去死吧你!你個沒良心的木頭人!虧本小姐還這麼心疼你!」
「嘶——輕點輕點,蘇助理,我這可是剛長好的新皮。」
路明非笑著躲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夜風吹過玻璃花房。
那些壓在心頭的沉重與害怕,就在這吵吵鬧鬧的拌嘴中,被輕描淡寫地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