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位長老,到了十個,算是勉強湊夠了表決的人數。
屏風後的斬龍七君,只來了一道隱在陰影里的身影閉目養神。至於另一位同樣身在燕京的楊樓?此刻正跟在那位新晉首席的身邊逛風景呢。
最下面的七大世家,太師椅更是直接空了四把。
王引、崔玉、李畫,這三位即便人就在燕京、就在龍淵閣,也全跑去給路明非當導遊了。
剩下的陳家家主幹脆沒有出席。
唯獨中間圓桌旁的七位分閣主,大眼瞪小眼地全部到場。
「他太跋扈了!」
那名出聲的長老指著大門的方向,不忿道,
「李成不過是去傳達裁議大會的口諭,他竟敢直接出言不遜,甚至揚言要在落日之前踏平調度處自己來拿機密!這還有沒有把長老會放在眼裡?有沒有把總閣的規矩放在眼裡?!」
大殿內,議論聲漸漸嗡鳴。
即便出場的這些人,也是各懷心思,百態叢生。
有人皺眉附和,眼神中透著深深的忌憚。
一個能將多種高危言靈信手拈來、和次代種硬碰硬、和龍王對抗的怪物,若是完全不受控制,絕對是毀滅性的威脅。
有人低頭喝茶,眼觀鼻鼻觀心。
七大世家的人都不齊,這種神仙打架的爛攤子,他們才不打算去蹚渾水,只想渾水摸魚撈足好處。
也有人低聲反駁,認為大敵當前,不該對己方的最高戰力如此排擠。
「不可控的利刃,終究會傷到持刀的手。」另一位長老幽幽出聲,
「這燕京的水,可容不下他這麼一條翻江倒海的過江龍。必須想個法子,給他套上籠頭。」
「叮。」
一聲輕微的瓷器碰撞聲,突兀地在大殿中心響起。
聲音不大,卻像是有某種魔力,瞬間將那些嘈雜的議論聲壓了下去。
圓桌旁。
大巴山分部,也就是江淮分閣的話事人,力排眾議先斬後奏讓路明非登上首席之位的趙老。
他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水面上浮著的枸杞,喝了一口。
「我說。」
趙老放下保溫杯,抬起眼帘。
那雙有些渾濁的老眼裡,透著一股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不屑與冷厲。
「諸位是不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忘記了今日這裁議大會,到底該討論何事了?」
他環視著二樓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老們。
「西山地脈震動,龍王復甦在即;獵人網站三億懸賞,全球的亡命之徒正像瘋狗一樣往燕京涌。」
「這種火燒眉毛的時候。」
趙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誚。
「你們不去想怎麼布防,不去想怎麼殺龍,不去想怎麼保護人民的安危。」
「反倒坐在這裡,對著一個這一年來,提著劍滿世界屠龍、護著百姓身家性命、一心一意奔波的年輕人,百般忌憚、萬般防備?」
老者的聲音在天樞殿內隆隆迴蕩,字字誅心。
「人家才剛到燕京,連總閣的大門都還沒進,你們就忙著在這裡羅織罪名,商量著怎麼卸他的權,怎麼給他扣帽子?」
大殿內死寂一片。
幾個剛才還叫囂得厲害的長老,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卻硬生生被這番話噎得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不知道的……」
趙老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聲。
「還以為咱們的日曆,倒退回靖康年間了呢。」
「怎麼的?」
他端起保溫杯,眼神輕蔑至極,掃過二樓那些長老。
「是不是等咱們那位游雲驚龍的閣主大人云游回來了。」
「還得讓閣主他老人家,連下十二道金牌,把路明非從屠龍的前線上召回來受死。」
「好給在座的各位,助助興?」
眾人:「....」
天樞殿內,一時間無人接話,鴉雀無聲。
……
夜色漸深,燕京郊外。
冷風捲起地上枯黃的落葉,一棟外表看似低調、實則占地極廣的私人大酒店前。
三道身影正站在冷風中。
曼施坦因教授那光禿禿的腦袋上甚至滲出了幾滴焦急的汗珠,他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台階上走來走去,時不時抬起手腕看一眼那塊走時精準的懷表。
「這都過去多久了?他不是說落日之前就能從總閣出來嗎?龍淵閣那幫世家是不是把他扣下了?」
曼施坦因越走越快,語氣急躁,
「不行,如果再過十分鐘沒有消息,我就要立刻聯絡執行部燕京分部,直接向龍淵閣總閣施壓!」
「冷靜點,曼施坦因。」
一旁的曼斯教授咬著未點燃的雪茄,雖然眉頭緊鎖,但還能強行維持著沉穩。
「那可是路明非。你覺得這世上有哪個不長眼的世家,能在這節骨眼上扣得住他?」
施耐德站在陰影里,拖著他那輛形影不離的氧氣小車,面罩下傳出嘶啞的呼吸聲。
「龍淵閣內部的派系傾軋,比秘黨還要嚴重。」
鐵血的執行部負責人冷冷道,
「他一個空降的卡塞爾S級,又是總閣首席,很容易成為眾矢之的。如果他真的在那邊動了手……」
施耐德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執行部隨時可以不計一切代價。」
聽著這三位卡塞爾重量級教授的憂心忡忡。
站在台階下方的酒德亞紀裹緊了身上的風衣,溫婉地笑了笑。
「三位教授,別擔心。」
亞紀柔聲安撫道,
「路師弟剛剛在專線里說了,他已經出來了,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
「嗡——!」
低沉渾厚的引擎轟鳴聲撕裂了郊外的夜風。
遠處的公路上,幾道刺眼的遠光燈如利劍般掃來。
不是一輛車。
而是一支浩浩蕩蕩的重型車隊。
打頭的是幾輛懸掛著燕京特殊牌照的紅旗防彈轎車,漆黑的車身在夜色中透著森冷的威壓。
而跟在紅旗轎車後面的……
曼施坦因教授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足足五輛軍用級別的重型帶篷卡車!
「吱——」
車隊在酒店寬闊的廣場前穩穩剎停。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車門還沒停穩,「砰」的一聲被踹開。
芬格爾第一個跳了下來。
「快點快點!麻溜的!」
「動作都利索點!這些可都是我們首席的寶貝!磕了碰了你們賠得起嗎!」
另一邊,路明非隨性跳了下來。
「師弟啊,裝備部那些瘋子送來的箱子我都讓人墊在下面了!」
路明非皺了皺眉,
「那些什麼裝備都耐摔,不重要!」
「反而是那些書,都給我輕一點!邊角要是折了,看起來很影響效率。」
「……」
曼施坦因和曼斯教授目瞪口呆地看著卡車後車廂被打開。
一箱,兩箱,三箱……
幾十個沉重的實木大箱子被後勤人員小心翼翼地抬了下來。
裡面裝的,竟然全是厚如磚頭的古籍、地脈圖錄、鍊金原典、甚至還有絕版的古諾斯語詞典。
足足裝了半個卡車!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把龍淵閣的藏書閣給搬空了。
……
深夜。
燕京市區,某處隱秘的頂層樓中樓。
這裡的布局,簡直和卡塞爾那棟S級專屬別墅底下的秘密基地如出一轍。
巨大的全息屏幕、頂級的運算伺服器、高階的鍊金屏蔽矩陣,甚至連真皮沙發的擺放角度都一模一樣。
「咔嚓,咔嚓。」
蘇恩曦盤腿坐在轉椅上,嘴裡嚼著黃瓜味的樂事薯片。
她腳尖一點,轉椅骨碌碌地轉了半圈,面向剛剛推門進來的眾人。
「怎麼樣?」
「我就說了,只要有錢,就沒有我辦不下來的事情。」
蘇恩曦就沒有打過窮酸的仗,以前監控路明非的時候是老闆提供經費,
後來老闆讓他們直接過來找路明非,路明非更是一年屠龍下來,財大氣粗的主。
路明非非常配合地伸出一隻手,比了個大拇指。
「佩服!」
「只是謝她嗎?」
一道慵懶且風情萬種的聲音,從二樓的旋轉樓梯處飄了下來。
酒德麻衣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夜行衣,
她靠在扶手上,修長的雙腿交疊,手裡把玩著一把造型奇特的苦無。
「這地方的安保漏洞、地脈走勢,還有龍淵閣外圍那些煩人的眼線,可都是姐姐我親身去實地考察、踩點清理乾淨的。」
酒德麻衣微微傾身,眸里波光流轉,含笑看著路明非。
「小弟弟,不謝我嗎?」
還沒等路明非開口。
「噠,噠。」
小皮鞋腳步聲響起。
白金髮的少女已經站在了他身前,嬌小的身軀恰好擋在了路明非和酒德麻衣的視線中間。
一言不發。
酒德麻衣:「……」
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你就護犢子吧!」
「我又吃不了他。」
零沒有理會她的調侃,只是轉身給路明非理了理領口。
不過,這種吵吵鬧鬧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太久。
眾人很快各自忙碌起來。
大廳里充斥著鍵盤敲擊聲、通訊器調試的雜音,以及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控制台前。
芬格爾坐在屏幕前,十指如飛。
屏幕上方,EVA那透明的純白光影靜靜懸浮。
「底層數據剝離完畢,正在逐步巡查追蹤獵人網站的深層緩存伺服器。」
「找到了。」
芬格爾按下回車鍵,一張粗糙的暗網交易憑證被定格在屏幕正中央。
那是一筆高達三億美金的數字貨幣轉帳記錄。
而在轉帳人的ID一欄,只有孤零零的一個英文單詞。
【Prince】。
「Prince……」
芬格爾盯著那個單詞,低聲喃喃。
「皇子……還是太子?」
眼底深處,有幾分晦暗交織。
「芬格爾?」
半空中,EVA似乎察覺到了他情緒的異樣。
光影少女微微偏頭,清澈的眼眸關切地看著他。
「……」
「沒事。」
芬格爾猛地回過神來,用力甩了甩頭,強行擠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
「就是覺得這ID起得挺中二的。」
話音未落。
旁邊的轉椅被拉開。
路明非端著一杯咖啡,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少年單手撐著下巴,視線落在屏幕的【Prince】上,並沒有看芬格爾。
「如果有什麼....」
「你可以直接和我說。」
芬格爾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微一僵。
「我……」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現在不想說也沒什麼。」
路明非喝了一口咖啡,微微側眸,靜靜地看著這位廢柴學長,伸出拳頭,
「只要你需要人伸出手。」
「我依然會像之前在冰窖廢墟里那樣,不管你戴著什麼紙袋,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把它揭穿。」
「……」
芬格爾愣愣地看著路明非。
又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也是。」
「有你在,我還需要擔心什麼呢?」
他伸出拳頭,
兩人拳頭相碰。
「談正事吧。」
路明非將咖啡杯放在桌面上,
「這獵人市場,實在是非常蹊蹺。」
「就算是頭豬也看出來了。我們姑且說大地與山之王真的在燕京的地界上活動或是沉睡,是切實存在的。」
「但龍王復甦、禍及周遭這種滅頂之災的事情如果真是如此,真有此預兆,或者說龍王真的有這麼容易被發現,」
「以龍淵總閣這千百年來的底蘊和監控網絡,他們應當早就有所動作,不可能毫無察覺。」
「但實際情況呢?」
路明非指了指屏幕上那個三億美金的懸賞單。
「龍王復甦的消息,竟然是獵人市場先掛出了懸賞。」
「然後,卡塞爾、龍淵閣,以及全球各大混血種組織,才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跟著檢測到了龍類復甦的元素波動。」
「這順序,反了。」
芬格爾摸了摸下巴,眉頭緊鎖。
「師弟的意思是……有人在幕後故意散播消息,擾亂局勢?」
「禍水東引?」
「還是借劍屠龍?」
路明非淡淡道,「可能都有。」
芬格爾沉吟片刻,目光在路明非平靜的臉上掃過。
「嗯……不過我怎麼覺得……」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敏銳的試探。
「師弟你對這頭即將甦醒的龍王,態度好像有點……過於中立了?」
這不像是一個被卡塞爾寄予厚望的S級屠龍者該有的態度。
太冷靜,甚至缺乏了那種面對宿敵時的刻骨殺機。
路明非攤了攤手,理直氣壯。
「你知道的。」
「我向來不是那麼極端的人。」
「……」芬格爾嘴角一抽,
「也是……」
你能把兩件秘寶順理成章地黑下來,還能跟入侵冰窖的女賊龍王當場討價還價,
你當然不極端了...
就在這時。
「什麼極端?」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突然從沙發後面探了出來。
夏彌穿著寬大的運動服,大眼睛撲閃撲閃的。
她湊到路明非和芬格爾中間,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隨後,又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坐在單人沙發上、低著頭用白布仔細擦拭著那把雪白唐刀、一言不發的楚子航。
「你們在盤算什麼呢?想做什麼壞事?」
少女像只嗅覺靈敏的小狐狸。
「沒什麼。」
路明非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沒心沒肺的笑容,
「就是說我這人啊,向來心善。」
少年靠在轉椅上,雙手交疊墊在腦後,語氣里滿是惋惜與痛心疾首。
「就比如說參孫那樣的好兄弟,即便出身在龍淵閣的人看起來非常迷惑,血統也很可疑啊什麼的...」
「但他長得威武霸氣,打架又賣力,對老闆那是忠心耿耿。」
路明非長嘆了一口氣。
「咱就巴不得他能棄暗投明,來給我當個左膀右臂什麼的,不是挺好的嗎?」
他說著,無奈地攤了攤手。
「可惜啊。」
「老唐那傢伙太摳門,就是死活不肯把他這個大表哥讓給我。」
「……」
少女明澈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與深深的無語。
神特麼參孫!神特麼大表哥!
你一個秘黨和龍淵閣雙料頭牌,居然滿腦子想著怎麼把一頭活了千年的次代種龍將「招安」過來給你當保安隊長?!
還安居樂業?
你怎麼不去和黑王尼德霍格拜個把子呢?!
「……」
「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夏彌翻了個白眼,果斷決定放棄和這個滿嘴爛話的傢伙探討世界和平。
她把薯片塞進嘴裡,強行將話題拽回正軌。
「還是談正經的吧。」
少女的神色認真了幾分,大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數據。
「這個獵人市場的信息渠道……真的有問題?」
「嗯。」
「直覺告訴我。」
路明非認真道,
「能精準預測君主復甦,甚至連總閣的監測網都能蒙蔽。」
「這背後的操盤手,可能是手眼通天的混血種,也可能是古老的高階龍類。」
「甚至……」
「可能是龍王。」
夏彌眼瞳深處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四大君主?」
她試探性地問道,語氣里透著幾分合理的疑惑。
「大地與山之王甦醒,其他君主插手干預,也不是不可能。」
「不一定。」
路明非搖了搖頭。
少年轉過頭,看著夏彌那雙看似清澈、實則深不見底的大眼睛。
他扯了扯嘴角,
「也可能是……」
「不在四大君主之列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