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淵的另一端。
半月形的懸崖絕壁之上。
「嗤——!」
悽厲的刀光猶如冷月,在密密麻麻的死侍群中潑灑出大片腥臭的黑血。
酒德麻衣修長的大腿猛地一蹬,踹飛一頭撲上來的畸形怪物,雙刀在身前交織出密不透風的死亡防線。
而在她身側。
「滾!」
楊樓黑衣如鐵,一桿漆黑長槍猶如怒龍出海。
【無塵之地】的排斥力被他強行壓縮在槍尖,每一次突刺,都能將成片的青銅甲片與腐肉轟成血霧碎渣。
兩人頂在最前方,像是兩塊矗立在狂潮中的礁石。
硬生生將那仿佛無窮無盡的死侍海,死死擋在了半月形石台的邊緣。
而在兩人身後。
戴著青銅面具的導遊「葉游」,正百無聊賴地站在相對安全的真空地帶。
「嗡——」
忽然,原本充斥著嘶吼與廝殺聲的深淵,陷入了極其詭異的死寂。
那些前赴後繼的死侍群,忽然瞬息停滯,齊刷刷地匍匐在地,渾身顫抖著不敢動彈。
幽綠色的迷霧劇烈翻滾。
四道龐大的虛影,在懸崖上方的虛空中緩緩浮現。
赤、青、黑、白。
四顆猙獰的龍首,高居於雲霧之上,冰冷無情的豎瞳俯瞰著下方苦戰的三人。
宏大詭譎、令人作嘔的悲憫聲色,在深淵中隆隆迴蕩。
「幽冥地藏……審判眾生……」
「闖入神域的狂徒。」
「汝等滿手血腥,屠戮同族,不敬神明。當受九幽之火焚魂,萬劫不復。」
面對這等足以壓垮普通混血種精神的恐怖威壓。
石台上。
楊樓提著長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手腕一抖,甩掉槍尖上的黑血,
並沒有什麼反應。
對武夫楊師兄來說,管你是神是鬼,擋了路,一槍捅穿就是。
誰有空聽你廢話?
而另一邊。
酒德麻衣將雙刀交叉在身前,慵懶地喘了口氣。
她抬起頭,那雙勾人的修長眉眼看著天上那四顆巨大的龍頭,紅唇勾起譏誚的冷笑。
「長得跟拼接玩具似的,也敢出來冒充神明?」
「就算要定罪,好歹換個長得好看點的判官來吧?你們這副尊容,看著就讓人倒胃口,還審判眾生?」
但站在後面的葉游,面具下的眉頭卻深深地蹙了起來。
她看著上方那四頭裝神弄鬼的冥犼,眼底閃過一絲不耐與煩躁。
這東西,大概是偏向於精神污染與幻域構造的造物,只是不知道是活靈還是龍類...
如果是實打實的肉搏,作為大地與山一脈的龍侍,
她能徒手把這四個冒牌貨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但精神一類的玩意兒……向來是她的短板。
真要被卷進深層幻境裡,雖然死不了,但也絕對會被噁心夠嗆。
最關鍵的是。
王還在其他地方,
那個路明非也帶著人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繼續在這裡和這群下水道的雜碎耗下去,等匯合的時候,怕是黃花菜都涼了。
「是直接掀桌子,暴露真身強行把這裡撕開……還是暗中給這四個醜八怪來一下狠的?」
葉尤在心底盤算著。
不管是哪種,她這個「人類嚮導」的馬甲,今天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唉……」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嫣紅的裙擺在陰風中微微拂動。
葉尤邁開腳步,越過正在戒備的楊樓和酒德麻衣,緩緩向著懸崖邊緣走去。
「我本來是不想的……」
她抬起頭,青銅面具下的眼底,一抹暴虐暗金正在悄然凝聚。
正當她準備扯下面具,顯露真身之威的瞬間。
下一瞬。
異變陡生。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也沒有震耳欲聾的風嘯。
深淵上方的無盡虛空中,忽然出現了一道光。
一道極其內斂、卻又霸道到了極點的燦金與純黑交織的流光!
那道流光像是從另一個平行摺疊的空間裡,蠻橫地斬切而來。它無視了物理的距離,無視了幽綠迷霧的阻擋。
只是一閃而過。
隨後。
「噗嗤。」
極輕微的碎裂聲。
那四頭正高高在上、準備降下「審判」的冥犼虛影,聲音戛然而止。
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頓住。
就像是四張被利刃劃破的畫紙。
從眉心到下顎,一條筆直的黑線悄然浮現。
緊接著,璨金夾雜著墨色的烈焰從黑線中轟然噴涌而出,四道不可一世的虛影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在虛空中徹底崩潰、消散,化作漫天紛飛的黑灰餘燼。
秒殺。
連同那股壓迫人心的精神領域,也在這一刀之下,被斬得乾乾淨淨。
半月形的石台上。
死寂。
那些趴在地上發抖的死侍群,在威壓消散的瞬間,也仿佛失去了某種控制,化作一灘灘腥臭的黑水,融化在岩石的縫隙里。
楊樓握著長槍的手懸在半空。
酒德麻衣的桃花眼微微睜大,紅唇微張。
兩人呆呆地看著上方那空蕩蕩的虛無,又看了看那道仿佛能切開世界的殘存空間裂痕。
那種離譜的破壞力,那種不講道理的權柄碾壓。
連猜都不用猜,用腳後跟想都知道是誰幹的。
半晌。
兩人收回視線。
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看向了站在懸崖邊緣、還保持著準備「變身」姿勢的葉游。
此時的葉尤,手還搭在青銅面具的邊緣。
眼底那抹正準備爆發的暗金光芒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整個人僵在原地,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幾分尷尬,
「那個……」
酒德麻衣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語氣里似笑非笑,
「葉導遊。」
「你剛才嘆著氣往前走,還說什麼『本來是不想的』……」
楊樓也冷冷地看了過來,漆黑的槍尖在地面上輕輕頓了頓。
「怎麼?」
這位鐵血武夫微微眯起眼睛。
「你剛才,是想做什麼?」
葉尤:「……」
她深吸了一口氣,默默把手放了下來。
「沒什麼。」
葉尤乾笑了兩聲,青銅面具下的聲色強行擠出幾分後怕與大義凜然。
「我本來是不想的……」
「我是想說,我本來是不想給兩位拖後腿的!剛才看兩位陷入苦戰,我實在於心不忍,本想衝上去替兩位擋刀,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護兩位周全!」
她拍了拍胸口,語氣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幸好,兩位出手了。真是天佑我也。」
「……」
「是嗎。」
楊樓淡淡地收回視線。
「不過,葉導遊這種風格的人,我倒是打過不少交道。」
「滿嘴沒一句實話,裝傻充愣,看著像個不靠譜的混子,而且不怎麼會騙人。」
「不過,現在那傢伙,是我的摯友。」
葉尤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這武夫大發什麼神經,在這種剛剛死裡逃生的深淵裡談什麼摯友。
只當他在閒聊。
「是嗎?那楊哥這位摯友,性格還真是……挺別致的。」
她敷衍地附和了一句,心裡卻在暗罵這群卡塞爾和龍淵閣的瘋子沒一個正常的。
「行了。」
一旁,酒德麻衣已經收刀入鞘。
修長的大腿猛地發力,身形猶如一隻輕盈的黑燕,在陡峭的崖壁和突出的落石間接連點躍。
「走吧。」
女人的聲音從上方飄落。
「這等霸道不講理的刀光,組長弟弟他們應該就在上面了。」
「再晚點,咱們連喝湯的份都沒了。」
楊樓聞言,沒有再多說。
他單手提著漆黑長槍,腳尖在滿地黑血中一點,
身形拔地而起,跟上了酒德麻衣的步伐。
但剛剛躍上幾塊懸崖凸起的岩石。
楊樓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淡淡道,
「忘了說。」
「我那位摯友。」
「他叫,參孫。」
「……」
下方。
葉尤正準備提氣躍起的身形,猛地僵在了原地。
參孫?
那個在龍淵閣混到了正規編制、還恬不知恥地當迎賓保安的叛徒?!
葉尤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記悶錘,憋屈得想吐血。
原來這傢伙早就看穿了!
或者說,哪怕沒看穿她的真實身份,也早就憑藉那種屬於殺胚的野獸直覺,嗅出了她身上屬於同類的氣息!
葉尤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把這面具捏碎的衝動。
她仰起頭,看著上方那道迅速遠去的黑色背影。
又想起了之前冰窖那一夜。
那幾個混蛋,一路從地下追殺到萬米高空,一副追不到就不走、不死不休的瘋狗態勢。
最後逼得王不得不親自出面,甚至還妥協答應了那種荒謬的交易。
而現在。
這個看起來濃眉大眼、只會耍槍的鐵血武夫,
居然也玩這種殺人誅心、敲山震虎的把戲!
先是輕描淡寫地剝開你的偽裝,然後再若無其事地亮出底牌。
葉尤在心底咬牙切齒,腳下猛地發力,踩碎了一塊凸起的岩石。
這群混血種。
不管是那個笑眯眯的神經病,那個面癱的殺胚,還是這個揮槍的武夫。
心都這麼髒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