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不是有嗎?」
「不說芬里厄待的地方。」
路明非偏了偏頭。
「師兄在的地方,不就是嗎?」
夏彌抬起眼眸。
那雙燦金色的龍瞳里閃過一絲無語,沒好氣地瞪著他。
「你根本不懂……」
「停。」
路明非抬手,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這位大地與山之王的施法。
「師妹,請不要說這種看起來像是父子父女、或者上一代與下一代吵架時候必說的話好嗎?」
「聽起來顯得我像老父親一樣。」
「……」
夏彌被噎得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路明非沒有理會她的瞪視,只是轉過頭,看著那台還在散發著微光的電視機屏幕。
「而且,容身之所啊……」
「我以前,也覺得自己把容身之所丟了。」
夏彌愣住了。
路明非語氣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在叔叔嬸嬸家的時候啊……」
「每天都過得提心弔膽,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話說錯了,哪件事做差了,惹得嬸嬸不高興。」
「我拼命地想融入那個家,想著怎麼樣,也能給自己留一個位置。哪怕是個角落也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但有一天,路鳴澤和我說,他聽見叔叔嬸嬸在房間裡悄悄說話。」
「他們說,如果我爸媽的生活費再不到帳,就要讓我搬出去。」
路明非靠在柔軟的墊子上,仰起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我就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我開始裝瘋賣傻,開始活躍、討好所有人。
「我以為只要我顯得不那麼孤獨,顯得自己是個隨時能逗人開心的廢柴小丑,他們就能勉強接受我。」
「直到那一天,颱風下了大暴雨。」
「我站在學校的屋檐下,看著很多很多人都被父母接走。」
「但是我沒有等,甚至沒過多久,我就自己淋著雨衝出去了。」
路明非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因為當時我就想啊,怎麼會有人來接我呢?」
「哪裡有什麼容身之所,哪裡有什麼人會在乎我。」
「像我這種多餘的傢伙,爛在泥地里,也不會有人覺得可惜的。」
地下寢宮內。
只有少年平淡的聲音在迴蕩。
夏彌呆呆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提劍敢斬次代種、敢對著神明揮刀的瘋子怪物。
她張了張嘴,
「其實……」
少女咬了咬下唇,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你現在不是……」
「對啊。」
路明非轉過頭,看著她,臉上露出一抹溫和而篤定的微笑。
「我現在就很好。」
「甚至可以說,哪裡都是容身之所。」
他伸出手,隨手指了指外面。
「因為啊,那天在巷子裡打架的時候,楚子航忽然跑出來給我搭把手。後來他各種幫我,我要什麼,他就努力給我什麼。」
「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啊……因為我是他師弟啊。」
路明非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因為啊,那天夕陽下的時候,小天女就死纏爛打地跟著我。不為別的,就因為擔心我手上帶著傷還要去練劍道,擔心我的傷口會復發,但是她怎麼樣都不願意表露出來...」
「因為啊,那天晚上回家的時候,零就安安靜靜地站在樓下等我。她說會一直看著我。她幫我搬了家,幫我重新弄了一個家……」
他一口氣念出了很多名字。
「還有老唐,芬格爾,楊師兄,葉師兄,亞紀師姐,王叔……」
路明非看向夏彌。
「還有你這個,暴雨天半路忽然跑出來,非要搭順風車的奇怪師妹。」
「這些相遇,真要追究起來,有什麼緣由嗎?」
「或許有吧?」
「因緣際會....」
少年站直了身軀,目光清澈如水。
「但這些,就是我們的容身之所。」
「他們在哪裡,哪裡就是。」
路明非看著她。
「不是嗎?」
「……」
夏彌看著他。
這世界怎麼會有這麼不講道理的人。
正常人看到她這副頭生雙角、半身龍鱗的龍王姿態,
旁邊還趴著一頭純血巨龍。
會像他這樣,毫無防備地站在這裡跟她講道理、辯論嗎?
會用這種平淡卻扎心的話,去戳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讓她甚至忍不住去共情嗎?
這傢伙。
簡直和楚子航那個木頭一樣難纏!
夏彌深呼吸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眼眸,強行將心底的波瀾壓下,眸底的燦金再次熾烈起來。
「要是……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少女搖了搖頭,
「你能這麼想,能這麼做。
「是因為你是路明非。」
「你和別人不一樣。你有著常人無法忍受的大毅力,你又像個怪物、像瘋子一樣,能把想要的現實、與那份不講理的力量徹底兌現。」
「你當然可以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可是以後呢?」
「能一直這樣嗎?」
夏彌直直地盯著他,乾脆把話挑明了。
「你以為我接近你們是為了什麼?」
「我一開始盯上楚子航,是因為我發現他身上有風王的烙印。那個烙印很深,我想看看,那個躲在暗處的奧丁,到底想通過他做什麼。」
「但後來……」
少女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開始好奇。好奇人類的喜怒哀樂,好奇那個少年的過去、現在,還有他那幾乎可以預見的未來……」
「打住。」
路明非抬手,毫不留情地切斷了她的傾訴。
他指了指外面的通道。
「師妹,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你以後留著直接跟師兄說更好。」
「……」
「沒以後了。」
少女聲色微顫,透著一股近乎殘忍的平靜。
「我刪除過他關於我的記憶。」
「他..不知道那些的。」
路明非微微蹙眉,又舒緩開,含笑,
「誰知道呢?」
「可龍王,就是這樣的生靈。」
夏彌抬起頭,龍瞳里滿是宿命的冰冷與哀傷。
「生來便帶著災厄,帶來毀滅的生靈。」
「容身之所?勇敢?意氣?任性?」
「或許尋常人可以這麼做...」
她一字一頓,
「可我若是這麼做……每往前走一步,每靠近他一步,都可能給身邊的人帶來滅頂之災!」
「我已經……」
少女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不想再看見那樣的畫面了……」
「世有命,難違。」
她重新睜開眼,死死盯著路明非。
「你身上也有龍王的權柄,你難道感受不到嗎?」
「祂就要回來了……」
夏彌的聲音在空曠的寢宮裡迴蕩,透著一股讓萬物戰慄的絕望。
「等祂歸來之日,此...後世無天日。」
「為此……」
少女握緊了雙拳,青金色的龍鱗泛起森冷的死光。
「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
寢宮內。
電視機屏幕上的畫面還在無聲地跳動。
路明非看著眼前這個把所有重擔都扛在自己肩上、滿身是刺的龍王少女。
他嘆了口氣。
「看起來,你心結真的很多。」
少年呼出一口白氣,隨意地撓了撓頭。
「不過我覺得,關於這些的話...還是師兄來和你說比較合適,我也就不多置喙了。」
他豎起兩根手指。
「我只說兩句。」
路明非看著她,聲色平淡,
「其一,很多事情,並沒有你想的那麼悲觀。」
「不可能這件事,你說的太多了。」
「其二。」
他放下手指,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你既然能為了阻止那個什麼終將歸來的東西,發誓要不惜一切代價。」
「那我就不明白了。」
路明非認真道,
「你為什麼不能不惜一切代價,和我們,和師兄站在一起呢?」
「……」
夏彌愣了愣,一時間沒了言語。
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就在這時,
「吼呼……」
一聲輕輕的吼聲氣音,突兀地打破了僵局。
路明非下意識地偏過頭。
然後愣住了。
「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不知何時。
原本一直趴在零食堆里裝死的大地與山之王,芬里厄。
正悄無聲息地,一點點挪動著那龐如山嶽的身軀。
挪啊挪。
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挪到了路明非的身邊。
聽到路明非的問話。
芬里厄抬起頭,那雙巨大的熔岩豎瞳無辜地眨了眨。
他先是伸出粗壯的前爪,指了指對面的夏彌。
然後又指了指自己。
接著,他把爪尖指向了路明非。
最後,拍了拍自己現在蹲著的地板。
這套動作行雲流水,雖然沒有出聲,但表達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他在投票。
並且,果斷地倒戈,站在了路明非這一邊。
「……」
路明非看懂了,嘴角瘋狂抽搐。
而對面的夏彌。
少女額角的青筋已經不是跳動了,而是快要炸裂了。
「芬里厄!!!」
大地與山之王、龍君耶夢加得,終於徹底破防了。
她指著那頭吃裡扒外的巨龍,氣急敗壞地大吼,
「沒人讓你投票!」
巨龍晃了晃爪,無辜指了指旁邊的路明非和自己。
「對,兩票也沒用!」
「而且你會說話!不管是龍文還是人話你都會!」
「你在這裡給我裝什麼啞巴比劃手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