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被自家姐姐劈頭蓋臉一頓痛罵。
這頭體型如山的大地與山之王,委屈地縮了縮那粗壯的脖頸。
巨大的龍首垂了下來,像個做錯了事被當場抓包的孩童,兩隻前爪不安地在軟墊上扒拉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金屬刮擦聲。
「姐姐……」
芬里厄終於開口了。
那聲音如滾雷般在地下寢宮內低低迴蕩,震得周圍的青銅岩壁都微微發顫。
但他說的不是什麼威嚴古奧的龍文,而是字正腔圓的人類語言。語氣里甚至透著幾分明晃晃的委屈與不平。
「可是,他陪我打遊戲啊。」
「他還誇我連招打得好。給我吃烤肉味的薯片。」
芬里厄抬起巨大的熔岩豎瞳,小心翼翼地看了夏彌一眼,又補了一句致命的補刀:
「葉尤笨,都不會玩。姐姐你也不陪我...」
「……」
夏彌呆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頭委屈巴巴的太古巨龍,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兩下。
隨後。
少女那張布滿青金龍鱗的臉上,忽然扯出了一抹溫柔、甚至可以說是和煦的微笑。
「是姐姐的錯。」
她放柔了聲音,循循善誘。
「姐姐以後天天陪你吃薯片、玩遊戲……」
夏彌看著芬里厄那雙瞬間亮起的巨大龍瞳,臉上的微笑在下一秒轟然碎裂。
「你希望姐姐這麼說是吧!」
少女終於徹底暴走了,指著芬里厄的鼻子數落,
「芬里厄!幾包薯片,幾局遊戲,你就倒戈了?!」
「你是尊貴的大地與山之王!是掌握著世間極致力量的君主!」
「你不是什麼給口吃的就跟人走的大型流浪狗!!!」
夏彌簡直要瘋了。
她辛辛苦苦在外面東奔西跑,跟那群心眼比馬蜂窩還多的混血種和古龍鬥智鬥勇,甚至不惜和楚子航分...甚至不惜暴露真身。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還不是為了保護這個心智不全、容易被人騙的傻哥哥!
結果倒好。
她前腳剛狠下心把羈絆斬斷,後腳跑回老巢一看。
這傻子被人用幾袋垃圾食品和幾盤老掉牙的雙人通關遊戲,就在自個兒的王座前,被策反得乾乾淨淨!
「哎,師妹,話不能這麼說。」
一旁,路明非單手撐著下巴,唯恐天下不亂地插了一句嘴。
「除了薯片,還有半罐冰鎮可樂呢。」
少年揚了揚眉毛,一臉的理直氣壯,甚至還拍了拍旁邊的巨龍。
「而且那叫戰友情,我們可是一起打通關的好兄弟。」
「……」
夏彌猛地轉過頭,那雙燦金色的龍瞳死死盯著路明非,眼神恨不得把他給生吞活剝了。
「你閉嘴!」
少女指著路明非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破口大罵。
「你這種跑到別人家裡,用零食拐騙心智不全兒童的混蛋,有什麼資格說話!」
「我拐騙?」
路明非攤了攤手,滿臉無辜。
「我們是正常結交、一見如故,怎麼能叫拐騙?」
「你……」
夏彌被噎得一口氣卡在胸口,頭疼地揉了揉眉心,決定不再理會這個滿嘴爛話的無賴。
她轉過頭,冷冷地看著那頭還在心虛縮脖子的巨龍。
「芬里厄,過來!」
「哦……」
巨龍龐大的身軀委屈地挪動了一下,像是一座正在移動的青銅山。
他慢吞吞地走到夏彌面前,低垂下那顆碩大的頭顱。
「姐姐別生氣……我錯了。」
芬里厄瓮聲瓮氣地認錯,語氣里滿是討好。
夏彌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的怒火終究還是軟了下去。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卻聽芬里厄那低沉如悶雷的聲音,再次在這空曠的寢宮裡響起。
「但是我不想看見姐姐一個人辛苦了。」
巨龍那雙熔岩般的豎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執拗。
「路明非說得對。」
「芬里厄……也可以保護姐姐。」
「……」
夏彌僵住了。
少女呆呆地看著眼前這頭純良如白紙的巨龍,那滿身的倒刺與偽裝,在這一刻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擊碎了。
「轟——!!!」
就在這短暫的寂靜中。
整個地下寢宮毫無徵兆地猛地一震!
頭頂的青銅岩壁上,簌簌地落下大片的灰塵。
外面的隧道深處,傳來了極其沉悶而狂暴的物理轟鳴與元素炸裂聲。
毫無疑問,有人入侵了。
而且敵人的滲透速度,遠比想像中要快得多。
「....」
幾息之後,
少女抬手,巨龍俯下了頭,她輕輕摸了摸弟弟的腦袋,低聲溫柔,
「嗯...我知道了。」
隨後轉眸,看向一旁的路明非,
「謝謝你..」
「不管是我這個傻弟弟,還是之前的事。」
路明非起身伸了個懶腰,
「謝什麼?」
「很多很多,不管是關於師..楚子航,還是關於我自己,
「還有就是...謝你破了燕山的局。」
夏彌看著他,神色恢復了屬於君王的冷靜與深邃,
「那等規模的蜃樓矩陣,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個人能安然無恙地將其斬碎。」
她頓了頓,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
「不論是我,還是他,從頭到尾都這麼覺得。」
路明非單手插兜,聞言扯了扯嘴角。
「你們既然這麼信任我。」
少年眼底閃過一絲通透的促狹,一針見血。
「那為什麼不更信任一點呢?」
「和師兄鬧僵,狠著心什麼的,自己心裡也不好受吧?」
「……」
夏彌嘆了口氣。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喃喃,
「可是...」
下一瞬。
青金色的龍鱗在她白皙的臉頰上重新泛起冰冷的死光,周身那屬於大地與山之王的狂暴氣息,毫無保留地向四周逸散開來。
她微微側過眸,看著路明非,
燦金色的龍瞳威嚴如神祇。
聲色重歸那種古奧、高懸王座般的冰冷。
「吾為,耶夢加得。」
宿命如此,這便是她給出的答案。
路明非沒有再勸。
他深知,有些局,說再多也無用,
要麼終究得他們自己去破,
要麼關鍵的時候,
他主動施為,
少年提劍...破那意難平!
隨後兩人沒有再廢話。
夏彌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快速勾勒出幾道太古龍文的軌跡,直接通過龍族血脈的隱秘共鳴,聯繫上了葉尤。
另一邊。
路明非則隨手按下了耳朵里那一直處於盲音狀態的微型通訊器,接駁上了地表的信號。
芬里厄夾在一人一龍中間。
龐大的巨龍左看看那個滿臉殺氣的姐姐,右看看這個風輕雲淡的「好兄弟」,
一時間竟有些無所事事,只能默默地把巨大的尾巴盤在腳下。
「王。」
空間漣漪中,傳出葉尤那透著幾分喘息與殺意的聲音,
「我正在趕回寢宮。但西山外圍滲透進來的無關死侍太多了,敵人的推進速度非常快,他們似乎有極其精準的地脈路線圖。」
葉尤粗暴地擰斷了一頭變異怪物的脖子,
「好幾條主隧道都被強行挖開了,他們是在不計代價地往王域腹地推!」
夏彌迅速在腦海中勾勒出西山地鐵的防線圖,冷冷地下達指令:
「放棄外圍隧道,退守零號站的關隘。利用息壤封死他們。」
夏彌快速對接完情報,下達了指令。
剛準備切斷通訊。
「等一下。」
葉尤在那頭頓了頓,語氣里透出幾分微妙的古怪。
「那個……」
「他也在旁邊。」
「簡直...像個瘋子一樣,怎麼趕都趕不走!」
「……」
寢宮內,空氣再次死寂。
夏彌咬了咬唇,燦金瞳孔..盈盈水波,卻說不出來言語。
而另一邊。
路明非的通訊剛剛接通。
耳機里,立刻傳來了白金髮色少女的聲音。
「你在哪?」
「有沒有受傷?」
一反平時那毫無起伏的三無聲線。
小零同學的語速快得像是在念連珠炮,甚至透著幾分明顯的急促。
「身體情況現在怎麼樣?」
「雙二度的反噬撐不撐得住?龍鱗退下去了嗎?」
而在零那清冷的聲線背後,還夾雜著小天女的碎碎念,
「接通了沒有啊!路明非你個沒心沒肺的混蛋要是還活著就趕緊吱一聲!」
蘇曉檣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咬牙切齒,在通訊器那頭迴蕩。
「路明非你個混蛋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流了多少血?你要是死在哪個旮旯里,我絕對不放過你……」
「你死了...我都追下去地府砍你,你知道嗎?」
路明非站在昏暗的地下寢宮裡。
聽著耳機里這吵吵鬧鬧,
少年垂下眼帘,嘴角勾起柔和的笑,
「嗯,我沒事。」
他聲色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篤定。
「沒缺胳膊也沒少腿,沒遇到什麼麻煩,反噬也壓下去了。」
耳機那頭,兩人的呼吸聲同時停滯了一瞬,隨後是明顯的、長長鬆了一口氣的動靜。
「說好了的……」
路明非溫聲道,
「會好好的去接你們的。」
「不是嗎?」
通訊器那頭安靜了幾秒。
「嗯。」
零隻回了一個字,語速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平穩,卻透著乖順,
「我們在零號站的關隘等你。」
隨後路明非轉過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夏彌。
少女垂眸,那雙燦金色的龍瞳里水波盈盈,抿著下唇,似乎還在想著什麼。
路明非看著這一幕,
轉身走到那堆零食旁,一把撈起自己的墨劍,隨手將劍匣背在身後。
「有什麼話。」
少年單手提著墨劍,從二者身旁擦肩而過。
「留著待會兒和他說吧。」
「該幹活了。」
路明非提著劍,邁步向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師兄都打算堵在你們家門口,替你當門神了。」
少年經過夏彌身邊,微微偏頭。
「當主人的,總不能一直躲在屋子裡不露面吧?」
夏彌愣愣地看著他。
隨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抬起手背,用力抹去了眼角的那一絲晶瑩。
再次抬起頭時。
那張布滿青金龍鱗的臉上,已經再也找不出一絲一毫的軟弱與遲疑。
只剩下屬於大地與山之王的絕對暴虐。
「芬里厄。」
她冷冷出聲。
「吼——!!!」
盤踞在軟墊里的太古巨龍轟然起身。
那足以遮天蔽日的雙翼在寢宮內猛地展開,龐大的身軀猶如一座正在甦醒的活火山,熔岩般的黃金瞳在黑暗中亮起刺目的凶光。
「跟緊姐姐。」
夏彌轉過身,青絲在狂暴的氣流中飛舞。
「去把外面那些弄髒了我們家的老鼠……」
「全部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