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時候。
那個在球場上,猶如大鵬展翅般拔地而起,單手抓著高速飛來的籃球,將她穩穩護在身後的少年。
那一刻的震撼,讓她對這個曾經名不見經傳的衰仔,產生了不可遏制的好奇。
幾個月前的時候。
他們一起在外面出任務,在幽暗的地下水道,在腥臭的密林。
每當遇到那些開膛破肚的死侍,或者不堪入目的血腥畫面。
他總是會擋在她的前面。
那個時候,他也會用說:
「蘇曉檣,回頭。」
然後等她再轉過身時,所有的髒東西都已經被他處理得乾乾淨淨。
而最讓她無法忘懷的。
是不久前發生的那件事。
那一天,她和家裡大吵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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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親死活不同意她去大洋彼岸的卡塞爾學院,
老父親是個精明的煤礦商人。
他不知道什麼是死侍,也不知道什麼是龍王。但他並不瞎。
這一年多來,他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跟著這個黑袍少年走南闖北,偶爾回家時,身上總會帶著一些遮掩不住的淤青和擦傷。
那種遊走在生死邊緣的肅殺氣,是任何貴族學校的淑女禮儀都掩蓋不掉的。
老父親怕了。
他寧願自己的女兒做個飛揚跋扈的富家千金,平平安安地揮霍一輩子,也不願她去那個聽名字就透著古怪的「卡塞爾學院」涉險。
那一晚,父女倆吵得前所未有的凶。
蘇曉檣摔門而出。
她沒有跑遠,就是蹲在公寓樓下的台階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迷路小孩。
也就是那個時候。
身後的腳步聲停下。
「蘇曉檣,回頭。」
她淚眼婆娑地轉過頭。
沒有冰冷的可樂捂臉。只有一張溫熱的紙巾,有些粗魯地糊在她的臉上,胡亂地抹去她的眼淚。
以及少年那張透著幾分無奈的散漫臉龐。
「哭得真醜。」他說。
然後,路明非根本不給她反駁和發脾氣的機會,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拉回了家。
推開門,直面那位正坐在客廳里抽悶煙、處在暴怒邊緣的老父親。
路明非沒有講任何關於混血種的世界,沒有提那些不能說的機密。
也沒有像八點檔狗血劇里的男主那樣,梗著脖子喊什麼「我會對她負責」,更沒說出「我就娶你女兒,鬼火停你樓下你看著辦」這種爛話。
少年只是拉著她,在客廳的沙發上隨便找了個位置,大刀金馬地坐下。
就像個來串門的老鄰居。
他看著老蘇,指了指身旁眼眶通紅的小天女。
「伯父,你這女兒,脾氣是真的差。」
路明非就那麼當著她親爹的面,開始毫不留情地數落。
「性格惡劣,傲嬌,動不動就喜歡頤指氣使。以前在學校里沒少欺負我,簡直就是個不講理的霸王龍。」
蘇曉檣當時氣得都忘了哭,老蘇更是捏著菸頭,愣在當場。
但緊接著。
少年話鋒一轉。
「但是吧。」
路明非看著老蘇,眼底沒有一絲面對長輩的侷促,平靜得可怕。
「正因為這樣,她比誰都堅強,比誰都倔強。看起來跋扈,其實心善得一塌糊塗。」
「嘴巴笨,說話難聽,但心比誰都軟。我看書的時候她會幫我背題,我挨打的時候……她一個普通女孩,敢擋在我前面。」
「這麼好的姑娘。」
少年十指交叉,微微前傾,直視著那位老父親。
「如果和家裡人鬧得不愉快了,我覺得,那就是對她最大的傷害。」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語氣散漫,卻透著一股鑿穿一切的匪氣。
「伯父,您要是捨得這麼傷害她。」
「那我這人,可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
他指了指蘇曉檣。
「您要是今天不點頭,我今晚就把她拐走。直接塞上去大洋彼岸的飛機,好幾年都不讓她回家。」
少年看著老蘇,露出一抹極其欠揍的笑意。
「到時候您再看看,會是個什麼情況了。您自己掂量。」
那天晚上。
老蘇被這番混不吝的流氓發言震得半天沒回過神來。
最後,這位叱吒商場的煤老闆,看著眼前這個單薄卻如山嶽般的少年,又看了看站在他身旁、雖然眼角掛著淚卻毫不退縮的女兒。
重重地嘆了口氣,
最後父女兩人好好談了許久,
算是默許了。
...
回到眼下。
天台上的夜風帶著幾分涼意。
蘇曉檣手裡那罐被強行懟在臉上的冰可樂,還在往外滲著細密的水珠。
小天女吸了吸鼻子,
「不是出了什麼事。」
她輕聲開口,聲色透著幾分悶悶的認真。
「老蘇也沒再說什麼,他現在很理解我,也……很信任你。」
蘇曉檣垂下眼帘,看著腳下的影子。
「我只是,剛才蹲在樓下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到現在,我還是會害怕,還是會擔心...」
她抬起頭。
栗色的眼眸里,是清澈見底的倔強。
「路明非。」
少女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要從始至終都好好的。」
風吹過她鬢角的碎發。
小天女攥緊了手裡的可樂罐,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不會總是在你身後的。」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很輕,卻透著股斬釘截鐵的篤定。
「我會一直追趕你,到你前面……」
「然後,等著你喊我回頭。」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角還掛著淚、卻毫不退縮的女孩。
良久。
少年臉上的散漫漸漸收斂,眼底泛起一抹極其柔和的笑意。
他沒有說什麼「你不需要這麼做」之類的話,只是伸出手,在那頭栗色的長髮上輕輕揉了揉。
「好。」
他輕聲應道。
「我等著。」
「不過你不覺得這種話很像插旗嗎?」
「什麼...插什麼旗,你不要烏鴉嘴!」
……
……
「回頭啦回頭啦。」
「瓜子汽水礦泉水,二手遊戲盤要不要啊?便宜處理了啊。」
高空。雲海之上。
黑色的「灣流G550」,昂熱校長的私人專機上。
路明非趿拉著拖鞋,順著機艙過道溜達過來。
他隨手戳了戳靠在真皮座椅上的蘇曉檣,又順勢伸出手,在旁邊正安靜看書的小零同學頭上揉了兩把。
蘇曉檣沒好氣地回頭。
「我們不是出來旅遊的嗎?為什麼你搞得像個綠皮火車上的二道販子?」
零被打斷了看書,也不惱。
只是微微歪了歪頭,冰藍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路明非,任由他在自己頭頂作威作福。
又像是在認真思考要不要買他推車裡的瓜子。
前排,正低頭擦拭雪白唐刀的楚子航回過頭。
另一邊,端著香檳杯的愷撒·加圖索也齊齊跟著回過頭。
「看什麼看?」
路明非攤了攤手,滿臉的理直氣壯。
「飛這麼久,閒著也是閒著,四處活動一下筋骨不行嗎?」
「兼職就算了!」
後排的寬大沙發上,芬格爾頂著兩個黑眼圈探出頭來,悲憤地大聲抗議:
「能別賣我的遊戲盤嗎!那是我剛從老唐那裡低價收購的絕版珍藏!」
「廢話,不賣你的難道賣我的?」
路明非隨手把推車丟給芬格爾,溜達回了自己的位置,舒服地靠進航空座椅里。
還是不爭最近太良善了,居然在飛機上給了他十分鐘的假期,
眼下,他順手接過旁邊零遞過來的熱咖啡,抿了一口。
微苦,醇香,溫度剛好。
少年偏過頭,垂眸看著舷窗外翻湧的蒼茫雲海。
此次出行,規格極高。
昂熱校長親自贊助的專機,卻沒有說有什麼高危任務的緣由。
起因說來甚至有些好笑。
芬格爾因為在燕京這幾場的「協助」——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划水抗刀——績點居然奇蹟般地達標了。
這留級了多年的廢柴,終於迎來了他的畢業實習。
地點定在櫻國。
於是乎,不知路小組裡誰提議了一句,說既然燕京的事情都忙完了,不如大家一起去送他一程,順便去櫻國看看風景,散散心。
這種聽起來就像是公費旅遊的荒謬提議。
昂熱聽聞的時候,竟一下子就同意了。
不僅批了專機,還大筆一揮包了全程。
路明非記得很清楚。
臨行前,那位百歲老人坐在卡塞爾的校長辦公桌後。
雙手托腮,金絲眼鏡後的雙眸含著深邃的光。
「明非啊。」
老人看著他,笑容意味深長。
「你去見一見他處的風光。」
「也是時候,讓他們見見你的風采了。」
路明非收回思緒,看著窗外那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的雲海。
少年扯了扯嘴角,在心底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風光嗎?」
「要是真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
「風風其華,灼灼而光。」
櫻國。
某處幽靜的日式院落。
驚鹿蓄滿了水,「啪」地一聲敲擊在青石上,清脆的聲響在竹林間迴蕩。
黑袍和服的青年端坐在障子門前。
黑色的劉海微微垂下,遮住了半邊眼眸。
他手裡捏著白色的絲絹,正一絲不苟地擦拭著膝上那柄修長古雅的太刀。
刀刃如一泓秋水,隱約可見刀莖處銘刻的古字:
【蜘蛛山中凶祓夜伏】
「他們要到了?」
青年沒有抬頭,聲色平淡。
身側,兩名穿著黑色西裝、神色精悍的男子微微躬身。
「是,少主。」
左側的烏鴉低聲回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忿,
「聽說那位的架子大得很。不走入境流程,不遞拜帖,完全是一副遊山玩水的做派。」
青年看著刀刃上折射出的冷光,微微搖了搖頭。
「無妨。」
他手腕微轉,長刀「鏘」地一聲,嚴絲合縫地歸入黑色的漆木刀鞘中。
青年抬起頭,那張猶如大理石雕刻般線條分明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我正好見識一下……」
「這把劈開了燕京神魔的劍,
「究竟是個如何樣的....龍國風采。」
……
某處幽深的神社之中。
重重疊疊的鳥居向著山腰延伸,紅漆斑駁,透著歲月的氣息。
四周寂靜無人,只有風掃過飛檐的聲音。
紅髮如瀑的少女,穿著寬大的紅白巫女服,安靜地盤坐於院落的木地板上。
手裡捏著一柄紅白機的遊戲手柄,屏幕上的小人剛剛跳進一個深坑,彈出了「GAME OVER」的字樣。
她沒有再按重新開始。
只是呆呆地看著屏幕。
深玫瑰紅色的眼睛清澈,而目光卻無甚焦距。
忽而。
風過而來。
院子裡的古櫻樹沙沙作響,幾片殘存的櫻瓣與枯黃的落葉在半空中交織飛舞,掠過她的鬢角。
少女下意識地抬起頭,暗紅色的眸子望向天邊。
山雨欲來。
天際原本堆積著厚重如鉛的日暮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但就在這時。
那厚重的烏雲之中,忽然毫無徵兆地裂開了幾道縫隙。
跨過重重山巒,越過鳥居的朱紅。
剛好,映照在她白皙的臉頰與寬大的巫女服上。
驅散了周遭的陰冷。
她澄澈瑰紅的眸子裡,倒映著那不可思議的天光。
風吹過神社的庭院。
少女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望著。
「……」
....
....
風火連城舊夢,山川相繆前緣。
莫嘆此生多風雨,且偷浮生半日閒。
燕山雲碎千秋辨,一劍婆娑斷舊愁。
今朝提鋒渡滄海,且看...
黑月今明,櫻舞知命,提劍斬狂流。
——第三卷·《山川相繆,一晌貪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