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之夜。
海風卷著荒草,在廢棄的跑道上發出悽厲的尖嘯。
一輛寬大的黑色悍馬越野車橫停在跑道中央,像是一道鐵鑄的界碑。
車旁。
青年穿著黑色的和服,腰間配著一柄修長古雅的太刀。
源稚生靠在悍馬厚重的保險槓上,低頭點燃了一根柔和七星。
火光明滅,映照著他那張冷峻的面容。
他身側,單馬尾的少女動作麻利且無聲。
櫻將一張雪白的餐巾平鋪在悍馬的發動機艙蓋上,隨後擺上兩支晶瑩剔透的水晶酒杯,起開了一瓶價格不菲的香檳。
酒液注入,泡沫翻滾,在漆黑的荒野中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精緻。
「如此相迎……」
源稚生吸了一口煙,目光掃過那張鋪著白布的引擎蓋,聲色平淡地喃喃,
「想來,夠了?」
悍馬的後方,站著一高一矮兩道身影。
穿著花襯衫的烏鴉和戴著墨鏡的夜叉對視了一眼。
兩人撇了撇嘴,眼底都透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嗤之以鼻,但礙於規矩,並沒有出聲。
櫻國分部,向來是不怎麼招本部待見的。
同樣的,他們也看不上班本部那群坐在象牙塔里喝咖啡的所謂精英。
在他們眼裡,本部的混血種大多都太脆弱了。
嬌生慣養,紙上談兵,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黑道,什麼是刀口舔血的極道廝殺。
以往本部派來的專員,下了飛機看到這荒涼肅殺的陣勢,多半要嚇得腿軟。
而今天,他們櫻國分部的少主,不僅親自來這鬼地方接機,還備上了好酒相待。
少主何許人也?
蛇岐八家的少主,天照命。
能讓他站在這荒涼跑道上等候的人,整個櫻國也挑不出幾個。
這規格,這排面。
給幾個還沒畢業的本部的學生?
真是太抬舉那幫外國人了。
就在這時。
「轟隆——」
沉悶的雷鳴聲從遠海的夜空深處滾滾而來,撕裂了厚重的雲層。
源稚生吐出一口白霧,緩緩抬起頭。
「到了。」
...
萬米高空。
漆黑的灣流G550如同一隻鋼鐵巨鳥,穿透雲層,向著下方的島國極速俯衝。
此時此刻機艙的前頭,
三人並肩坐在舷窗旁,俯瞰著下方那片在探照燈下顯得格外荒涼的廢棄跑道,
以及跑道中央那輛擋著去路的悍馬。
「他們就把落地的地方,定在這種連燈光都沒有的鬼地方?」
愷撒端著高腳杯,冰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不悅。
楚子航抱著那把雪白的唐刀,面色冷峻,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車影。
「或許,下馬威才剛剛開始。」他淡淡道,聲音里沒有一絲起伏。
路明非靠在真皮座椅上,單手撐著下巴,眼底透著幾分散漫的笑意。
「比如,想安全落地也要給我們一些考驗什麼的?挑戰一下權威?」
少年扯了扯嘴角,隨性地說著爛話。
「雖然,這不太符合我對現實里櫻國人那種表面畢恭畢敬的刻板看法。但這股子中二又桀驁的勁兒,倒是挺有意思的。」
飛機繼續俯衝,距離地面越來越近。
跑道上的悍馬在視野中逐漸放大。
然而,那輛車和車旁的人,完全沒有一絲一毫要躲閃的意識。就那麼大喇喇地停在著陸點上。
駕駛艙內。
機師死死握著操縱杆,看著雷達上那個紅色的障礙物光點,牙都要咬碎了。
他想罵娘了。
哪有把車停在跑道正中間接機的?!這是要同歸於盡嗎!
但他的操作確實極好,因為是王牌!
「坐穩了!」機師對著對講機大吼。
他已經做好了急停打算,
再不然就憑藉這架灣流的性能和他的技術,在落地的一瞬間來個極限側滑,擦著那輛悍馬的保險槓完美降落,順便用尾流給下面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洗個泥巴澡。
「那就撞上去。」
「……」
駕駛艙里安靜了一瞬。
機師的逆反心理瞬間被觸發了,滿臉的不滿。
他可是昂熱校長高薪聘請的王牌機師!是曾經在空軍試飛大隊裡橫著走的王牌!質疑他的技術?!
「長官!」機師咬牙切齒地對著麥克風喊道,
「我的技術完全可以避開!不需要拿命去賭!」
「是嗎?」
路明非笑了笑,聲色里透著一股鑿穿一切的瘋狂與暴戾。
「所以啊,我們可以玩得更刺激一點。」
「聽我的。撞上去。」
「……」
機師愣住了。
隨後,這位骨子裡同樣流淌著瘋狂血液的老兵,嘴角猛地咧開一抹猙獰的弧度。
「如您所願,長官!坐穩了!」
他非但沒有拉起機頭,反而猛地將節流閥推到底!
「轟——!!!」
灣流的引擎發出震天動地的悽厲嘶吼,機頭直直地對準了那輛悍馬,猶如一顆重磅炸彈般悍然砸了下去!
機艙內,警報聲響成一片。
失重感與劇烈的顛簸足以讓普通人膽戰心驚。
但客艙里的三人,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楚子航和愷撒這兩個向來看不對眼的社團領袖,此刻竟難得地湊在一起閒聊了起來。
「說起來。」
愷撒搖晃著杯子裡因為顛簸而翻滾的香檳,隨口道:
「這位機師可是昂熱的專屬王牌。以前是老鷹國那邊的空軍試飛員,技術絕對頂尖。不過前科劣跡斑斑,是個有暴躁駕駛傾向的瘋子,因為嚴重違紀才被空軍開除的。」
楚子航聽著,微微偏了偏頭。
換作往日,這種閒聊八卦他根本不會接茬。但或許是因為夏彌的緣故,這位面癱殺胚的情商最近難得地有所上升。
「所以,校長聘用一個有暴躁駕駛前科的瘋子,就不擔心出事故?」楚子航拋出了疑問。
愷撒冷笑了一聲。
「在空軍試飛的時候,好歹還會給配降落傘。」
金髮青年聳了聳肩,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的嘲弄。
「而我們的校長,從來不給降落傘,這反而能有效提升安全駕駛的保障。」
路明非點了點頭,
「可以,這很校長。」
楚子航則表示理解了這種瘋子配瘋子的資本家邏輯。
「又說回來。」
愷撒看著窗外那急速放大的地面,補充了一句:
「這架灣流G550,在學院裡可是有個響亮的外號。」
「它叫『斯萊布尼爾』(Sleipnir)。」
北歐神話中,神王奧丁的八足神馬。
路明非單手撐著舷窗,望著下方極速逼近的跑道和那幾個如螞蟻般的人影。
少年的眼帘微微低垂,眼底那一抹赤金色的流光在漆黑的機艙內轟然點燃。
「所以。」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在引擎的咆哮聲中顯得冷酷而暴戾。
「或許撞毀了也不錯。」
「包括他的馬。」
轟——!
黑色的灣流帶著摧枯拉朽的動能,猶如一頭隕落的鋼鐵狂龍,沒有絲毫減速與偏轉,筆直地砸向了跑道中央的那輛悍馬!
「包括他的馬。」
話音落下。
「砰——!!!」
灣流G550的起落架悍然砸在布滿裂紋的跑道上!
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爆發出刺目的火星與濃烈的白煙。
機師不僅沒有立刻踩死剎車,反而任由這架數十噸重的鋼鐵巨獸,帶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動能,直直地向著跑道中央的源稚生和悍馬狂飆而去!
狂風如海嘯般席捲而來。
跑道上。
烏鴉和夜叉的臉色瞬間變了。
「少主!躲開!」夜叉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武器。
矢吹櫻依舊站在原地,但手已經按在了藏有暗器的腰帶上,目光死死鎖定那架仿佛失控了的飛機。
只有源稚生。
他依舊靠在悍馬的保險槓上,雙手抱胸。
狂暴的機翼氣流已經吹得他黑色的和服獵獵作響,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但他沒有動。
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著那越來越近、猶如巨獸般碾壓而來的機頭。
他在賭。
賭這群本部的少爺在最後關頭會認慫,會求救!
然而。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灣流根本沒有一絲一毫要轉向的意思!
「嗤——!!!」
直到最後一秒。
機師猛地拉滿引擎反推,剎車片爆發出刺耳到極點的尖嘯!
巨大的黑色機頭在劇烈的摩擦中硬生生停住。
機首那鋒利的雷達罩,距離源稚生的鼻尖,僅僅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嘩啦——!」
引擎掀起的恐怖狂風猶如十二級颱風,瞬間席捲了整個現場。
悍馬引擎蓋上,那兩隻擺放得優雅精緻的香檳杯,連同那瓶名貴的香檳,直接被狂風掀飛,「啪嗒」一聲在遠處的地上摔得粉碎。
潔白的餐巾被卷上了半空,不知去向。
烏鴉和夜叉被狂風吹得連連後退,抬手擋住臉。
源稚生的黑髮被狂風徹底吹亂。
他依舊靠在車上,但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終於閃過了一絲錯愕與凝重。
這幫傢伙……是真的沒打算躲。
如果剛才的剎車晚了哪怕零點一秒,現在這輛悍馬和他,就已經被這架飛機給碾成鐵餅了。
機艙門,在刺耳的液壓聲中緩緩開啟。
舷梯放下。
冷風倒灌進機艙。
路明非率先走出。
龍淵閣制式的純黑墨袍在夜風中狂舞,衣角翻卷。
他單手提著那柄沉重無光的墨劍,踏上舷梯。
少年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那個黑色和服的青年。
眼底的赤金流光還未完全散去,透著一股鑿穿一切的傲慢與散漫。
源稚生仰起頭,
淡金色的眼眸迎上那雙赤金色的瞳孔。
緊接著。
楚子航同樣一身黑袍,抱著雪白唐刀,面色冷峻地走出。
愷撒隨手將空了的香檳杯扔在艙門邊,提著狄克推多緊隨其後。
櫻國分部的天照命,與卡塞爾學院的新一代怪物,
龍淵閣當之無愧的首席。
在這荒涼的機場上。
目光轟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