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死寂。
只有海風卷著草屑的沙沙聲。
對峙了幾瞬。
源稚生站直了身子,手指從刀柄上移開。
他不得不承認,卡塞爾和龍淵閣來的這三位,特別是前面那個領頭的黑袍少年,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從容,不是裝出來的。
不過。
源稚生神色平淡。
他自認為方才在跑道上的比拼,自己未退半步,並未分出勝負。
接下來,大概就是兩邊按部就班的流程了。
自報家門,互相試探,言語交鋒,然後再行博弈。
源稚生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襟,向前邁出一步。
「我是……」
他剛開口,準備按照早已擬好的腹稿,端起蛇岐八家少主的架子。
路明非也走下了舷梯,迎著他走了過來。
然後。
少年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徑直與這位櫻國分部的少主,擦肩而過,
連腳步都沒有半點停頓。
提著劍,黑袍的衣角直接拂過了源稚生的和服。
「……」
源稚生僵在了原地。
準備好的外交辭令和下馬威,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路明非徑直走向了那輛橫在跑道中央的寬大悍馬。
「這車挺寬敞的啊,放得下吧?」
路明非單手插兜,繞著悍馬轉了半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還愣在原地的源稚生以及他身後的烏鴉夜叉。
少年扯了扯嘴角,眉頭微皺,
「愣著幹嘛?」
路明非指了指機艙貨艙的方向,像是在使喚路邊的搬運工。
「幫忙搬行李啊。手腳麻利點,速度快一些。」
他打了個哈欠,滿臉的理直氣壯。
「別耽誤時間,我剛飛過來很累的,得趕緊去酒店補個覺。」
源稚生:「.....」
烏鴉和夜叉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櫻按在腰帶上的手猛地一顫,差點把暗器直接抖出來。
讓蛇岐八家的少主、內定的下一任大家長,去給他們當搬運工拿行李?!
「鐵咩……」
夜叉額頭的青筋瞬間暴起,脾氣最爆的他哪裡受得了這種侮辱,猛地拔出腰間的手槍。
「你這混蛋知道在跟誰說話嗎!」
「唰——!」
槍還沒抬平。
一道雪亮的寒芒驟然撕裂夜色。
楚子航不知何時已經走下了舷梯。
雪白唐刀半出鞘。
森寒的刀氣混合著狂暴的殺機,瞬間鎖死了夜叉的咽喉。
那雙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著他。
沒有任何警告,但似乎顯而易見,
再動一下,頭點地。
夜叉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怎麼?」
愷撒也走了下來。
金髮青年端詳著滿地的碎玻璃,隨手將不知道從哪沾在袖口的一滴香檳水漬彈開。
愷撒看著源稚生,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櫻國分部的接待規格,就是只擺個空桌子,連個幫客人提行李的服務生都不配?」
源稚生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理會愷撒的嘲諷,也沒有在意楚子航的拔刀。
他緩緩轉過身。
淡金色的眼眸盯著那個站在悍馬旁、正百無聊賴地拉開車門的黑袍少年。
在這個少年的眼裡,他們這些在櫻國呼風喚雨的極道頭目,和路邊那些普通的接機地勤,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不,源稚生不認為強者會如此膚淺...
想來,這是一種刻意或是故意、但卻有著底氣的傲慢?
以傲慢來試探?
又或者他擁有傲慢的實力,所以自然用得如此法子。
但不論怎麼說,
實在無禮...!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滾的怒意。
「我是源稚生。」
他看著路明非,一字一頓,聲音冷硬如鐵。
「櫻國分部執行局局長。代表蛇岐八家,來此接引諸位。」
「哦。」
路明非扣了扣耳朵,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源局長是吧。知道了。」
少年抬起眼帘,眼底那抹赤金流光帶著令人窒息的威壓,淡淡地掃過源稚生。
「所以呢?」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淡淡道,
「你是局長,就不用幫忙搬行李了?」
「.....」
源稚生有點懵了,
從未見過這樣的起手式。
路明非沒有理會源稚生眼底翻湧的情緒。
少年單手插兜,轉過身,緩步走向源稚生。
踩在布滿裂紋的跑道上,發出沉悶的微響,
「我聽聞,所謂櫻國之禮,」
他走得很慢。
但隨著他每邁出一步,那股原本收斂的暴虐威壓便如潮水般一分分地溢出。
「自古多是從於天朝龍國。」
路明非看著他,語調不疾不徐。
「然今日我等做客於此,卻不見半分禮數。」
少年微微歪了歪頭。
「這是何故?」
「……」
源稚生眉頭微擰,沉默不語。
「其一。」
路明非豎起一根手指,目光掃過這雜草叢生、連盞指示燈都沒有的廢棄跑道。
「機場破舊,荒草淒淒,不見迎客之儀。這是待客之道?」
「其二。」
「車馬攔路,阻截航線,妄害性命。這,也是待客之道?」
路明非停步在源稚生身前,眼底的赤金流光轟然轉濃。
他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源稚生的眼睛。
「其三。」
少年的聲色驟然轉冷,猶如霜雪。
「拋開卡塞爾本部與分部的規矩不談。」
「你一個區區櫻國執行局的局長。」
「見我這龍淵閣首席,不行禮,不見敬,」
少年的聲音冷了下來,
「竟敢這般無狀。」
「這,又是哪門子的待客之道?」
「……」
夜風呼嘯。
源稚生神色愈發沉鬱,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並非詞窮,只是眼前這少年字字誅心,條理清晰地將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
直接將他們原本的下馬威變成了不知禮數的野蠻行徑。
後方。
夜叉聽得滿臉懵逼。
他沒讀過多少書,腦子裡全是黑道砍殺的規矩,
這種文縐縐的詰問讓他本就有些摸不著頭腦,何況還是中文,
怎麼聽怎麼覺得這小子在罵人。
櫻依舊面無表情,但按在暗器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烏鴉則面露急色,心想這下怕是不妙了。這幫人不僅實力強橫得離譜,連嘴皮子都利索得讓人無法招架,完全不按極道的常理出牌。
「路首席。」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
他目光平視,語氣依舊冷硬。
「櫻國分部自有櫻國分部的規矩。此處雖荒涼,卻是最隱秘、最安全的所在。至於攔路……」
他看了一眼那輛悍馬,
「不過是想試探一下,能夠解決燕京殺局的諸位,究竟有幾分膽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