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啊。」
路明非點點頭,喃喃。
下一瞬。
源稚生只覺一陣森寒劍光撲面而來,
好快!
他下意識地壓低重心,拇指猛地推向腰間的蜘蛛切,本能地想要拔刀格擋。
然而。
「啪。」
源稚生的手還未完全握緊刀柄,動作便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前方的視線里,那個黑袍少年的身影已經憑空消失了。
而在他的身後。
不知何時,一柄沉重無光的墨劍,連著劍鞘,已經穩穩地搭在了櫻那白皙纖細的脖頸上。
冰冷的劍鞘邊緣,距離少女脆弱的動脈,甚至不到一毫米。
櫻僵立在原地,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駭然,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向來以引以為傲的速度與暗器手法見長,可剛才,她甚至連殘影都沒有捕捉到。
源稚生渾身緊繃,緩緩轉過頭。
時間零……?
不對。
作為擁有皇血的超級混血種,他對元素的感知極為敏銳。剛才那一瞬間,周遭的領域根本沒有任何風與時間的言靈波動。
那是純粹的、蠻不講理的……肉體速度!
路明非單手持劍,站在櫻的身側,黑袍在夜風中微微翻卷。
「喜歡這種試探嗎?」
少年淡淡道,眼底赤金流轉,語氣散漫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
源稚生沒有說話。
後方的烏鴉和夜叉直到此時才反應過來,兩人大驚失色,
想拔槍卻又投鼠忌器,徹底呆在了原地。
太誇張了。
這簡直是降維打擊。
「噹啷。」
路明非手腕微轉,隨意地收劍入鞘。
「我這人,其實不喜歡盛氣凌人。」
「雖然說迎客的禮數是基本禮貌,但我平時隨意慣了,最討厭的也是繁文縟節,也不至於為了這種小事上綱上線,非要逼著你們跪下磕頭。」
「但是,」
他微微眯起眼眸,眼底的赤金流光漸漸轉冷。
「有些東西,對我非常、非常重要。」
路明非指了指身後的那架黑色的灣流G550。
「你可以試探我,想怎麼試都可以。但如果……」
「你只是因為想用輕飄飄的『試探』兩個字,就把我身後的人置於險地。」
路明非看著源稚生,一字一頓。
「那就別怪我,同樣對你珍視的東西,也這麼隨便地『試探』一下了。」
源稚生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櫻,
又順著路明非的手指,看向那架龐大的灣流,若有所思。
極道崇尚力量,但也崇尚義理。庇護身後之人,本就是強者的鐵律。
從這個角度看,他剛才用飛機降落來試探對方膽識的舉動,確實觸碰了對方的逆鱗。
「櫻……」源稚生低聲喚了一句。
櫻微微低頭,依舊沒有出聲,只是默默退回了他的身後。
「可是……」
後方的夜叉咽了口唾沫,梗著脖子忍不住出聲,
「以你……以路首席剛才這種身手,就算是飛機真的撞上墜毀了,也肯定能逢凶化吉吧?」
「是。」
一道冷硬如鐵的聲音打斷了他。
楚子航抱著雪白唐刀,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著夜叉。
「他能救她們,」
「甚至,他怕是能把整架飛機里的人全都護得住。」
面癱師兄一本正經說著,自認為沒有一絲誇大的成分。
「但,這一碼歸一碼。」
愷撒淡淡道,冰藍色的眼眸里滿是譏誚。
「龍國不是有句古話,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嗎?」
「怎麼,你們櫻國人學了這麼久人家的禮數,沒學到這個?」
夜風呼嘯。
源稚生看著眼前這三個氣質迥異,卻同樣驕傲到了極點的年輕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
黑色的和服下擺微微掀起,這位蛇岐八家的少主,向著路明非,鄭重地拱手,以龍國屬下的方式鞠躬見禮,
「路首席教訓的是。」
「今日之舉,確實是我櫻國分部失了禮數。源某在此,向諸位致歉。」
路明非看著他。
「那還愣著幹嘛?」
「……」
「搬東西去。」
「....」
烏鴉和夜叉的眼角狂抽。
繞了半天,怎麼又繞回搬行李上了?!
這小子是真把他們少主當成機場的門童了嗎!
源稚生直起身,神色沒有半分慍怒。
「諸位的行李,櫻國分部自然會妥善安置。」
說罷,他微微側首。
「烏鴉,夜叉。隨我去搬行李。」
「少主!」夜叉急了,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的屈辱,
「我們搬就好了,您怎麼能……」
「別多言。」源稚生語氣認真。
烏鴉趕緊拽了夜叉一把,壓低聲音罵了句「別廢話」。
兩人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跟在源稚生身後,向著機艙的方向走去。
楚子航收刀入鞘,側身讓開了一條道,淡金色的眸子毫無波瀾地看著他們走過。
路明非滿意地點了點頭。
「早這樣不就好了。」
他轉過身,剛準備繼續往那輛寬大的悍馬車走去,順便看看車裡有沒有開暖氣。
機艙門口,忽然傳來幾聲清脆的女聲。
「路明非!還不快過來幫忙!」
蘇曉檣提著兩個碩大的行李箱,氣喘吁吁地站在舷梯上。
緊接著,零面無表情地單手拖著一個幾乎有她半個人高的巨大黑色防爆行李箱,從機艙里走了出來。
諾諾則打著哈欠,肩上掛著一個長條形的吉他盒,手裡還提著一個超大號的專業化妝箱。
甚至連夏彌也探出頭,大包小包掛了滿身,嘴裡還在忿忿不平地抱怨:
「楚子航你跑那麼快幹嘛!也不幫我拿一下東西!」
而在姑娘們的最後面。
「讓一讓!讓一讓!」
剛才還在機艙里的芬格爾,哼哧哼哧地推著一輛滿滿當當、堆得像座小山一樣的機場行李車,滿頭大汗地擠了出來。
「我靠……」
剛走到舷梯下的烏鴉和夜叉,停下了腳步。
兩人仰著頭,看著那一堆堆猶如小山般的行李箱、吉他盒、化妝箱,甚至還有幾個不知道裝了什麼重型設備的黑匣子。
兩人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臉都綠了。
這特麼……
是來執行任務的,還是來搬家進貨的?!
..
烏鴉和夜叉最終還是認命了。
兩個平日裡在東京街頭橫著走的黑道頭目,此刻只能苦著臉,哼哧哼哧地把那一座座小山般的行李往車上搬。
不多時,車隊啟動。
黑色的車流撕開機場荒涼的夜幕,駛向遠處的海岸線公路。
為了掩人耳目,車隊分成了三撥。
打頭的是那輛寬大的加長悍馬。夜叉充當司機,烏鴉坐在副駕。
後排的車廂里,路明非、楚子航、愷撒和源稚生相對而坐。
中間緊跟著一輛寬敞舒適的豐田埃爾法。櫻握著方向盤,載著零、蘇曉檣、諾諾和夏彌這幫姑娘們。
而在車隊的最後面。
是一輛重型廂式貨車。
芬格爾生無可戀地趴在方向盤上,跟著前車的尾燈,車廂里裝滿了他們那堪比「搬家進貨」的全部家當。
悍馬車廂內,氣氛有些沉悶。
隔音極好的車廂將引擎的轟鳴聲隔絕在外。
「之所以把降落地點選在這個廢棄的軍用機場。」
源稚生端坐在真皮座椅上,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著對面的三人,聲色平淡地解釋:
「因為卡塞爾本部,以及你們身後的龍淵閣,似乎都沒打算給你們走正規的入境流程。」
他頓了頓。
「沒有外交照會,沒有簽證。」
「在櫻國的法律定義上,你們現在算是偷渡客。除了這種鬼地方,其他任何民用或軍用機場,都不可能讓一架來歷不明的灣流隨便降落。」
路明非靠在座椅上,單手撐著下巴。
「理解。」
少年隨口應道,語氣散漫。
「昂熱校長向來喜歡玩突然襲擊,龍淵閣那邊又懶得走外交扯皮的流程。偷渡就偷渡唄,反正逃票這種事,後面開車的那位學長熟得很。」
前排。
副駕駛上的烏鴉回過頭,看了看這三個神色各異的年輕人,忍不住插了句嘴。
「不過說真的,幾位確實和以前那些本部的專員不太一樣。」
烏鴉撓了撓頭,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的自嘲。
「以前本部派來的人,大多都是些坐在象牙塔里喝咖啡的嬌貴少爺。下了飛機,看到我們這種黑道接機的陣勢,連說話的聲音都會打顫。」
他嘆了口氣。
「說白了,就是太軟了。搞得我們分部對本部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溫室里的花朵上。」
「所以我們才準備了這下馬威,誰知道……」
烏鴉乾咳了兩聲,沒敢把「踢到鐵板」四個字說出來。
「確實。」
開車的夜叉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忍不住搭腔。
他骨子裡是個崇尚暴力的武鬥派,剛才雖然被落了面子,但對強者的好奇心卻壓不住。
「那啥...幾位到底是什麼實力?我看剛才那位楚兄弟拔刀的架勢,殺氣比我見過的任何試刀人都重。」
「首席...剛才在跑道上那一手,有點太不一般...」
楚子航抱著雪白唐刀,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倒是一旁的愷撒輕笑了一聲。
「想知道?」
愷撒扯了扯嘴角,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身側那個正在打哈欠的黑袍少年。
「我勸你最好收起這多餘的好奇心。」
「你今天見到的他,脾氣已經算是很好了。」
「如果你真的見識到他全盛出場的時候……」
愷撒喝了口水,淡淡道,
「你會做噩夢的。所以,最好祈禱那一天永遠別來。」
「……」
夜叉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
烏鴉也識趣地閉上了嘴,轉過頭去盯著前方的路況。
車廂內再次陷入了安靜。
只有輪胎碾壓過減速帶的輕微震動。
源稚生沒有參與這種關於武力與試探的閒聊。
他微微低著頭,從黑色的和服衣襟里摸出了一部手機。
屏幕的冷光亮起,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一下,似乎在看什麼消息,又似乎只是習慣性地確認一眼。
很快,屏幕熄滅。
源稚生將手機重新塞回懷裡。
「家裡有弟弟妹妹?」
聲色忽然在車廂里響起。
源稚生抬起頭。
只見對面的路明非正看著他。
少年單手撐著下巴,眼底的赤金流光早已收斂,只剩下一片清澈與隨性,仿佛只是在和剛認識的朋友嘮家常。
源稚生怔了怔。
「嗯……」
源稚生垂下眼帘,聲音低沉了幾分。
「是有個……不太省心的妹妹。」
路明非看著他,
方才一瞬間,眼前人的瞳孔似乎閃過了幾分晦暗的神傷與疲憊。
有故事,有遺憾,甚至有某種無法言說的負重感。
但路明非只是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刨根問底地追問什麼「她怎麼不省心」或者「出了什麼事」。
「你怎麼知道?」
倒是源稚生自己,主動抬起頭,反問了一句。
他自認掩飾得很好,
哪怕是烏鴉和夜叉跟了他這麼多年,也很少能從他的一個動作里讀出情緒。
路明非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眼神,還有動作。」
少年攤了攤手。
「我有個哥們也是這樣。」
「出趟門,或者出個遠門的外勤,動不動就喜歡掏出手機看消息。生怕錯過了什麼,又或者總擔心家裡那個出什麼岔子。」
「不過呢。」
路明非笑了笑,
「他那個小弟啊,平時倒是很懂事,乖巧得很,從來不惹麻煩。」
「所以啊,與其說是小弟離不開他,倒不如說是他這個當哥哥的,比較離不開弟弟。」
少年看著源稚生,聲色認真又有幾分篤定,
「又或者說,他們兩個,本來就是在這個世界上互相離不開的存在。」
「……」
夜風呼嘯,車廂內安靜得出奇。
源稚生看著眼前的黑袍少年,淡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波動。
互相離不開的存在麼。
良久。
他緩緩收回視線,臉上沒有露出笑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嗯。」
源稚生低聲應了一句。
他又轉頭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漆黑海岸線,若有所思,再也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