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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刀與劍

2026-05-09 06:19:27 作者: 允歌唱罷

  深山。林間小屋。

  爐火在幽暗的室內跳躍,將生鐵燒得通紅。

  「叮,當。」

  敲擊聲節奏沉穩。

  老人放下鐵錘,端起一旁的粗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不知何時,屋檐的陰影下,多了一道穿著黑服的青年身影。

  「人接到了?」

  老人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爐火中。

  「是。」

  源稚生微微低頭。

  「如何?」

  「……」

  源稚生斟酌著措辭,

  「頗為……讚嘆。」

  不僅是讚嘆。

  源稚生在心底默默補了一句。還有敬佩,甚至……一絲本能的畏懼。

  那是一個稱得上驚才絕艷的天驕人物。

  他的身姿散漫,可他的劍,卻仿佛永遠筆直,永遠不會彎折。

  他不明白,是什麼支撐著那樣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擁有如此決絕的信念與鑿穿一切的傲慢?

  這句話,源稚生只是在心底盤旋,並沒有問出口,

  老爹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

  但他只是下意識的沒有開口,或許是不希望老爹覺得自己軟弱?

  「老爹。」

  

  源稚生收斂心緒,抬起頭。

  「不久前,在家族會議上,您忽然提出的『龍淵計劃』。」

  他微微蹙眉,語氣里透著幾分不解,

  「為何如此突然?」

  恰好卡在龍淵閣與卡塞爾的那位首席、應龍階的路明非抵達櫻國的前夕。

  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提前引爆了家族與猛鬼眾的全面戰爭。

  橘政宗放下茶碗。

  老人轉過身,看著自己這位最驕傲的養子。

  他布滿滄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輕笑。

  「稚生。」

  橘政宗看著他,

  「你真的不明白嗎?」

  源稚生怔了怔。

  思緒如潮水般退回幾日前的那個下午。

  蛇岐八家齊聚,本家神社之內,氣氛肅殺。

  那日,他喝了些酒,帶著一身酒氣姍姍來遲。

  踏入內殿時,本該莊嚴肅穆的會議卻被打斷了。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街霸的像素小人正在瘋狂搓著連招。

  那姑娘穿著巫女服,安安靜靜地盤腿坐在木地板上,手裡捏著遊戲手柄。

  源稚生走過去,拿起另一個手柄,陪她打完了一局,

  然而,

  「K.O.」

  屏幕上跳出鮮紅的字樣。

  源稚生看著手裡震動的手柄,有些錯愕。

  他惜敗了。

  要知道,他苦練的街霸技藝,向來是在這姑娘之上的。

  可今日她遇到的那對手,竟比他還強上幾分,一看記錄,

  那對手似乎還和她打了許多許多次,許多許多天。

  姑娘放下手柄,拿出小本子,刷刷寫下幾行字。

  沒有意外,只有認真。

  【那個人,是我新認識的友人。】

  她想了想,又塗改了一下,舉起本子。

  【對。友人。對方是這麼和我說的。可以是友人。】

  源稚生當時看著那行字,還未細想。

  「咳...」

  主座上,老爹已經輕輕咳嗽了一聲。

  站在角落裡的夜叉和烏鴉更是早就急得滿頭大汗,拼命給他使眼色。

  兩側,六家家主正襟危坐,神色都不太對勁,倒不是說生氣什麼的,只是頗為無語不解。

  畢竟這兩貨就這樣旁若無人的在堂上會議打著遊戲,實在是...匪夷所思。


  隨後,源稚生關了街霸的投影,

  兩人走到屬於自己的位置,落座。

  「本來,不該在如此時候。」

  橘政宗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聲色平穩。

  「我們還有許多準備都沒有做好,興許是提前了幾年不止。」

  老人垂下眼帘,語氣里透著幾分唏噓。

  「我擔當大家長已有數年,自身不足,這些年給諸位添了不少麻煩,承蒙照顧。」

  「但在長遠的歲月之中,有幸認識諸位,有幸被諸位認可,也有幸和諸位一起承擔這段沉重的歷史,我這些年,自是無怨無悔。」

  他頓了頓。

  聲音驟然轉冷,猶如刀鋒出鞘。

  「但眼下,已到了該做出了結的時候了。」

  「處置陰影那端。」

  橘政宗一字一頓,

  「斷那黃泉之路。」

  所謂的了結。

  在座的家主們心裡都清楚,那言外之意就是徹底開戰,抹除猛鬼眾。

  空氣死寂了一瞬。

  「大家長。」

  風魔家主忍不住開口,眉頭緊鎖,

  「黃泉之路能讓混血種化龍,說到底不過只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真假尚且不知,何至於如此大動干戈?」

  「是啊。」

  櫻井家主長嘆了口氣,面露難色,

  「那猛鬼眾……說到底也是我們蛇岐八家分出去的。其中,不乏我等的同胞血脈。」

  許久以來,猛鬼眾之所以無法被根除,甚至像野草一樣春風吹又生。

  就是因為他們是光之後的影。

  只要蛇岐八家還有混血種的龍血暴走,只要還有被驅逐、被拋棄的族人,他們就會化作厲鬼,填補進那個深淵。

  光影相隨,血脈相連。

  影子,哪裡是這麼好消解的?

  這也是猛鬼眾千百年來無法被根除的真正原因。

  誰願意,把刀揮向自己的血親?

  「但我們,決不能讓神歸來。」

  橘政宗打斷了他們的猶豫。

  老人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神色凜然,透著一股大義凜然的悲壯。

  「猛鬼眾愈發勢大,他們妄圖喚醒不該甦醒的東西。」

  「此後,為了八家的後代,為了這天下的安危!」

  橘政宗環顧眾人,聲音振聾發聵。

  「匹夫與武士一般,自有其責。不得不擔!」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老人看著一言不發的家主們,語氣忽然又緩和了下來,帶著幾分悲憫。

  「但我知道,這是一條染血的不歸路。」

  「家族的未來,應該由家族的每一個人去決定。」

  「我不知道多少人會站在老朽這邊。」

  他緩緩坐回原位。

  「所以,有了今日之會。」

  橘政宗說完,從袖中抽出一條黑色的布帶,緩緩覆上眼眸,在腦後系了個死結。

  他退後半步,宣布棄票,將這關乎蛇岐八家命運的決斷,徹底交由在座的眾人。

  殿內鴉雀無聲。

  源稚生沒有猶豫,拿起筆,在贊成的那方紙上落了筆。

  他身側,穿著紅白巫女服的姑娘正盯著面前空蕩蕩的桌面發呆。

  她似乎對這關乎流血、廝殺與家族存亡的宏大決議毫無概念,也不甚在意。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了看源稚生的動作。

  然後拿起筆,乖巧地隨著他,也落了一筆。

  那是上杉家主的決議。

  此後,白紙黑字,計劃塵埃落定。

  人群散去,內殿空空蕩蕩。

  老爹摘下蒙眼的黑布,看著源稚生。他沒有如釋重負的喜悅,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說,

  「稚生,我曾經答應過你,要消解這世間的暴力。」

  「可如今,卻要用更多的暴力,去解決暴力。」

  而眼下。

  深山的林間小屋裡,爐火依舊在跳躍。

  橘政宗望著眼前的青年,又是一聲嘆息。

  「抱歉啊,稚生。」

  老人看著他,目光柔和卻又沉重。

  「我知道你厭倦了這種打打殺殺的生活,你說你希望卸下這身重擔,去高盧雄雞的那個國家海灘上賣防曬油。」

  「但老爹,卻無法讓你如願了。」

  源稚生看著爐火。

  他曾經問過老爹,什麼時候,才能鍛出想要的刀。

  那時候的老爹,赤裸著上身,在爐火旁揮舞著鐵錘,汗如雨下。

  老爹說,他鍛的便是自己啊。他要化為世人無可比肩的寶刀,有朝一日,劃出驚世的一斬。那時,神魔都將退散。

  然而,後來卻有人和他說過。

  老爹鍛的刀,是他自己,卻也是他源稚生。

  那是老爹寄予厚望的後輩,是承載著家族往後幾十年希望的存在,是一把舉世無可比擬的絕世好刀。

  即便源稚生不止一次地說過,自己不想繼位大家長,不想再打打殺殺,只想去賣防曬油,過上清閒愜意的日子。

  可老爹看著他的眼神里,依舊滿是驕傲。

  所以啊。

  老爹在做了那個全面開戰的決定時,心底里,大抵也是希望自己親手鍛造的這把絕刃,可以出世出鞘了吧。

  畢竟,自詡寶刀的老爹若是強行出鞘,去面對那漫天神佛與惡鬼。若無人相陪,當是如何的孤寂?

  所以當時的源稚生,沒辦法什麼都不做。

  他不可能看著老爹一個人走上那條染血的不歸路。

  只是。

  他又把身後的姑娘卷了進來。

  即便他可以在心裡無數次地為自己開脫說:沒關係,那姑娘會被保護得很好。他一向是這麼做的,只要把她留在最安全的象牙塔里,這次的戰爭與流血,便與她無關。

  可他終究沒辦法真正這般去心安理得地想。

  宿命感就像是一張無形的、密不透風的網。

  就好像數年之前,在那個陰冷潮濕的地下室里。

  他對那個人,揮出了那一刀。

  為了他心中的大義,為了所謂的正義,

  他終是身不由己。

  「然而。」

  橘政宗平緩的聲音,打斷了源稚生的思緒。

  老爹端著粗瓷茶碗,目光隔著水汽看了過來。

  「刀與劍相遇的時候,你覺得,孰勝孰負?」

  源稚生愣了愣。

  他自然知道老爹口中的「劍」指的是誰。

  廢棄跑道上,狂風如嘯。那個連劍都未曾拔出、黑袍翻卷的少年。

  源稚生微微蹙眉。

  「我……」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像以往那樣,給出絕對篤定的答案。

  橘政宗看著他,輕笑了一聲。

  「不必現在就給出答案。」

  老爹轉過身,將茶碗放下,重新拿起了鐵錘。

  「龍淵計劃來得突然,我自然是有幾分投鼠忌器的思量在裡面。」

  「當——」

  鐵錘砸在生鐵上,火星四濺。

  「那應龍階的少年,過往作為驚世駭俗,舉世皆驚。

  「斷江、擒雨、斬龍、破淵,似乎無所不為...無所不可為。」

  「如今,他又突然在沒有任何名目的情況下來到櫻國。」

  橘政宗的聲色讚嘆,

  「我不得不早做打算,」

  老爹停下手中的鐵錘,轉頭看著源稚生,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精芒。


  「但也不必過多在意,更不必立刻將他視作死敵。」

  「若是他真的與傳言中相符,有著那般斬破神魔的偉力與心性。或許,他會是我們的一大助力。」

  橘政宗嘆了口氣。

  「想消解影子,光靠自己是很難做到的。因為影子,本就生於光中。」

  「可其他的光,卻又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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