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林間小屋。
爐火在幽暗的室內跳躍,將生鐵燒得通紅。
「叮,當。」
敲擊聲節奏沉穩。
老人放下鐵錘,端起一旁的粗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不知何時,屋檐的陰影下,多了一道穿著黑服的青年身影。
「人接到了?」
老人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爐火中。
「是。」
源稚生微微低頭。
「如何?」
「……」
源稚生斟酌著措辭,
「頗為……讚嘆。」
不僅是讚嘆。
源稚生在心底默默補了一句。還有敬佩,甚至……一絲本能的畏懼。
那是一個稱得上驚才絕艷的天驕人物。
他的身姿散漫,可他的劍,卻仿佛永遠筆直,永遠不會彎折。
他不明白,是什麼支撐著那樣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擁有如此決絕的信念與鑿穿一切的傲慢?
這句話,源稚生只是在心底盤旋,並沒有問出口,
老爹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
但他只是下意識的沒有開口,或許是不希望老爹覺得自己軟弱?
「老爹。」
源稚生收斂心緒,抬起頭。
「不久前,在家族會議上,您忽然提出的『龍淵計劃』。」
他微微蹙眉,語氣里透著幾分不解,
「為何如此突然?」
恰好卡在龍淵閣與卡塞爾的那位首席、應龍階的路明非抵達櫻國的前夕。
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提前引爆了家族與猛鬼眾的全面戰爭。
橘政宗放下茶碗。
老人轉過身,看著自己這位最驕傲的養子。
他布滿滄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輕笑。
「稚生。」
橘政宗看著他,
「你真的不明白嗎?」
源稚生怔了怔。
思緒如潮水般退回幾日前的那個下午。
蛇岐八家齊聚,本家神社之內,氣氛肅殺。
那日,他喝了些酒,帶著一身酒氣姍姍來遲。
踏入內殿時,本該莊嚴肅穆的會議卻被打斷了。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街霸的像素小人正在瘋狂搓著連招。
那姑娘穿著巫女服,安安靜靜地盤腿坐在木地板上,手裡捏著遊戲手柄。
源稚生走過去,拿起另一個手柄,陪她打完了一局,
然而,
「K.O.」
屏幕上跳出鮮紅的字樣。
源稚生看著手裡震動的手柄,有些錯愕。
他惜敗了。
要知道,他苦練的街霸技藝,向來是在這姑娘之上的。
可今日她遇到的那對手,竟比他還強上幾分,一看記錄,
那對手似乎還和她打了許多許多次,許多許多天。
姑娘放下手柄,拿出小本子,刷刷寫下幾行字。
沒有意外,只有認真。
【那個人,是我新認識的友人。】
她想了想,又塗改了一下,舉起本子。
【對。友人。對方是這麼和我說的。可以是友人。】
源稚生當時看著那行字,還未細想。
「咳...」
主座上,老爹已經輕輕咳嗽了一聲。
站在角落裡的夜叉和烏鴉更是早就急得滿頭大汗,拼命給他使眼色。
兩側,六家家主正襟危坐,神色都不太對勁,倒不是說生氣什麼的,只是頗為無語不解。
畢竟這兩貨就這樣旁若無人的在堂上會議打著遊戲,實在是...匪夷所思。
隨後,源稚生關了街霸的投影,
兩人走到屬於自己的位置,落座。
「本來,不該在如此時候。」
橘政宗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聲色平穩。
「我們還有許多準備都沒有做好,興許是提前了幾年不止。」
老人垂下眼帘,語氣里透著幾分唏噓。
「我擔當大家長已有數年,自身不足,這些年給諸位添了不少麻煩,承蒙照顧。」
「但在長遠的歲月之中,有幸認識諸位,有幸被諸位認可,也有幸和諸位一起承擔這段沉重的歷史,我這些年,自是無怨無悔。」
他頓了頓。
聲音驟然轉冷,猶如刀鋒出鞘。
「但眼下,已到了該做出了結的時候了。」
「處置陰影那端。」
橘政宗一字一頓,
「斷那黃泉之路。」
所謂的了結。
在座的家主們心裡都清楚,那言外之意就是徹底開戰,抹除猛鬼眾。
空氣死寂了一瞬。
「大家長。」
風魔家主忍不住開口,眉頭緊鎖,
「黃泉之路能讓混血種化龍,說到底不過只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真假尚且不知,何至於如此大動干戈?」
「是啊。」
櫻井家主長嘆了口氣,面露難色,
「那猛鬼眾……說到底也是我們蛇岐八家分出去的。其中,不乏我等的同胞血脈。」
許久以來,猛鬼眾之所以無法被根除,甚至像野草一樣春風吹又生。
就是因為他們是光之後的影。
只要蛇岐八家還有混血種的龍血暴走,只要還有被驅逐、被拋棄的族人,他們就會化作厲鬼,填補進那個深淵。
光影相隨,血脈相連。
影子,哪裡是這麼好消解的?
這也是猛鬼眾千百年來無法被根除的真正原因。
誰願意,把刀揮向自己的血親?
「但我們,決不能讓神歸來。」
橘政宗打斷了他們的猶豫。
老人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神色凜然,透著一股大義凜然的悲壯。
「猛鬼眾愈發勢大,他們妄圖喚醒不該甦醒的東西。」
「此後,為了八家的後代,為了這天下的安危!」
橘政宗環顧眾人,聲音振聾發聵。
「匹夫與武士一般,自有其責。不得不擔!」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老人看著一言不發的家主們,語氣忽然又緩和了下來,帶著幾分悲憫。
「但我知道,這是一條染血的不歸路。」
「家族的未來,應該由家族的每一個人去決定。」
「我不知道多少人會站在老朽這邊。」
他緩緩坐回原位。
「所以,有了今日之會。」
橘政宗說完,從袖中抽出一條黑色的布帶,緩緩覆上眼眸,在腦後系了個死結。
他退後半步,宣布棄票,將這關乎蛇岐八家命運的決斷,徹底交由在座的眾人。
殿內鴉雀無聲。
源稚生沒有猶豫,拿起筆,在贊成的那方紙上落了筆。
他身側,穿著紅白巫女服的姑娘正盯著面前空蕩蕩的桌面發呆。
她似乎對這關乎流血、廝殺與家族存亡的宏大決議毫無概念,也不甚在意。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了看源稚生的動作。
然後拿起筆,乖巧地隨著他,也落了一筆。
那是上杉家主的決議。
此後,白紙黑字,計劃塵埃落定。
人群散去,內殿空空蕩蕩。
老爹摘下蒙眼的黑布,看著源稚生。他沒有如釋重負的喜悅,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說,
「稚生,我曾經答應過你,要消解這世間的暴力。」
「可如今,卻要用更多的暴力,去解決暴力。」
而眼下。
深山的林間小屋裡,爐火依舊在跳躍。
橘政宗望著眼前的青年,又是一聲嘆息。
「抱歉啊,稚生。」
老人看著他,目光柔和卻又沉重。
「我知道你厭倦了這種打打殺殺的生活,你說你希望卸下這身重擔,去高盧雄雞的那個國家海灘上賣防曬油。」
「但老爹,卻無法讓你如願了。」
源稚生看著爐火。
他曾經問過老爹,什麼時候,才能鍛出想要的刀。
那時候的老爹,赤裸著上身,在爐火旁揮舞著鐵錘,汗如雨下。
老爹說,他鍛的便是自己啊。他要化為世人無可比肩的寶刀,有朝一日,劃出驚世的一斬。那時,神魔都將退散。
然而,後來卻有人和他說過。
老爹鍛的刀,是他自己,卻也是他源稚生。
那是老爹寄予厚望的後輩,是承載著家族往後幾十年希望的存在,是一把舉世無可比擬的絕世好刀。
即便源稚生不止一次地說過,自己不想繼位大家長,不想再打打殺殺,只想去賣防曬油,過上清閒愜意的日子。
可老爹看著他的眼神里,依舊滿是驕傲。
所以啊。
老爹在做了那個全面開戰的決定時,心底里,大抵也是希望自己親手鍛造的這把絕刃,可以出世出鞘了吧。
畢竟,自詡寶刀的老爹若是強行出鞘,去面對那漫天神佛與惡鬼。若無人相陪,當是如何的孤寂?
所以當時的源稚生,沒辦法什麼都不做。
他不可能看著老爹一個人走上那條染血的不歸路。
只是。
他又把身後的姑娘卷了進來。
即便他可以在心裡無數次地為自己開脫說:沒關係,那姑娘會被保護得很好。他一向是這麼做的,只要把她留在最安全的象牙塔里,這次的戰爭與流血,便與她無關。
可他終究沒辦法真正這般去心安理得地想。
宿命感就像是一張無形的、密不透風的網。
就好像數年之前,在那個陰冷潮濕的地下室里。
他對那個人,揮出了那一刀。
為了他心中的大義,為了所謂的正義,
他終是身不由己。
「然而。」
橘政宗平緩的聲音,打斷了源稚生的思緒。
老爹端著粗瓷茶碗,目光隔著水汽看了過來。
「刀與劍相遇的時候,你覺得,孰勝孰負?」
源稚生愣了愣。
他自然知道老爹口中的「劍」指的是誰。
廢棄跑道上,狂風如嘯。那個連劍都未曾拔出、黑袍翻卷的少年。
源稚生微微蹙眉。
「我……」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像以往那樣,給出絕對篤定的答案。
橘政宗看著他,輕笑了一聲。
「不必現在就給出答案。」
老爹轉過身,將茶碗放下,重新拿起了鐵錘。
「龍淵計劃來得突然,我自然是有幾分投鼠忌器的思量在裡面。」
「當——」
鐵錘砸在生鐵上,火星四濺。
「那應龍階的少年,過往作為驚世駭俗,舉世皆驚。
「斷江、擒雨、斬龍、破淵,似乎無所不為...無所不可為。」
「如今,他又突然在沒有任何名目的情況下來到櫻國。」
橘政宗的聲色讚嘆,
「我不得不早做打算,」
老爹停下手中的鐵錘,轉頭看著源稚生,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精芒。
「但也不必過多在意,更不必立刻將他視作死敵。」
「若是他真的與傳言中相符,有著那般斬破神魔的偉力與心性。或許,他會是我們的一大助力。」
橘政宗嘆了口氣。
「想消解影子,光靠自己是很難做到的。因為影子,本就生於光中。」
「可其他的光,卻又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