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招的不同之處,你看著哦。」
路首席的聲色凜然認真,像是在傳授什麼頂級的秘訣。
如果只聽這聲音,大抵會以為這位一劍破開燕京神魔的應龍首席,正在傳授什麼毀天滅地的無上劍法。
然而實際上,
櫻國分部安排的頂層豪華套房內。
路明非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手裡死死捏著一個PS手柄,頭上戴著專業電競耳機,拇指在十字鍵上搓出了一道殘影。
屏幕上,兩個衣著清涼的格鬥角色正在瘋狂互毆。
《街頭霸王6》。
這也是路明非一直很喜歡的一代。
但一直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說,卡普空是不會數5嗎?」
少年一邊搓著連招,一邊忍不住吐槽。
「五代都沒出,直接跳到了六。而且居然還破天荒地和隔壁SNK聯動了,把不知火舞給弄了過來,還把春麗送了過去。」
這簡直離譜。
路明非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這一劍劈碎了虛妄,把世界線的某個齒輪給劈錯位了。
【世界如萬千須彌,浩如煙海。微末的偏差本就尋常。】
不爭那刻板的聲色在腦海中幽幽響起,
【或許,正是因為陛下您喜歡,所以如此呢?】
行吧。
有六無五就不五,
反正也不影響他和對面那個傢伙在喜歡春麗的同時,
也都能毫無心理負擔地選出不知火舞。
路明非手指在按鍵上飛速搓動,
屏幕上的紅衣女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火炎弧線,
精準地卡住了一個極其刁鑽的判定幀。
「看到沒?打桑吉爾夫這種重裝大塊頭,就得控距離。他那個地球上投的抓取判定有點玄學,你如果起跳慢了半拍……」
耳機里安安靜靜,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片刻後。
屏幕左下角的聊天框裡,彈出了一行簡短的白字。
【繪】:【看到了。】
「對,就是這樣。小跳,騙他出招。」
屏幕上,名為【繪】的ID操作著不知火舞,有些生澀卻極盡努力地模仿著路明非教的動作。
「嗯,懂了就行。」
路明非滿意地點了點頭,手腕一轉,乾淨利落地打空了對方最後的血條。
K.O.。
幾局打完。
路明非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休息時間還有一會兒。」
他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咔咔的輕響,聲色散漫。
「走,去獵一條龍吧。」
「鏘——!」
話音剛落,後方的沙發處傳來一聲極其清越的刀鳴。
楚子航原本正在擦拭著那把雪白唐刀,聽到這句話,動作瞬間頓住,淡金色的眸子裡冷光乍現。
刀鋒半出鞘,殺機已然鎖定了窗外的夜色。
另一邊,正端著高腳杯品紅酒的愷撒也停下了動作,冰藍色的眼眸微微一沉。
「現在?獵龍?」
金髮青年皺了皺眉,
「在這裡?櫻國的市區?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情報嗎?」
愷撒一直認為路明非等人忽然來這裡,肯定不只是芬格爾實習那麼簡單,所以他就不請自來申請加入路小組編外,
路明非也不在意,就讓他跟著了。
「而且櫻國分部的底細還沒摸清,直接動手,是不是太倉促了點?」
楚與愷二人都以為,
這位行事向來無法無天的首席,
是打算趁著夜色去端了哪個藏在東京地下的龍王老巢。
路明非轉過頭,看著這倆如臨大敵的社團領袖,扯了扯嘴角。
「想什麼呢。」
他嘆了口氣,手裡的手柄按了幾下,退出了街霸界面。
「法治社會,天天喊打喊殺的,多傷和氣。」
「你們一天到晚腦子裡除了砍人就不能裝點別的?」
屏幕一閃。
伴隨著激昂的管弦樂,《怪物獵人》的登錄界面跳了出來。
楚子航:「……」
愷撒:「……」
唐刀默默歸鞘,香檳被重新端起。
屏幕上。
聊天框裡跳出一條簡短的回覆。
【繪】:【好。】
「不好——!」
就在路明非熟練地創建集會所時,一聲悽厲的哀嚎從套房的裡間傳了出來。
芬格爾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連滾帶爬地撲了出來,一把抱住路明非的大腿。
「師弟!首席!我的摯友啊!」
廢柴學長哭天搶地,
「為什麼!為什麼要踢我!難道我不是你最堅實的後盾了嗎!」
「師弟!你不能這樣啊!說好的一起去虛黑城刷黑龍的素材呢?你把我的位置給頂了算怎麼回事啊!」
原本,路明非的怪獵固定車隊,有著穩定的四人編制。
路明非,老唐,芬格爾,以及打遊戲不多但總偶爾來湊數當工具人的小康。
康斯坦丁本身對打遊戲興致缺缺,更多時候是看著老唐玩,
所以基本算是個預備役。
但芬格爾可是雷打不動的首發主力。
結果這次來櫻國,
從飛機上開始,路明非說在網上匹配認識了這個不說話只打字的某人,
直接大筆一揮,把芬格爾給優化出了隊伍。
「因為你太菜了。」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看著抱著自己大腿的芬格爾。
「胡說!我明明練了一手絕佳的片手劍!」
「你的片手劍除了在旁邊吃血藥和發表情包,還會幹什麼?」
路明非嘆了口氣,毫不留情地戳穿,
「而且,我覺得這樣更好。」
「……」
芬格爾呆住了,
「什麼叫這樣更好?這算什麼理由?」
路明非懶得理他,一腳把他踢開,戴好耳機,進入了集會所。
屏幕上。
黑龍的怒吼撕裂了虛構的蒼穹。
火海蔓延,天崩地裂。
路明非操作著角色,在火海的邊緣遊走。
提起太刀,一個見切如風般滑過火海。
而在他身側,一道輕盈的身影緊隨其後。
【繪】。
她沒有用街霸里那種主打連招和秀操作的武器。
而是背著一把笨重的狩獵笛。
就這樣跟在他的身側,吹奏著激昂的Buff音效。
走位,吹笛,翻滾,補狀態。
沒有語音交流,甚至不需要打字提示。
每一次路明非衝上去輸出,
【繪】的笛音加成和回復總能及時地落在他身上;
每一次黑龍噴吐致命的扇形火焰,兩人又能默契地向著絕對安全的死角翻滾。
這種默契,簡直比當初和老唐打星際還要渾然天成。
路明非看著屏幕上那個揮舞著狩獵笛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其實,把芬格爾踢出去的原因,確實很簡單。
起初,他和這個【繪】只是在街霸的路人匹配里槓上了。
對方的打法很兇,也很執拗,輸了就點再戰,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人。
路明非本來只是隨手教育一下網友,
結果連著幾天,
兩人居然都能在差不多的時間段匹配到一起。
再後來。
路明非在怪獵里難得休憩摸魚的時候,
隨手接了個求救的信號彈。
降落進地圖,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ID。
那個叫【繪】的傢伙,正一個人拿著把太刀,在怪物的腳底下死磕。
正提著一把全遊戲人氣最高、也最吃操作的太刀,獨自一人在火海里跟怪物死磕。
太刀。
怪獵里人氣最高,也是最講究操作和走位的武器。
但這人打得很軸,甚至可以說是笨拙。
一次次被怪物的尾巴掃飛,一次次被龍車撞得貓車回營地。
死了貓車,爬起來再沖。
再死,再沖。
笨拙,固執,像個不懂得繞彎的死心眼。
這本是一件平平無奇的事情,新手村的菜鳥多得是。
但讓路明非真正在意的,不在於此,
而是在某一次,
路明非提著大劍獵完龍,在地圖裡溜達準備結算的時候。
卻發現那個死了好幾次、才剛剛從營地里跑出來的【繪】。
沒有去剝取怪物的素材,也沒有在地圖裡亂跑。
那個扛著太刀的遊戲小人,就那麼安靜地停在了一處懸崖邊。
一動不動。
遊戲裡的角色就那麼呆呆地站著。
視線仰起,望著那片由像素和貼圖構成的人造天空。
望著那些緩慢飄動的流雲,望著遠處模糊的山川與風光。
看得很認真,看得很久。
就像是……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廣闊的天地一樣。
那一刻。
路明非握著手柄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少年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于是之後,不知為何,
他總覺得不能放下她不管,
怎麼樣..都不能。
少年是一個很相信直覺的人,
所以他便如此做了,
現在如此,往後..也會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