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房門被輕輕合上。
蘇曉檣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路明非翻著書，剛想著該去看看小繪同學怎麼樣了，
每天的睡前故事時間快到了。
門縫外忽然又傳來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輕微摩擦聲。
「吱呀——」
剛關上沒多久的房門，再次被人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暗紅色的腦袋探了進來。
路明非停下動作，抬眼望去。
只見繪梨衣踩著毛茸茸的拖鞋，吧嗒吧嗒地溜了進來。
少女今晚被裹得格外嚴實。
大概是蘇曉檣和零擔心她體內血統剛剛平復會受涼，硬是在她的睡衣外面又套了一件厚厚的連帽毛絨外套。
整個人圓滾滾的，連修長的手臂都快看不見了。
那隻被強行打包的小熊又來了，又像是一隻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小企鵝，
她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本厚厚的龍國字典和一本故事書。
「明……」
繪梨衣走到床邊。
少女仰起那張白皙的小臉，清澈的暗紅眸子在燈光下亮晶晶的，透著毫無保留的期待。
她用軟糯的聲音，輕輕開口：
「我來聽睡前故事了。」
路明非看著這隻全副武裝的「小企鵝」，眼底的疲憊瞬間化作了啞然失笑。
他往床鋪里側挪了挪，伸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上來吧。」
繪梨衣立刻開心地彎起了眉眼。
她把手裡的書放在床頭柜上，手腳並用地爬上那張寬大的軟床，乖巧地在路明非身邊盤腿坐下。
路明非靠在柔軟的枕頭上，微微偏過頭看著她。
「今晚想聽什麼？」
繪梨衣認真地想了想。
她伸出被毛絨袖口包裹著的手指，開始認真地點數，
「想聽猴子打妖怪的。」
她指的是《西遊記》。
「還有很多人騎馬打架的。」
這是之前約好要講的《三國》。
「還想看……奧特曼打怪獸。」
路明非：「....」
最後這個也是睡前故事嗎？
「打怪獸和將軍打架的故事，留到明天。」
路明非隨手拿過床頭柜上的那本故事書，輕輕放在一邊。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語氣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句：
「今天講個別的。」
他看著繪梨衣的眼睛，聲色輕柔。
「其實，你之前給我念的那個《竹取物語》，也很有意思。」
話音落下。
病房內的空氣仿佛靜止了一秒。
繪梨衣整個人僵住了，
少女那雙暗紅色的眸子瞬間睜得老大，滿臉的不可思議。
她呆呆地看著路明非，連呼吸都停頓了半拍。
明那個時候……明明一直閉著眼睛，
應該連大家在走廊里打架的聲音都聽不到。
他……聽得見？
看著紅髮少女這副仿佛被雷劈了的呆萌模樣，路明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
「真以為我睡死了啊？」
路明非輕聲開口，
「輝夜姬沒有飛回月亮，她把羽衣藏了起來，留在了人間。」
他將少女鬢角散落的髮絲捋到耳後。
「然後，和打敗了怪物的騎士，永遠在一起了。」
少年複述著她當時擅自改寫的故事結尾，輕聲定論：
「這個結局，我很喜歡。」
繪梨衣的臉頰，肉眼可見地、以極快的速度紅透了。
連帶著晶瑩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層滴血般的緋紅。
那是被當面戳穿小秘密的羞赧，同時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巨大歡喜。
明聽到了。
明喜歡這個結局...
少女眼底的光芒亮得驚人，水汽在眼眶裡打著轉。
下一瞬。
她忽然往前一撲，連人帶那件厚厚的毛絨外套，直接像個八爪魚一樣掛在了路明非的身上。
「明！」
繪梨衣把發燙的臉頰死死地埋進少年的頸窩裡，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無論如何也不肯抬起頭來了。
路明非被她撞得向後靠在床頭，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抬起手輕輕拍著這隻紅髮小熊的後背。
過了一會兒，懷裡的少女終於稍微安靜了下來。
她依舊沒有鬆手，只是將臉頰貼著路明非的鎖骨，聲音悶悶的，
「明……」繪梨衣輕聲問，
「這幾天，我看了很多書。」
「很多裡面都會說……物是人非事事休。」少女努力咬字清晰地念出這句剛學來的龍國古詩。
「書上說，很多誓言到了很久很久以後，都不再有用了。或者是這樣那樣的原因，曾經互相許諾的兩個人，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最後再也不在一起了。」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暗紅眸子裡蒙著一層水光，定定地望著路明非。
「可明說喜歡我的結局……」她小聲地說，
「那是不是說明，明……願意一直當我的騎士？」
路明非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少年眼底的溫和漸漸深邃。
「當然了。」路明非聲色平緩。
他並沒有用那些虛無縹緲的童話去敷衍她，十分坦然地點了點頭。
「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再也不在一起了。這樣的情況確實是存在的，因為是現實。」
一如路明非記憶裡面的那個少年和少女，
一如海中的天照與月讀兄弟，
「但我們是不一樣的。」
路明非重新對上她的視線，語氣認真篤定，
「就像你喜歡看的西遊記電視劇的片尾曲，無論前路有多少困難坎坷，我們都會在一起，不是嗎？」
聽到這句話，繪梨衣眼底的水光瞬間散去，少女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路明非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發燙的臉頰。
「所以，那個改掉的結局，我很喜歡。」
少年聲色平緩，透著極其認真的承諾。
「騎士既然接住了他的公主。」
「就絕對不會讓她，再一個人飛回那個冷冰冰的月亮上去。」
繪梨衣緩緩抬起頭。
她紅著臉，定定地望著眼前的黑袍少年。
半晌。
少女唇角彎起，眼底的光比窗外的星辰還要明亮。
她丟開手裡的抱枕，像只溫順的小貓，輕輕地靠進了少年的懷裡。
「嗯……」
她小聲地呢喃，雙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聽明的。」
路明非順勢攬住她的肩膀，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
鼻尖縈繞著少女髮絲間淡淡的洗髮水香氣，窗外偶爾傳來深秋山林間的蟲鳴。
「那麼，公主殿下。」
少年拿起旁邊的故事書，隨手翻開一頁，聲音在安靜的臥室內緩緩流淌。
「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