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念了不知道多久。
少年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內緩緩流淌,漸漸低沉。懷裡的呼吸聲變得均勻綿長,帶著一絲讓人心安的溫度。
路明非停下話音,微微低下頭。
繪梨衣已經睡著了,
少女呼吸安穩,暗紅色的長髮散落在他的枕邊。
他看了看這丫頭整個人縮在自己被窩裡的架勢,顯然根本沒打算回隔壁她自己的房間。
路明非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叫醒她,也沒有把她抱回去。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又扯過被子替她蓋好。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邊的動靜,繪梨衣在睡夢中微微皺了皺眉。
「明....」少女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一隻白皙的小手從被窩裡探出來,死死地抓住了路明非的袖角。
攥得很緊,怎麼也不肯放開。
路明非嘆了口氣,
他重新靠回床頭,伸出另一隻手,隔著被子輕輕拍著少女單薄的後背。
節奏平緩,一下又一下。
繪梨衣緊皺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小臉貼著他的手臂,重新陷入了深沉的安眠。
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雨聲,
路明非打了個哈欠,也緩緩合上了眼睛。
……
休息不過片刻。
眼前的黑暗驟然碎裂。路明非的意識被一股熟悉的、不可抗拒的偉力強行拖拽,直墜無底深淵。
再睜眼時,他已經站在了那條幽暗深邃的演武迴廊之中。
身體猛地一沉。
現實里,他已經重新戴上了那些刻著重力矩陣的鉛汞拘束環,
而在迴廊的規則投影下,這股重力被不講理地放大了數倍。
已經九噸重的墨劍握在手裡,此刻猶如一座真正的山嶽壓在脊背上,
常態的實力依舊被壓制了許多,體內原本充盈的龍族體魄仿佛被強行抽乾,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不少,
前方的青銅閘門轟然升起。
十個定製的極端副本,依次排開...
「不爭,你要趕盡殺絕到這種地步嗎?」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在剝奪重力的泥沼里躲避漫天毒刺,
在絕對的無聲黑暗中盲戰高階龍將,
要求他在十分之一秒內微操切斷上千根高速移動的鍊金細線,
甚至還有頂著萬噸水壓在缺氧狀態下徒手拆解龍文殺陣。
苛刻且離譜甚至毫無道理可言,
完全是衝著把他的精神意志逼到崩潰邊緣去的。
路明非咬著牙,提著劍,一頭扎進了這地獄般的試煉中。
……
演武迴廊熬了一段時間。
當最後一頭龍侍的幻影在劍下灰飛煙滅,周遭的血色場景如水波般盪開。
路明非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拄著墨劍才勉強撐住身子。
視線再度清晰時,他已經出現在了那片蒼茫無邊的天地之中。
這是他的精神識海。
荒涼的原野,呼嘯的狂風,一如既往的死寂。
但在遠處的雲海之上,不知何時,一座巍峨森嚴的純白神殿已然拔地而起。穹頂高聳,巨大的立柱上雕刻著繁複的太古龍文,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宏大威壓。
【陛下。】
不爭的聲音在雲海中準時響起,透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傲慢。
【全新設施『識海神殿』已竣工。那數千大秦殘魂,皆已妥善安置其中。】
路明非站起身,隨意地甩了甩幾乎脫臼的手腕,抬頭看著那座大得有些誇張的建築。
「你費這麼大勁搞個新建築出來,到底有什麼實際功能?」
少年單手提著劍,隨口問道。
「這東西和以前的天地冥想室有什麼區別?」
他指了指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爛話張口就來。
他之前就是一直掛在天上,風吹日曬被雷劈著冥想的,然後那片天就是不爭說的冥想室了。
「你現在憑空在我的腦子裡蓋個房子,總不能只是為了給我改善一下精神世界的住宿條件吧?」
【陛下此言差矣。】
不爭的語調依舊是那般高高在上,甚至透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嚴厲。
【天地冥想室,旨在錘鍊陛下對四大元素的微操掌控,以及肉身反噬的抗性。】
【而這白王神殿,專攻神魂。】
雲海翻湧,不爭的聲音在神殿上空迴蕩,猶如敲響的洪鐘。
【此殿乃是以白王殘存之精神權柄為基石,融合大秦數千銳士的殺伐死氣澆築而成。】
【簡單言之,陛下往後可在此地,毫無保留地體驗『夢貘』的精神絞殺,以及『黃泉比良坂』的死氣侵蝕。外加數千大秦銳士作為常駐陪練,助陛下推演萬人軍陣的王道殺伐。】
【此等福報,普天之下絕無僅有。陛下理應叩謝天恩,勤加修行。】
「……」
路明非聽完這番宏大的介紹,只覺得後槽牙一陣泛酸。
福報?
在腦子裡蓋個精神病院,天天讓人拉進去做噩夢、體驗死氣侵蝕,外加被幾千個老兵痞群毆。
這特麼叫福報?!
資本家聽了你這套理論都得流下慚愧的眼淚。
「行了,別擱這兒給我畫大餅了。」
路明非嘆了口氣,拖著墨劍,邁步朝著那座純白的神殿走去。
既然蓋都蓋了,總得進去驗驗貨。
推開神殿厚重的大門。
轟然間。
一股令人窒息的凜然之意與排山倒海的軍陣殺意,猶如實質的海嘯,將他徹底淹沒。
....
……
意識從識海深處如潮水般退去。
現實的感官一點點重新接管了這具沉睡的軀殼。
路明非緩緩睜開眼睛。
入眼是別墅主臥那熟悉的天花板,陽光透過未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他下意識地想伸個懶腰。
結果剛一動,就感覺右半邊身子傳來一陣沉甸甸的壓迫感,整條胳膊有些麻,這倒不是體魄跟不上的問題,因為路明非主動放鬆不緊繃體魄,不然會膈到某人。
路明非微微偏頭。
一顆毛茸茸的暗紅色腦袋,正死死地壓在他的右臂上。
繪梨衣整個人像只八爪魚一樣,手腳並用地纏在他的身上。少女大半個身子都縮在路明非的被窩裡,只露出小半張白皙恬靜的臉龐。
她睡得很沉。
呼吸溫熱均勻,偶爾還會砸吧一下嘴,似乎在做什麼香甜的夢。
那隻被她當成寶貝的小貓掛件,已經被隨手擠到了枕頭邊緣。
路明非看著懷裡這隻毫無防備的紅髮小怪獸,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沒有急著叫醒她。
而是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往外抽自己的手臂。
動作極輕,生怕驚醒了這好不容易才安穩下來的美夢。
結果他剛抽出一點。
繪梨衣的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似乎察覺到了熱源的流失。
少女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軟糯不滿的哼唧,雙臂猛地收緊,像抱抱枕一樣,把路明非的胳膊抱得更緊了,甚至還變本加厲地把一條腿搭在了他的腰上。
路明非徹底無奈了。
他只能保持著這個略顯僵硬的姿勢,用空著的左手扯過滑落的被角,重新蓋在她的肩膀上。
「咔噠。」
門外,隱約傳來了淡淡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推開了一條小縫隙。
一雙冰藍色的眸子出現在門縫處,靜靜地往裡面看了一眼。
路明非:「.....」
好像有點完蛋了。
兄弟們,你們最緊張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打遊戲搶大龍的時候?
現實砍大龍的時候?
我路明非最緊張的時候...
就是眼前啊!
卻見小零同學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杯剛倒好的溫水。
她看著大床上那個被繪梨衣抱著滿臉無奈跟自己揮手勢的少年,三無小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只是那雙眸子,在路明非看過來的時候,輕輕地眨了一下。
路明非衝著門外的少女做了一個無奈的口型。
零還是沒有說話。
她動作輕輕地推開門,
施施然走到床頭櫃邊將那杯溫水放下。
然後,白金髮少女微微俯身,
她湊到路明非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清冷氣聲,淡淡地留下一句,
「蘇同學在樓下做早飯。」
「十分鐘後,如果小繪還掛在你身上。」
「我就去把她叫上來。」
說罷,
少女毫不留戀地轉身,飄然離去。
只留下路明非僵在床上,看著關上的房門,嘴角一陣狂抽。
這小皇女的威脅,現在是越來越不加掩飾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