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一聲略顯沉悶的輕響。
源稚生跨過門檻,將那把還在滴水的黑傘妥帖地收起,靠在門後的石牆邊。
院落內的景象撞入他的視線。
雨絲如織,庭院空幽。
在那寬敞避雨的木質迴廊之下,一盞散發著暖黃光暈的紙燈籠隨風輕晃。
一個身段柔美的少年,正披著一身繁複且垂墜感極佳的白紅色戲服。
水袖輕舞,身姿在木地板上蹁躚流轉。
他並未在臉上勾勒那些濃墨重彩的傳統臉譜,那張清秀絕倫的面容在燈影的映照下,顯得分外溫和、純淨。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婉轉悠揚的戲腔從他口中幽幽吐出,帶著一種跨越了時光與國界的錯位美感,與庭院外淅瀝的雨聲完美地交織在一起。
源稚生站在原地,目光深深地落在那少年的臉上。
而在少年後方不遠處的角落裡。
櫻井小暮安靜站著,
她今日同樣是一身古樸素雅的龍國對襟襦裙,長發綰起,雙手平穩地托著一方紅木茶盤。
茶盤之中,紫砂壺的壺嘴正往外冒著裊裊的白熱霧氣。
她就像是一抹不沾染任何喧囂的影子,目光始終溫柔且安靜地注視著前方唱戲的少年。
聽到院門推開的動靜。
櫻井小暮緩緩抬起眼眸。
她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源稚生,以及跟在後方的櫻。
少女的眼底沒有絲毫驚愕。
她穩穩地端著茶盤,緩緩站起身來。隔著朦朧的雨幕,對著源稚生微微頷首致意。
隨後。
她沒有出聲去打斷少年那依舊在婉轉低回的戲曲,邁著輕盈細碎的步子走上前來。
單手虛引。
櫻井小暮將源稚生和櫻,引到了迴廊另一側的一方榻榻米的桌旁。
源稚生坐下,
櫻如影隨形,安靜地立在他的身後。
櫻井小暮微微欠身。
她提起茶壺,滾燙的茶水化作一道琥珀色的細流,注入源稚生面前的白瓷茶盞中。
清雅的茶香混雜著深山裡的泥土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彌散開來。
看茶完畢。
她再次欠身行禮,便端著茶盤重新退回了那個毫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繼續守候。
源稚生伸出手,端起面前的那杯熱茶。
茶水很燙。
暖意順著薄薄的瓷壁,一點點滲入他那常年握刀、布滿老繭的掌心。
他沒有喝,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迴廊中央。
就這麼坐在廊檐下,吹著杯口的熱氣。
目光穿過迷濛的雨絲,靜靜地望著庭院中央。
看著那個在燈影中水袖翻飛、低吟淺唱的弟弟。
那一曲婉轉的《牡丹亭》,也終於在此刻走到了尾聲。
【賞心樂事誰家院……】
少年輕抖手腕,長長的水袖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柔美的弧線,妥帖地收攏在身側。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二人目光,在這淅瀝的雨夜屋檐下,靜靜地交匯。
「你來了。」
源稚生端著那盞漸溫的茶水。
「嗯,我來了。」
少年走近,繁複的戲服在木地板上拖曳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停步在源稚生對面的矮榻前,
兩人隔著那張不大的紅木茶桌,靜靜對望。
案几上的紙燈籠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張相似的面容。
一個冷硬如鐵,一個柔美如畫。
源稚生看著那張清秀絕倫的臉,喉結微微滾動。
「稚女,我……」
「風間琉璃。」
對望之人淡淡地打斷了他。
聲色中透著一股深不見底的幽冷。
「唰——」
極輕的裂帛聲響起。
那原本柔美垂落的水袖之中,一抹悽厲的寒光毫無徵兆地吐出。
那是一柄細長、雪亮的櫻花短刀。
刀鋒如電。
越過茶桌,直直地抵在了源稚生的脖頸上。
冰冷的刃口貼著大動脈,甚至能感受到刀身上傳來的刺骨寒意。
站在後方的櫻瞳孔驟縮,手指瞬間扣住了暗器,
卻被源稚生微微抬起的一隻手死死按停在原地。
源稚生沒有動,也沒有躲。
他只是垂下眼帘,看著抵在咽喉的刀鋒。
風間琉璃微微傾身,狹長妖異的眸子裡流轉著琉璃紫色的微光,眼底滿是深不見底的瘋狂。
「哥哥,你既來了。」
「想來已經做好了準備了吧?」
他的聲音輕柔呢喃,
「斬鬼。」
「可不能像上次那樣倉促,又不知善後周全。」
源稚生則只是抬眸靜靜看著他,緩緩開口:
「到了現在,我依舊不知道當時自己做得是對是錯。」
「如果是路君在這裡。」源稚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他大概會覺得我錯得離譜。他會罵我能力不足,只能披著所謂大義的皮囊自欺欺人,又或者覺得我過於優柔寡斷,才讓局勢敗壞至此。」
他迎著刀鋒,緩緩站起身來。
「但是我卻是不能什麼都不做。」
風間琉璃嗤笑出聲,紫色的眼底滿是戾氣。
「那便是又要像當年那樣,取我的性命了?」
源稚生搖了搖頭。
「我更想見稚女一面。」他看著眼前這隻暴戾的惡鬼,「你或許是他,看起來又不像他,可歸根結底你也是他。所謂鬼啊……破身上鬼易,去心中鬼難。」
細雨在庭院外淅瀝作響。
源稚生垂下眼帘,嘆了口氣。
「過了這麼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是現在的我,回到那口枯井邊,究竟會怎麼面對當時的你。」
「可是我發現,我依舊很怕。怕自己做不到。畢竟現在的我,似乎依然陷在那樣的兩難里。」
「心中的正義,與最重要的人。究竟要如何抉擇。」
「有人與我說過,這世上從來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源稚生腦海里閃過那個黑袍少年的散漫模樣。
「也有人和我說,是有的。但即便真的存在兩全其美,也需要用第三種東西去等價交換。」
源稚生徹底站直了身軀。
鋒利的刃口瞬間劃破了他脖頸的皮膚,殷紅的鮮血順著刀槽流下,刺目異常。
風間琉璃見血,握刀的手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將刀鋒往外撤了半寸。
就在這一瞬。
源稚生伸出左手,一把死死握住了那冰冷的刀身。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滴落,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一步上前,與風間琉璃平視。
「我至今也沒有找到那個完美的答案。」
源稚生看著那雙紫色的眼睛,語氣坦然,
「畢竟我骨子裡,其實只是個很喜歡偷懶、喜歡無所事事生活的人。」
「但是啊,稚女。」
他盯著那張臉,聲音低沉下來:
「如果要彌補你我兄弟之間犯下的罪孽,如果要喚回我的弟弟,其代價是交出性命的話……」
風間琉璃聽著這些話,紫色的眼底閃過一絲劇烈的掙扎。
隱藏在軀殼深處的另一個意識仿佛聽到了呼喚,不可抑制地悲鳴起來,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順著眼角滑落。
他便一起嘶吼悲鳴著,
「你是什麼懦夫嗎源稚生....」
然而,
卻聽源稚生握著帶血的刀刃凝望著他,一字一頓:
「可我答應了櫻要好好活著回去,便絕對不能答應你。」
風間琉璃愣住了。
源稚生鬆開握刀的手,任由鮮血滴落在木地板上。
「所以我今日來此,對那道兩難的題依舊無解。」
源稚生平靜地看著他,猶如一座屹立不倒的鐵壁。
「我的唯一解就是,無論如何……」
「今日也要帶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