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停下腳步,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抬起頭。
他連腳尖都沒踮,只是隨意地伸出長臂,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扣住了那本羊皮古籍的脊背,輕輕一抽。
沾著灰塵的古書落入掌心。
路明非隨手拍了拍封面上的浮灰,目光掃過那排晦澀的小篆。
「《太乙分光陣解》。」少年隨口念出書名,挑了挑眉,「講高階奇門陣法和元素微操共鳴的。蘇助理,你這跨度挺大啊,連基礎都沒打牢,就想直接上手啃這種老古董?」
他把書遞了過去,嘴角勾起一抹促狹。
「能看懂嗎?」
蘇曉檣一把將書搶了過來,緊緊抱在懷裡。
小天女咬著下唇,臉頰微紅,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跳腳反駁。
她垂下眼帘,手指用力捏著泛黃的書頁邊緣。
腦海里,不由自主地閃過在極淵深海時的畫面。
在那漆黑的海底,在那神明降下的滅世雷罰面前。她只能無力地躲在護盾里,看著他渾身是血地站在最前面拼命。
連替他分擔哪怕一絲一毫的重壓都做不到。
那種無力感,她嘗夠了。
「看不懂不能學嗎?」
蘇曉檣抬起頭,那雙漂亮的栗色眸子裡透著前所未有的執拗。
「我....也要變得更厲害才行。」
少女揚起下巴,聲音很輕,卻咬字極重。
「本小姐好歹也是堂堂雙首席的特別助理,怎麼能總拖你的後腿!」
她直視著路明非的眼睛,眼眶隱隱有些發熱。
「那種只能躲在後面看著的事情....」
「以後,再也不要了。」
路明非怔了一下。
少年看著眼前這個固執又驕傲的女孩,看著她眼底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要強與倔強。
他收起了臉上的散漫。
路明非沒有出聲安慰,也沒有說什麼「有我在不需要你拼命」的漂亮話。
他太清楚蘇曉檣的性子了。這隻高傲的天鵝,需要的從來不是圈養的籠子,同行的資格與並肩的底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少年伸出手,輕輕從她懷裡抽走了那本《太乙分光陣解》。
「這本不行。」
路明非隨手將古籍塞回書架原位,轉過身,黑袍微動。
「這老古董寫得太晦澀,練了容易走火入魔。」
他單手插在兜里,沿著高大的木質書架慢慢往前走,目光在浩如煙海的典籍中快速掃過。
「走這邊吧。」
「想變厲害總得循序漸進,我幫你挑幾本合適的。」
聽到這句話。
蘇曉檣先是愣了愣。
隨即,小天女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將眼底的水汽逼了回去。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明媚且驕傲的笑容。
「嗯!」
她踩著輕快的步子,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穿行在甲字區的書架間。
路明非走走停停,【神座之思】高速運轉,目光如雷達般在那些古老的書脊上掃過。
「這本《凝冰訣》拿著。專攻寒氣言靈的微操,對你的【雪芒】有好處。」
他抽出一卷藍皮線裝書,遞給蘇曉檣。
「還有這本《風水堪輿初解》。想控制大範圍的領域,先學會怎麼借地脈的勢。」
蘇曉檣乖乖地接過來,抱在懷裡。
「這本也要看嗎?」她探頭看了一眼路明非剛抽出來的一本厚重鐵皮書,眉頭微蹙,「看著就好沉。」
「體魄和近戰同樣得練。不然被人近身了怎麼辦?」
路明非毫不客氣地把鐵皮書疊在她懷裡的書堆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身為助理,以後還得幫我打掩護,自然得多學點。」
蘇曉檣抱著一小摞古籍,
感受著懷裡沉甸甸的重量。
小天女非但沒有抱怨,眼底的光反而越來越亮。
「包在本小姐身上。」
她揚起臉,
「遲早有一天,本小姐也能一槍挑翻那些什麼神明龍將。」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一聲。
「行,蘇女俠。」
少年單手提著剛挑好的書,伸手揉了揉她的栗色長髮,
「我等著看。」
兩人並肩順著書架間的過道往回走。
路明非單手提著自己挑的那幾本古籍,另一隻手探過去,從蘇曉檣懷裡分走了一半厚重的鐵皮書。
小天女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她抱著剩下的幾本,踩著短靴,步履都跟著輕快了許多。
轉過幾排高大的木質書架,兩人回到了寬敞的閱覽區。
陽光透過穹頂的琉璃明瓦,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灑在地板上。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伴隨著古老紙張特有的樟木香氣。
繪梨衣安安靜靜地坐在寬大的紅木桌前。
少女坐得很是端正,連脊背都挺得筆直。那本厚厚的《九州異獸志》平攤在她的手邊。
她左手壓著泛黃的書頁邊緣,右手握著一支黑色的水性筆。
暗紅色的長髮柔順地垂在肩側,有幾縷碎發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滑落,擋住了半邊白皙的側臉。
「沙沙,沙沙。」
筆尖在紙面上摩擦,發出輕微的輕響。
繪梨衣寫得很慢,很用力。
每一筆劃下去都認認真真的,澄澈的眉眼看著本子上的方塊字,眉頭微微蹙起,顯然對這些複雜的筆畫感到十分棘手。
路明非走近,將厚重的古籍輕輕放在桌面上。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單手撐在椅背上,低頭看了一眼少女的筆記本。
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東西。
字跡雖然有些歪歪扭扭,大小也不太均勻,但能看出來寫字人的極度認真。
在那一行行生澀的漢字旁邊,還配著各種奇奇怪怪的插圖。
有長著大嘴的饕餮,有踩著雲朵的龍。在這些異獸的旁邊,無一例外都畫著一個小小的火柴人,火柴人手裡提著一把黑色的劍,頭頂還畫著一個誇張的王冠。
那是她心裡的明。
察覺到身邊的陰影,繪梨衣抬起頭。
看到路明非回來了,少女眼底的執拗瞬間化作了明媚的光亮。
「明!」
她立刻放下筆,獻寶似的將那個寫滿字的小本子舉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寫了好多。」
少女仰起小臉,聲音軟糯,透著毫不掩飾的小驕傲。
「全都記下來了哦。」
路明非笑著拉開椅子,在她的身邊坐下。
他接過那個小本子,認認真真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寫得真好。」
少年毫不吝嗇地誇讚,伸手指了指本子角落裡的那個提劍火柴人,
「這個畫得也挺像。很有氣勢。」
繪梨衣開心地彎起眉眼。
她往路明非身邊湊了湊,伸出白皙的手指,點著本子上的一個略顯複雜的方塊字。
「明,這個字好難寫。」
少女微微嘟起紅唇,小聲抱怨,
「筆畫太多了,像是在畫迷宮。」
路明非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個繁體的「麟」字。
「這個確實難。」
他隨手拿起筆,在空白處一筆一划地重新寫了一遍。
「偏旁是鹿,代表這是一種神獸。右邊是它的讀音。」
路明非聲色溫和,耐心地拆解著筆畫,
「下次寫的時候,可以在腦子裡先拆開記,就不會覺得像迷宮了。」
繪梨衣看著他寫字的動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少女重新拿回筆,照著路明非寫的樣子,在旁邊一筆一划地模仿起來。
蘇曉檣將抱回來的古籍在桌上分門別類地堆好。
小天女看著路明非這副耐心教書的模樣,忍不住挑了挑柳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隨即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也翻開了那本《凝冰訣》。
另一邊的零依舊端端正正地坐在原位。
白金髮少女推了推鼻樑上的細金邊框眼鏡,冰藍色的眸子在典籍與筆記之間快速來回,鋼筆在紙上記錄著精密的鍊金矩陣推演,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超級計算機。
角落裡,老唐和芬格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遊戲手柄。
這倆活寶正湊在一起,捧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不知道什麼書,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兩聲有些猥瑣的低笑。
整個一樓閱覽區安靜又和諧。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著身側認真記筆記的繪梨衣,又看了看對面開始啃古書的蘇曉檣。
少年伸了個懶腰,正準備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陛下。】
腦海深處,不爭的聲音準時且無情地響起。
【微臣不得不提醒您。】
【距離日落,尚餘三個時辰。而您那三千卷甲字區古籍的解析進度,目前依舊停留在可憐的 12/3000。】
那佞臣的語調里透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催促。
【若陛下執意要將這大好光陰耗費在兒女情長與閒談之中,微臣只得提前去通知識海神殿的大秦將士們,讓他們做好迎接陛下的準備了。】
路明非眼角狂抽。
「催命鬼。」
少年在心底暗罵了一句。
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收起了臉上的散漫。
路明非站起身,走到剛才蘇曉檣指過的那排甲字區書架前。
他沒有再慢條斯理地一本本去挑。
少年直接抬起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書架前方虛空一抹。
【言靈·劍御】微動。
磁場領域悄無聲息地張開。
「嘩啦啦——」
整整一層書架上的幾十本厚重古籍,在磁場的牽引下,齊刷刷地脫離了書架,宛如一條由紙張組成的游龍,懸浮在路明非的周身。
少年眼底的赤金流光轟然大盛。
【神座之思】全功率啟動!
他根本沒有用手去翻書。
懸浮在半空中的古籍無風自動,書頁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恐怖速度瘋狂翻飛。
「唰唰唰唰——」
殘影連成一片。
晦澀的古武招式、繁複的鍊金矩陣、失傳的龍文咒語。
海量的信息猶如決堤的洪水,順著視網膜瘋狂倒灌進他的腦海。
不爭的解析進度條在識海中開始了跳樓機般的狂飆。
【解析進度:108/3000。】
【解析進度:345/3000。】
這近乎非人的閱覽方式,立刻引起了閱覽區其他人的注意。
楚子航從遠處走來,手裡拿著一卷古刀譜。
黑髮青年看著懸浮在路明非周身瘋狂翻頁的書群,臉上也閃過一絲錯愕。
夏彌咬著半根辣條,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師兄,路師兄這是受什麼刺激了?要考研啊?」
老唐和芬格爾也丟下了手裡的書,兩眼放光地湊了過來。
「我靠!量子波動閱讀法!」
芬格爾扯著嗓子大驚小怪,
「師弟你這外掛開得也太明目張胆了吧!這哪裡是在看書,這分明是在把書往腦子裡刻啊!」
路明非站在書陣中央,閉著眼睛,眉頭微蹙。
龐大的信息流衝擊著他的神經,
神座之思一開始就有類似的用法,只要翻閱就能記住,
他當時第一晚就記下了很多東西,現在一心多用也不算為難,
但怎麼說還是有點會讓麻木的,
他就沒心思去搭理這群吵吵鬧鬧的傢伙。
繪梨衣坐在桌前,雙手捧著小臉。
少女沒有覺得奇怪,眼底里滿是崇拜的亮光。
明果然是最厲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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