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黑髮青年身上的異變,卻與以往任何一次慘烈的暴血皆不相同。
覆蓋在他脖頸與面頰上的龍鱗,並未呈現死侍化的青黑污濁。
在那厚重堅硬的古龍戰甲之上,正極其清晰地遊走著一道道古老神聖的純白龍紋。
那些白色的紋路如山川脈絡般交織蔓延,散發著大地極境的厚重威嚴,將他體內狂躁嗜血的殺意死死鎖在理智的牢籠之中。
龍血在升階,意識卻如萬古寒冰般清明透亮。
楚子航雙手持刃。
右手的村雨與左手的雪白唐刀之上,同樣纏繞著這股半白半紅的狂暴火罡。
暗紅色的【君焰】被大地權柄強行壓縮在刀脊一寸之內,化作凝練如實質的白金色火線,一刀揮出,風暴潰散,連空間都隱隱泛起焦灼的扭曲!
戰力飆升至不可思議的層次,卻全無半分失控暴走的兇險。
「咔噠。」
隔音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
楊樓提著長槍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斬龍君那張向來沉穩豪邁的面龐上,少見地浮現出一抹極其凝重的思索。
他收攏了長槍,挪動腳步穿過走廊,走到正靠在欄杆邊督戰女生組的路明非身側。
楊樓抬起寬厚的大手,在少年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路師弟。」
楊樓壓低了嗓音,目光透過門縫瞥向隔壁那道肆意揮刀的黑衣身影,神色格外嚴肅,
「楚師弟的情況....你和他說過了嗎?」
身為龍淵閣老牌的頂尖戰力,楊樓對龍血的異變感知極為敏銳。
楚子航體內的龍血自燕京之戰後便發生了根本性的蛻變,戰力暴漲數倍,
且暴血時意志堅如磐石,幾乎完全打破了混血種越暴血就越失去理智,
以及跨越臨界血限必墮落為死侍的鐵律。
楚子航自己自然也清楚這份力量的源頭...
那是屬於身側某個看似嬌憨活潑的師妹,
在那列車墜落的生死關頭趁著他昏迷悄悄給他的東西....
只是或許夏彌出於少女的矜持傲嬌,從未挑明過當初究竟是如何將這等本命精血交予他的;
而楚子航或許亦是不知該如何開口去問。
兩人就這麼揣著明白裝糊塗,連帶著路明非這邊,也從未真正坐下來深聊過此事。
但在楊樓看來,混血種體內寄宿純血龍王的本源血脈,終究是一柄懸在頭頂的雙刃劍,不得不防。
路明非靠在欄杆上,倒是沒有半點擔憂。
「楚師兄他心裡有數。」
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楊樓的肩膀,
落在了旁邊正一邊嚼著爆米花一邊滿臉興奮地大聲給繪梨衣和蘇曉檣加油助威的夏彌身上。
路明非嘴角勾起笑意,
「放心吧,楊師兄。」
「問題不大。」
楊樓順著路明非的視線看過去,
瞧著夏彌那副毫無防備、恨不得把整桶爆米花全倒進嘴裡的小模樣,
緊繃的嘴角也不由得鬆弛了下來。
不禁搖頭失笑,長槍在身側輕輕一轉:
「也是,某倒是有些杞人憂天了。」
「轟——!」
隔壁主訓練館內,村雨與狄克推多再次爆發出一記撕裂空氣的沉重硬撼,狂暴的氣流震得合金艙門嗡嗡作響。
而在前方的擂台之上,蘇曉檣一記漂亮的挑槍逼退了瑞吉蕾芙的重裝斧刃,繪梨衣的木刀亦輕巧地點在了酒德麻衣的護腕邊緣。
歡呼聲、兵刃碰撞聲與破冰巨艦引擎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處。
...
台上一記清脆的長槍回拉聲響過。
蘇曉檣輕喘著氣,單手挽了個利落的槍花,順勢將摺疊合金紅纓槍收攏回腰側。連續高強度的近身招架讓小天女的體力消耗了大半,她抬手抹了一把額角的細汗,衝著對面的瑞吉蕾芙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先下場歇息。
酒德麻衣見狀,狹長的桃花眼微微一彎,長腿學姐亦是極有默契地收刀後撤。她將雙刀往腰間的皮鞘里一插,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慵懶地邁著步子退到了擂台邊緣。
場上並未就此冷清下來。
繪梨衣與瑞吉蕾芙的大招並未施展,兩人僅憑著招式與力道,依舊在擂台正中來來回回地拆著招。兩柄未開刃的木長刀在紅髮少女手中上下翻飛,招架著那柄沉重厚實的重裝斧槍,劈砍撞擊的脆響在合金場館裡連綿不絕。
蘇曉檣邁著有些發軟的步子,踩著台階走下擂台。
她身上的深紅色作戰緊身服早已被汗水浸濕了大半,幾縷栗色的長髮黏在白皙的頸側,胸口微微起伏。
路明非與零早已迎了上去。
少年伸手架住了小天女有些脫力的胳膊,順勢將她引到場邊的軟皮長椅旁坐下。
零走在身側,白金髮少女將手裡溫熱的毛巾遞了過來,隨後推了推鼻樑上的細金平光鏡,轉身去後方的補給台拿電解質飲料與能量棒。
路明非順手接過了那條毛巾。
少年站在長椅前,微微彎下腰,動作極輕地將溫熱的毛巾貼在蘇曉檣布滿細汗的額頭上,順著光潔的額角、鼻尖與泛紅的面頰,一點一點替她擦拭著汗珠。
蘇曉檣坐在長椅上,整個人冷不丁僵住了。
小天女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兩隻栗色的大眼睛飛快地眨巴眨巴。
雖然這傢伙強得跟神魔一樣,除了偶爾有些憊懶,生活作息之外壓根用不上旁人操心。
可眼下,這個在外頭能單手掀翻神明座駕的黑袍首席,就這麼安安靜靜地俯下身來,眼神專注而溫和,拿著毛巾替她一點點擦汗。
這般毫無防備的體貼,讓小天女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上了一層薄薄的緋紅,一路蔓延到了小巧的耳垂。
「看什麼看....」
蘇曉檣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去,兩隻手絞在衣角處,小聲嘟囔著,
「本小姐只是剛才揮槍用猛了力氣,身上發熱而已,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子。」
路明非收回毛巾,看著她那副明明心裡受用卻偏要嘴硬的小模樣,眼底滿是笑意。
「是是是,蘇大女俠武功蓋世。」
少年順手在她微燙的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笑著逗她:
「不過剛才要不是我扶著,不知道是哪位女俠走下台階的時候,腿肚子還在那兒打顫呢。」
「路明非你少胡說八道!」
蘇曉檣羞惱地轉過頭瞪他,作勢要揚起粉拳:
「那是地毯防滑紋路太深,本小姐鞋底絆了一下!」
「好好好,絆了一下。」路明非拉開椅子在她身側坐下,隨口附和,
「下次讓工程部把地毯全換成純平的,省得絆著我們家最能打的蘇助理。」
「這還差不多....」
小天女輕哼了一聲,嘴角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住。
她停下話頭,有些心虛地往四周左右瞧了瞧。
擂台中央,繪梨衣正專心致志地用木刀格擋著斧槍,打得熱火朝天;
遠處的角落裡,夏彌正大呼小叫地跟蘇恩曦搶著爆米花;
楊樓還在跟門外的楚子航低聲討論著什麼,零正背對著這邊在補給櫃前挑選飲品,全場根本無人往這處僻靜的長椅多瞧一眼。
確認了周圍沒人注意。
蘇曉檣咬了咬下唇,深吸了一口氣。
趁著路明非正轉頭把毛巾往桌上放的空當,小天女忽然猛地傾身向前,張開雙臂,結結實實地一把環住了少年的脖頸,整個人毫無保留地撲進了他的懷裡。
溫軟的身軀帶著運動後的滾燙體溫,緊緊貼在了他的胸膛上。
路明非身形微頓,抬起的手懸在半空,隨後又緩緩落在了女孩單薄纖細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揉。
蘇曉檣把整張發燙的臉蛋死死埋在他的頸窩處,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冷香。
女孩抱得很用力,手臂收得緊緊的,仿佛要將剛才在擂台上耗盡的力氣全從這個懷抱里補回來。
「路明非。」
悶悶的聲音從頸側傳來,帶著小天女特有的執拗與依賴:
「我剛才在台上,挑槍的動作....沒丟你的臉吧?」
路明非失笑,手掌順著她有些汗濕的髮絲揉了揉,聲音在極地的艙室里顯得格外溫和:
「厲害得很。」
少年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天女,輕聲許諾:
「比那些世家子弟耍得好看多了。」
蘇曉檣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嘴角終於忍不住揚起了一抹驕傲又甜極了的笑意。
....
「咳。」
一聲極輕微的咳嗽聲在兩步開外響起。
零端著兩罐冰鎮的電解質水走了回來。
白金髮少女推了推鼻樑上的細金平光鏡,冰藍色的眸子靜靜看著抱在一起的兩人,面無表情地報出一串數據:
「蘇曉檣體表溫度持續偏高,補給液已經拿過來了,再不鬆手,熱量散發受阻可能導致輕微中暑。」
蘇曉檣身子一僵,觸電般地從路明非懷裡彈開,整張臉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小天女慌亂地抓過零手裡的飲料罐,一把拉開拉環,仰頭猛灌了一大口,眼神四處亂飄:
「喝....喝水!剛才真的太渴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副生動的景象,忍不住搖頭輕笑。
「咳!咳咳!」
頭頂冷不丁又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
聲音不大,但帶著極度刻意的做作與幽怨。
路明非抬眼望去。
酒德麻衣不知何時已經晃悠到了長椅旁,
卻見長腿學姐身上寬鬆的黑色練功服由於剛才劇烈的刀術對拆有些散亂,領口處微敞,露出鎖骨上細密的一層薄汗,修長筆直的腿在開叉的衣擺下若隱若現。
她雙手抱胸,狹長的桃花眼半眯著,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椅子上的三個人。
路明非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單手搭在扶手上,極其順口地打了個招呼:
「螞蟻學姐好。」
「還知道我是學姐啊?」
酒德麻衣嘴角抽搐了兩下,沒好氣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長腿學姐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居高臨下地伸出纖細的手指,在路明非、蘇曉檣以及零的鼻尖前虛虛點了一圈,控訴道:
「你們幾個小傢伙,為什麼能完全把我當空氣啊?」
她嘆了一口氣,語氣里透著一股被全世界遺棄的悲憤:
「剛才在台上以一敵二打了整整半個小時,刀法舞得手腕都快脫臼了。結果一下台,沒人給我擦汗,還不給我遞水,甚至連這長椅都沒給我留個坐下的地方。」
酒德麻衣指了指被路明非和蘇曉檣霸占了大半的寬敞長椅,狹長的桃花眼挑起,神色幽怨:
「怎麼著,當牛做馬的打工人,連坐下來喝口涼水的資格都被剝奪了是吧?」
「學姐辛苦,學姐請坐。」
路明非倒是一點沒慌,
少年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順手從旁邊的補給箱裡抽出一瓶未開封的烏龍茶,拋了過去:
「主要是學姐身法太飄逸,剛才看你收刀下台那架勢,以為你老人家準備直接飛升回艙補覺呢,哪敢隨便拿凡俗的毛巾去打擾。」
酒德麻衣反手接住茶水,擰開蓋子抿了一口。
「少貧嘴。」
長腿學姐輕哼了一聲,順勢在長椅僅剩的邊緣處坐了下來,修長的雙腿隨意伸展,將杯子往旁邊的空台上一擱:
「不過看在組長親自讓座的面子上,本學姐暫且原諒你們一次。」
「鐺!」
擂台中央,又是一記沉悶有力的木刀交擊聲響徹場館。
繪梨衣與瑞吉蕾芙的切磋終於也到了尾聲。
重裝斧槍的大開大合在方寸之間被兩柄木刀盡數卸去,紅髮少女借著巧勁在斧柄上一帶,身形如乳燕翻飛般輕巧落地。
兩邊各自收了架勢。
瑞吉蕾芙微微喘息著,銀白色的單馬尾在腦後晃動。少女將兩米多長的沉重斧槍靠在武器架旁,抬手拭去額角的汗水,那雙倒映著星辰的銀灰眸子裡滿是由衷的敬佩。
雖然未曾動用任何言靈,但眼前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紅髮姑娘,其體魄與招式的精妙程度,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多謝賜教。」瑞吉蕾芙認真地躬身行禮。
「嗯!」
繪梨衣開心地彎起眉眼,放下木刀,連氣都沒喘勻,便踩著輕快的小碎步直奔長椅這邊小跑了過來。
少女頭上那對毛茸茸的粉白小熊耳朵隨著步履一顫一顫。
她一溜煙擠到了路明非的膝前,雙手搭在少年的膝蓋上,仰起那張紅撲撲的小臉,暗紅色的眸子裡盈滿了求誇獎的期盼:
「明!我打完啦!」
「很厲害。」
路明非笑著從旁邊拿過干毛巾,替她把鬢角被汗水黏住的髮絲輕輕擦拭乾淨:
「步法很穩,刀招也圓融,老李要是看見了,肯定得把手裡的二鍋頭賞你兩口。」
旁邊蘇曉檣就冒出來一句,「不許喝酒!」
繪梨衣被擦著汗,舒服地眯起眼睛,小腦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然後就從自己隨身的小兜里摸出筆記本,塞進路明非手裡:
「明,今天的對戰筆記能和我一起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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