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順手接過了那個畫著小熊圖樣的硬皮筆記本,翻開到嶄新的一頁。
少年單手握著水性筆,拉過旁邊的一張矮腳小圓凳墊在身前。繪梨衣就這麼乖乖地趴在他身側的膝蓋上,兩隻白皙的小手托著下巴,暗紅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少年的筆尖。
「剛才跟瑞吉蕾芙交手,前面那幾刀拆得很漂亮。」
路明非筆尖輕點,在紙面上勾勒出兩根線條交錯的受力示意圖,聲音溫和平緩:
「不過有一處細節你得記牢。
」重裝斧槍這種較為厚重的武器橫劈過來的時候,力道會全在上半截刃口,
「而你要用雙木刀去接的話,手腕不能硬頂,得像李老師教的那樣,沉肩墜肘,
「左手刀引其勢,右手刀順勢向外撥開。
「此為引勁入虛,用一點點的巧勁就可以化掉千斤的重砸。」
繪梨衣聽得非常專注,小腦袋跟著少年筆尖的滑動一點一點的。
她在少年的示意下拿過筆,一筆一划地在旁邊認真註解,然後順便依樣畫葫蘆地畫了一個雙手舉刀的小小火柴人。
「還有步法。」
路明非伸手在少女畫的火柴人腳下點了兩筆,
「第三步退後的時候,腳後跟不能完全踩實,虛步點地,重心留在腰腹,這樣不管是變招前突還是借力側滑,身形都不會滯澀。」
少女眨巴著明亮的眼眸,用力點了點頭,嘴裡小聲念叨著「重心在腰腹」,工工整整地補全了那行筆記。
坐在長椅另一側的酒德麻衣單手端著烏龍茶,長腿舒展地交疊在一起。
螞蟻學姐微微傾過身子,探著腦袋瞅了一眼那本寫滿了古武口訣與受力力學草圖的小冊子。
狹長的桃花眼微微挑起,眼底有幾分好笑。
「這小姑娘血統哪怕不動用言靈,單憑她現在的底子,一拳砸出去連重型裝甲車都能生生轟穿。」
酒德麻衣嘆了口氣,雙手一攤:
「所謂力大磚飛,戰場上遇到敵人,直接一刀平A過去把對面連人帶盾砍成齏粉不就完事了?
「你教她這些凡人武者在生死線里摸爬滾打出來的卸力招式,
「除了好看,又圖個什麼啊?」
「當然有所圖了。」
路明非筆尖微頓。
少年抬頭含笑道,
「能把萬斤的力道砸碎出去,那叫莽夫蠻力;
「能把萬斤的力道收放自如,精細削掉一顆蘋果皮還不傷果肉,那才叫本事。」
路明非隨手揉了揉繪梨衣發頂,語氣悠然認真道,
「她以後是要在人間好好生活的。去學校念書,去街邊買奶茶,去跟普通的朋友並肩散步。
「手裡握著能撕碎天地的力量,要是連自己的力道都掌控不好,走兩步把地板踩個窟窿,
「跟人握個手把對方骨頭捏碎,那還怎麼快快樂樂地吃小蛋糕?」
「是吧小繪同學?」
「嗯嗯!」
「明說得對!」
繪梨衣認真地看著酒德麻衣,小聲宣布:
「要學會輕輕地用力氣,才能好好牽明的手,才不會把大家的杯子捏碎哦。」
「....」
螞蟻學姐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滿腹吐槽就卡在了嗓子眼裡。
看著眼前這副黏黏糊糊的師徒二人只覺得牙根一陣發酸。
她默默扭過頭端起茶水猛灌了一大口,生無可戀地靠回椅背上。
「得,算我多嘴,你們倆開心就好。」
坐在旁邊的蘇曉檣此刻也喝完了手裡的電解質水,點了點頭,
「說的也是,像某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傢伙,出門連開個門把手都能拽斷,那叫殘障人士。」
「好啦好啦,我們去另一邊湊湊熱鬧吧。」
路明非收好繪梨衣的筆記本,邁開步子朝著隔壁的重裝訓練場走去。
另一邊休息的瑞吉蕾芙幾人朝著這邊鞠躬了幾下。
而蘇曉和零以及繪梨衣都跟上了路明非。
酒德麻衣就晃在最後頭。
剛拉開那扇足有半米厚的防爆合金門,一股熾烈狂暴的氣浪便撲面而來。
訓練場門口,夏彌正安安穩穩地蹲在門檻邊。
小龍女懷裡抱著的大號爆米花桶已然見底,周身繚繞著一圈半透明的微型【風王之瞳】氣旋。呼嘯盤旋的氣流如同一面無形的弧形盾牌,將場內激射飛濺而來的滾燙彈殼、火星與碎鋼渣盡數擋在外頭,半點也濺不到她身上。
而在十多米外的防護死角處,楊樓將玄黑合金長槍重重插在地面。
斬龍君周身撐開了一層凝練的【無塵之地】力場,右手捏著一支戰術筆,正在懸浮的防震記錄板上飛快地畫著正字。
整個封閉式重型場館內,眼下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的鋼板。
四周的抗壓艙壁上遍布著被高溫燒灼焦黑的深坑、被暴烈風刃切割出的縱橫溝壑,以及密密麻麻的大口徑鍊金穿甲彈孔。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硝煙與灼熱的鐵鏽味。
場地正中央,兩道渾身覆滿龍鱗的身影正瘋狂交錯撕殺。
兩人皆處於極度狂暴的【二度暴血】狀態。
愷撒金髮散亂,身上的黑色作訓服在氣流中扯得粉碎,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森冷可怖的暗青色龍鱗。
加圖索家的大少爺左手緊握沉重的純黑沙漠之鷹,特製的鍊金弗里嘉穿甲彈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槍鳴連環噴吐;右手揮動狄克推多,【吸血鐮】引動的成千上萬道真空風刃如狂暴的絞肉機,狂風驟雨般壓向前方。
而在他對面。
楚子航黑髮狂舞,面頰與頸側的龍鱗上遊走著神聖白色的龍紋。
眼神清明之間,手中的村雨橫掃,
白金色的【君焰】被壓縮在刀鋒寸芒之內。
一刀遞出,火線撕裂空氣將撲面而來的吸血鐮風暴劈成兩半!
刀槍齊鳴,槍火與火罡在方寸之間瘋狂對轟。
愷撒側身避開刀鋒,反手扣動扳機,近距離轟向楚子航的面門;
楚子航頭顱微偏,子彈擦著龍鱗撕裂出一抹火星,
右手村雨順勢化作一道殘影,刀背重重磕在沙漠之鷹的槍膛上!
「當——!」
巨力將槍身生生震得脫手飛出,砸進遠處的合金牆壁里。
緊接著,楚子航借著旋轉的勢頭欺身而上,左手雪白唐刀帶著大地權柄的厚重沉凝,以一記無可挑剔的崩刀架開了狄克推多,右腿如鐵鞭般橫掃在愷撒的腰腹處!
「砰!」
沉重的肉體悶響盪開。
愷撒整個人如炮彈般貼地倒飛出去,在堅硬的地面上滑出十餘米,撞碎了一處防護欄。
加圖索家的大少爺剛撐著刀柄半跪而起。
「錚——」
村雨出鞘,殺氣內斂。
場館內狂暴的風火瞬間平息。
夏彌坐在門邊,嘴裡嚼著最後一顆爆米花,大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大聲宣布戰果:
「師兄勝!」
「楚子航勝第三十二局!」楊樓報數。
楚子航站在原地,身上的白色龍紋與熾烈火罡緩緩退入皮下,
神色面容重歸平日裡的淡漠。
而後看著單膝跪地的金髮傢伙,淡淡道,
「愷撒,這三天你已經輸給我一百多次了,還要繼續打嗎?」
愷撒:「....」
加圖索家的大少爺抹了一把嘴角滲出的血跡,神情僵了半秒。
楚子航握緊村雨,一本正經地補上了一句:
「芬格爾剛才建議過,讓你先去找北極圈的野生北極熊練一練基礎。」
愷撒:「....」
金髮貴公子深吸了一口氣,抓著狄克推多的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管上的灰塵,退出了暴血狀態,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燃起某種執拗的光芒:
「你確實是個怪物,楚子航。」
愷撒收刀入鞘,整理了一下殘破的領口,眼神銳利:
「但在真正的生死搏殺中,你未必能贏我。你心底背負的執念讓你出刀時如此慎重,因為你有很多必須完成的夙願要做,這便如同我一樣。所以你才會不厭其煩地同我、同大家一遍遍對練,試圖將每一刀都磨到極致,難道不對嗎?」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認真地點了點頭:
「說得對,確實如此。」
黑髮青年挽了個刀花,村雨再次橫陳身前:
「那繼續吧。」
「咳咳。」
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戲的路明非終於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少年單手搭在墨劍的劍柄上,慢悠悠地邁步走入場館,黑風衣在風中晃蕩:
「兩位大俠,勤奮到這種地步,連我們這幾個大活人站在門口都能直接無視了?無視我和蘇助理她們就算了,師兄,你這是連夏彌師妹在旁邊坐得腿發麻都不在乎了啊。」
楚子航動作一頓,轉頭看向門口捧著空爆米花桶的夏彌,面癱臉浮現出一絲遲疑。
站在後方的酒德麻衣晃了晃手裡的紅酒杯,狹長的桃花眼微微挑起。
長腿學姐靠在門框上,忽然揚起嗓門,語氣里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
「對了,愷撒大少爺,剛才主廳那邊轉接過來一通國際長途。
「聽說有位來自櫻國東京的平民姑娘,在電話里點名要找你呢。」
原本還一臉沉穩準備探討生死與夙願的愷撒馬上就變臉了,
「抱歉,失陪一下!」
愷撒連掉在地上的沙漠之鷹都顧不上撿了,甚至沒跟楚子航打聲招呼,踩著短靴,腳底抹油般以衝刺的速度一溜煙狂奔出了訓練場大門。
楚子航站在原地,舉在半空的村雨僵住。
黑髮青年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眼角抽搐了一下:
「....說好的執念呢?」
路明非走上前,同情地拍了拍自家師兄的肩膀,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那個姑娘,大概就是他現在最重要的執念之一了吧。」
「踏、踏、踏。」
輕碎的腳步聲自走廊另一頭傳來。
蘇恩曦嘴裡嚼著牛肉乾,手裡端著一個戰術平板,帶著EVA和芬格爾快步走進了訓練場地。
薯片妞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四周,
「你們有和他說過嗎?」
路明非回過頭,有些納悶,
「說什麼?」
蘇恩曦把平板屏幕轉了過來,上面是一份極其複雜的高階基因對比圖譜:
「愷撒體內的血,源頭是天空與風之王的血系。」
楚子航將村雨收回鞘中,神色平靜:
「他的言靈是【鐮鼬】,鐮鼬本就是風王的權柄眷屬,血統源自天空與風一系,沒什麼好奇怪的。」
站在一旁的EVA忽然上前了半步。
女孩抬手,身周浮現出兩組跳動的深紅色DNA雙螺旋模型,聲音平穩而嚴肅:
「楚子航專員,情況並非尋常的言靈親和那般簡單。
「在登艦前的例行體檢中,醫療部採集了全員的血液樣本。
「我們將愷撒專員的血樣,與上次在山道上俘獲的奧丁傀儡殘軀進行了交叉比對。」
EVA調出了重合度比率表:
「愷撒血液中天空與風之王的本源純度,以及基因鏈條的重合閾值,遠遠超出了普通混血種乃至次代種後裔的範疇。其相似度高達百分之八十七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