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屓縮了縮脖子,抱緊了懷裡那口黑鐵長匣,那張清俊的面龐上閃過幾分尷尬與心虛。
青年眨巴著眼睛,看著眼前這群神情不善的殺胚,乾咳了兩聲,極為小聲地坦白:
「其實....也沒許什麼金山銀山,更沒許什麼王權神位。」
他頓了頓,在楚子航冷若冰霜的黃金瞳注視下,硬著頭皮繼續往下交代:
「那道神念尋到某的時候,只同某講,沉睡千載,世道早已腐朽沉悶。如今天地規矩將破,諸神黃昏降臨,這北極圈底下正布著一盤驚天動地的大局。天下馬上就要徹底大亂,極北之地接下來的大戲,會非常宏大,非常有意思....」
負屓把心一橫,兩手一攤,滿臉寫著理直氣壯的委屈:
「某平生最喜觀天下奇景,最愛看風雲際會的史詩大場面。那廝說得天花亂墜,某聽著覺得屬實有趣得很,一時按捺不住好奇心,便背著劍匣跑過來瞧熱鬧了。」
「....」
小客廳里,一時間靜得只剩下旁邊火鍋紅湯咕嚕咕嚕翻滾的聲響。
楚子航握著村雨的手指猛地一緊,額角青筋微跳。
愷撒單手扶額,金髮垂落,加圖索家的大少爺深深吸了一口氣,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中文理解能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
老唐剛夾起的一塊嫩羊肉啪嗒一聲掉回了油碟里。 青銅與火之王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轉過頭死死盯著負屓:
「合著你大老遠從江南跑來這零下六十度的鬼地方挨凍、給人當看門犬,純粹是因為....你他娘的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樂子人?!」
負屓被吼得一縮脖子,弱弱地反駁了一句:
「劍客的事,怎能叫樂子人?某這叫....採風!體察天地變遷的大勢!」
旁邊狻猊冷笑一聲,大手抓著花生米嘎嘣嚼碎,這時候就不談他自己被忽悠來的事情了,
「體察到被人兩輛鐵車當場撞飛三丈高、在雪堆里滾成泥猴的採風?小八,你什麼雅骨是全長在嘴皮子上了吧。」
「五哥!你少在那兒說風涼話!」
負屓當場急眼,指著狻猊大聲揭短:
「你什麼樣子,某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咱倆半斤八兩,你憑什麼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某?!」
「放屁!」
兩頭龍君當場在矮几前挽起袖子,大眼瞪小眼地互掐起來。
「啪。」 一聲摺扇合攏聲輕巧地壓下了所有的喧鬧。
囚牛坐在軟墊上,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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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千年來,卻是更痴傻了。」
「一個貪吃好煙,見利忘義;一個貪玩嗜險,是非不分。待此間事了,二位便隨愚兄回洞庭湖底,好生閉關抄寫千卷《清靜經》,如何?」
原本還在齜牙咧嘴的狻猊與負屓,身子齊齊一僵。
金色雄獅模樣的壯漢瞬間把脖子縮回領口裡,老老實實低頭去扒拉花生米;
負屓更是把黑鐵長匣抱得死緊,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再喘一口。
路明非坐在單人沙發上,單手托著腮,看著這齣滑稽的龍君家庭倫理劇,只覺得好氣又好笑。
少年放下手裡的茶杯,身子微微前傾。
「行了,閒話扯完。」
路明非曲起手指,在矮几表面輕輕敲了敲:
「既然負屓兄是奔著大戲來的,想必前頭那座懸空的冰山廢墟,你總該摸清楚了門道吧?」 談及正事,負屓終於鬆了一口氣,連忙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長袍領口,正色道:
「回稟路首席,那座浮空之城,確實有些古怪。」
青年指了指頭頂天塹的方向,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那地方並非尋常的城樓。
「相傳乃是太古神戰時期,世界樹枝椏折斷後截留下來的一截天柱殘骸,似乎是叫什麼...懸空天城。」
「那騎馬的傢伙就借著這片天塹中的混亂引力,在冰山頂部布下了一座極大規模的鍊金逆反大陣。」
「對了,他好像還有許多的人類有所勾結?」
負屓摸了摸下巴,
「比如他現在就不是騎馬的獨眼樣子,是戴著鳥面具穿西裝禮服的傢伙...不知道什麼才是他的本體。」
「鳥面具?」
路明非想了想,
中世紀瘟疫醫生的鳥喙皮面具,黑色禮服與領結, 這身打扮聽起來倒像是個行走的邪教頭子。
奧丁的傀儡多得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會兒是高架橋上的獨眼騎士,一會兒是山道里的龐貝·加圖索,如今又換了身鳥面具的行頭。
負屓把懷裡的黑鐵長匣往地毯上挪了挪,伸手抓了抓後腦勺,似乎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連忙補充道:
「而且我進這片風雪區域的時候,借著高處的雲氣往下瞧,看見在那座懸空冰山城的附近地帶不遠處,好像有一處人類村落。」
「人類村落?」
蘇曉檣停下手裡記錄物資的動作,小天女蹙起好看的柳眉,滿臉狐疑:
「極夜死域,零下六十度的萬載凍土,連苔原植被都長不出來,哪來的人類聚落?該不會是極地科考站的廢墟被你看岔了吧。」
「絕無看錯的可能。」
負屓挺了挺腰杆,言辭鑿鑿:
「雖說隔著風雪,但裡頭炊煙裊裊,屋舍儼然,確確實實有人類走動的生息。那地方瞧著古怪得很,好似被某種微弱的結界庇護著,外頭的極寒根本落不進去。」
路明非神色未變,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採風劍客的龍君老八。
少年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黑褐色的眼眸里浮起一抹戲謔: 「那負屓兄,你對剛才你身後那支浩浩蕩蕩的披甲死侍軍陣,有什麼合理的解釋嗎?」
長袍青年愣了愣。
他低頭瞅了瞅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路明非,滿臉理所當然地眨巴著眼睛:
「叫眷屬什麼的,大家不都會嗎?」
負屓甚至有些納悶地伸手指了指路明非的眉心:
「九子借地脈真靈敕令死侍是本能手段。我看你眉心那個白印挺厲害的,裡頭也藏了不少眷屬死侍吧?大家出門在外,帶幾個排場撐門面,多正常的事。」
路明非:「....」
少年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腦迴路委實過於清奇,以至於路大首席一時之間竟不知從何處開始吐槽。
旁邊正端著盤子啃雞腿的芬格爾終於忍不住了。
廢柴學長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伸出食指,在路明非的胸口前用力點了點,衝著負屓大聲嚷嚷:
「喂,長毛劍客,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了!我們首席,他其實是正兒八經的人來著!」 「人?!」
負屓那雙原本還帶著幾分傲氣的眼眸瞬間瞪得溜圓。
這位排行老八的龍君仿佛聽到了什麼荒誕絕倫的笑話,整個人猛地往前湊了半步,死死盯著路明非周身隱隱散發的壓迫感,滿臉活見鬼的表情:
「誒?你真的不是龍王或者龍君嗎?!」
少年單手托著腮,語氣散漫極了:
「我覺得我不是。」
「....」
負屓僵在原地,嘴角抽搐得停不下來。
單手捏碎極寒劍氣,隨手召喚千丈黑白龍皇法相,把老五狻猊當寵物一樣隨手塞進風鈴里,身上的暴君威壓沉重得連太古至尊都得側目。
這種怪物,管自己叫人?
全天下的龍王聽到這話都得連夜買站票逃回卵里去重修!
還沒等負屓從凌亂的思緒中緩過神來。 坐在路明非身側的繪梨衣放下了手裡的小本子。
紅髮少女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軟墊上,雙手護在路明非的胳膊前,微微仰起那張白皙如瓷的小臉。
那雙清澈透亮的暗紅眸子極為認真地直視著負屓,聲音軟糯卻透著毫不退讓的篤定:
「明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繪梨衣小嘴微抿,認真地宣誓主權:
「怎麼可能會是龍呢。」
少女的眼底沒有半點雜質,在她的小世界裡,身側的少年就是會給她帶棉花糖、陪她傳紙條、替她擋風遮雨的最好的人類。
「聽見了吧。」
路明非順手揉了揉繪梨衣毛茸茸的小熊帽子,衝著負屓挑了挑眉:
「小繪認證,純種人類。」
坐在對面的蘇曉檣輕哼了一聲,掩唇輕笑。
零推了推眼鏡, 「從最初的生理學層面來說,確實是人類範疇。」
站在後頭的楚子航面無表情點了點頭,
「師弟說是,那便是。」
另一邊吃東西的老唐小康芬里厄等也在嘟嘟囔囔的,
「對對對,明明是人。」
「路哥哥是人!」
「路..人!」
負屓:「....」
他整個人縮回長匣旁邊,默默抱緊了自己的佩劍。
這小小的移動車廂里,坐著四個純血龍王、兩個古老龍君、
結果全員統一口徑稱這尊行走的人形暴君是個普通人。
這世道果然比千年前還要瘋癲。 路明非將杯中的清茶飲盡,隨手將空杯擱在矮几一側。
少年轉過頭,看向坐在斜對面的諾諾。
「師姐,剛才小八交代的情報,勞煩你整理匯總一下。」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隨口安排:
「連通一下應龍號那邊的通訊頻段。讓薯片和eva順著『懸空天城』和『極地村落』這兩個關鍵詞,調用軍用衛星、氣象雷達以及龍淵閣的古籍資料庫,全力做一次深層掃描比對。」
諾諾挑了挑好看的眉毛,從風衣口袋裡摸出戰術記錄板。
「收到,大首席。」
路明非點了點頭。
他轉頭望向加固防爆窗外呼嘯漫捲的風雪,又低頭掃了一眼腕錶上的時間。
極夜深沉,儀錶盤上的溫度依舊死死卡在零下六十度的深紅刻度上。
「開車狂飆了一整天,前頭那座懸空冰山看著近在眼前,真要開過去不知道要什麼猴年馬月,怕是有什麼矩陣干擾...」
少年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雙臂,神色散漫地往椅背上一靠: 「天寒地凍的,既然多功能基地車都展開了,
「那不如大夥就在這兒原地歇息一宿。
「吃飽喝足睡個踏實覺,明天再往前搜搜看。」
長桌旁正涮著羊肉片的酒德麻衣動作微微一頓。
長腿學姐端著一碟調好的麻醬,狹長的桃花眼微微挑起,眼底滿是驚奇:
「難得啊。你們這幫走到哪兒拆到哪兒的戰鬥狂人,居然也懂得在出任務的中途停工休假了?」
路明非單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神色悠哉:
「螞蟻學姐這話說的。這算什麼稀罕事?上次在八千米深的極淵地牢里,咱們不也跟著徐君房老先生開過一回農家樂大鍋飯嗎。」
坐在對面的蘇曉檣放下手裡的熱可可,小天女眨了眨栗色的大眼睛,似乎回想起了深海小草屋裡的味道,忍不住輕聲附和:
「別說,聽你這麼一提,我倒真有點想念君房老先生當年用方術法陣培育出來的那幾畦靈蔬了。脆生生的,煮進湯里鮮甜得很。」
「嗯...」
路明非點了點頭,隨口就來, 「等這趟極北的爛攤子收拾完了,回程路上咱們再去東海懸崖邊走一遭。
「老先生天天閒著沒事幹,保准在草棚子周圍又偷偷種了滿園子好菜,到時候咱們順手給他薅禿了帶回去加餐。」
坐在身旁的繪梨衣聽到這裡,原本正捧著小碗小口喝湯的動作停了下來。
紅髮姑娘抬起白皙的小臉,暗紅色的眸子裡泛起晶瑩的亮光,甚至從隨身的小兜里摸出了小本子,用筆在上面鄭重其事地寫下了【回程計劃:去海邊給老爺爺摘青菜】。
少女仰起頭,小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期盼:
「明,我也要去摘!」
「好,到時候你負責拿大籃子裝。」
此時此刻,西側長桌上的黃銅火鍋正咕嚕咕嚕地翻滾著辛辣誘人的紅油白汽。
大夥各自落座,分成了幾撥。
老唐、芬格爾、小康與芬里厄圍著最鬧騰的一張大桌,正為了一盤剛出鍋的極地鮮切牛肉展開激烈的爭奪戰;
楊樓、楚子航、夏彌、愷撒與負屓狻猊囚牛、參孫葉尤等人坐在稍外圍的一桌,一邊燙著蔬菜一邊聊著劍術招式的發力;
至於中央這一張稍顯清淨的小桌,則坐著路明非、繪梨衣、蘇曉檣、零以及諾諾、酒德麻衣。 桌上的食材豐富得很,各類新鮮肉卷、凍豆腐與青綠的蔬菜碼放得整整齊齊。
零坐在離鍋最近的主位旁。
白金髮少女把身上的毛呢外套脫下搭在椅背上,內里是一件素雅的貼身高領薄羊絨衫。鼻樑上架著那副細金邊框的平光鏡,神情清冷且認真。
她伸出白皙的手掌,穩穩地握住了那雙長長的公用竹筷。
小皇女顯然打算主動承擔起這桌掌勺的大任。
然而....
「嘩啦!」
零面無表情,筷子在盛滿羊肉卷的白瓷盤裡一撈,連夾帶撥,大半盤鮮紅的肉片被她一股腦推進了沸騰的紅湯里。
剛推完肉,她甚至沒有等待湯水重新沸騰,手腕一轉,又端起旁邊滿滿當當的一大盤凍豆腐,整盤直接滑了下去。
緊接著是兩整碗手打蝦滑,三份炸腐竹,外加一大把翠綠的菠菜。
下菜的動作快得如同在戰場上執行某種精密連貫的戰術清空指令,夾起、放下、傾倒,一氣呵成。
不過三秒鐘的功夫,原本翻滾著紅油的黃銅湯鍋被塞得滿滿當當,食材堆成了小山包,滾燙的辣湯甚至開始順著鍋沿邊緣嗞嗞地往外溢出。 眼看零面無表情地伸出筷子,又準備去端旁邊那盤足有兩斤重的生鮮菌菇拼盤。
「停停停!」
坐在旁邊的路明非眼疾手快,一把探出右手,有些慌亂地攥住了少女纖細柔嫩的小手腕。
「小零同學,稍微慢一點,咱們這是在吃火鍋,不是在給鍋爐填煤炭。」
路明非哭笑不得地看著那口幾乎要被徹底堵死的銅鍋,掌心虛虛握著女孩微涼的手指,溫聲勸阻:
「火鍋講究的是隨吃隨涮,這麼一股腦全倒進去,鍋底的熱力都被壓涼了,肉老了不好吃不說,湯都要溢到桌子上了。」
被抓住手腕的零動作微微一頓。
白金髮少女轉過頭來,隔著鏡片,那雙澄澈冰藍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路明非。
她眨了眨長長的睫毛,輕輕抿了抿唇瓣,用極平穩的清冷聲調吐出一個字:
「哦....」
零低下頭,看了一眼被路明非緊緊握在掌心裡的小手,
不僅沒有掙脫的意思,反而非常自然地將指尖往少年的掌心深處又輕輕送了送。 少女微微歪了歪小腦袋,神色認真且坦然地反問道:
「那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