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之間,翻滾的寒風漸漸化作低微的呼嘯。
翻倒在堅硬冰壁下的改裝越野車旁,空氣平穩得有些異常。
覆在車身周圍的透明琉璃屏障泛著溫潤的微光,將外界零下六十度的暴烈風雪阻隔得乾乾淨淨。車廂內外安靜得落針可聞,唯有車頭水箱漏出的幾縷白汽在半空中緩緩升騰。
那名滿臉是血的漢子將身後的女性科研員護在狹窄的死角里,粗重的喘息聲在狹小的屏障內迴蕩。
兩人瞪大了雙眼透過晶瑩剔透的琉璃光幕,盯著頭頂上方那片被狂暴雷光與漫天火海徹底照亮的虛空。
剛才發生的一切,完全擊碎了他們對物理世界的全部認知。
遮天蔽日的太古凶禽、撕裂蒼穹的狂暴雷霆、自九天之上橫貫而落的重力神罰....乃至最後那一瞬,自虛無深處拔地而起、橫亘千丈的黑白雙極巍峨龍皇法相。
那等神魔交鋒的滔天聲勢,讓他們幾乎以為整片北冰洋都要在頃刻間坍塌沉陷。
然而,僅僅不過幾分鐘的時間。
漫天翻滾的雷火與龍嘯,竟毫無徵兆地徹底平歇了下去。
「停....停了?」
縮在後頭的女科研員瑟瑟發抖地抬起頭,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茫然。 漢子沒有回答,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握槍的手臂隱隱發顫。在這片被稱作活人禁區的極夜深淵裡,未知往往比死亡更教人戰慄。
就在兩人屏息凝神的剎那。
「呼——!」
頭頂上方那片原本厚重沉鬱的鉛灰色雲霧,毫無預兆地被一股下沉的氣浪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緊接著。
兩道龐大沉重的漆黑陰影,猶如被隨手丟棄的破麻袋,帶著刺耳的破空呼嘯,自雲端深處筆直墜落!
「砰!砰!」
沉悶的肉體撞擊聲接連在堅硬的冰面上炸開。
堅冰崩碎,雪沫四濺。
兩頭身長十餘米、通體覆滿暗青色殘破龍鱗與鐵羽的巨型凶禽,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越野車前方不足十米的冰面上。
原本凶威赫赫的龍侍此刻渾身的骨骼不知斷了多少根,巨大的雙翼扭曲折斷,森白的骨刺穿透皮肉,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咳著腥臭的黑血,除了微弱的抽搐,連爬起身的力氣都徹底喪失。
正是霧尼與福金。 未等車旁驚魂未定的兩人從這幅慘烈的景象中回過神來。
「踏。」
一聲腳步聲在漫天飛揚的冰屑中悠然響起。
狂風向兩側退避。
路明非一襲純黑色的極地長大衣隨風輕晃,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自半空中飄然而落,穩穩踩在了平整的堅冰之上。
少年身後依舊斜負著那柄纏滿黑布的厚重墨劍,劍柄頂端那一枚深海白玉雕琢的櫻花掛墜,在極夜的幽綠極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頭上戴著那頂帶著兩隻毛絨熊耳朵的白色防風帽,神情閒散,周身全無半點浴血廝殺後的凌厲殺氣,反倒像剛從隔壁街區散步歸來的鄰家少年。
他隨手撤去了籠罩在越野車外側的【琉璃梵城】。
「咔嚓」一聲輕響,透明的金剛護罩如碎玉般化作漫天流光消散在空氣中。
車旁的漢子握著霰彈槍,整個人僵立在風雪裡,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尊徒手把兩頭神侍從天上拽下來的黑袍少年,大腦陷入了一片空白。
「兩位,車技不錯。」
路明非走上前兩步,目光掃過那輛凹陷冒煙的改裝越野車,隨口打了個招呼。
少年走到深坑邊,抬腳踢了踢地上還在微弱哼唧的霧尼的翅膀尖,語氣平淡: 「這鳥皮糙肉厚,砸下來動靜大了點,沒嚇著你們吧?」
「沒....沒有....」
漢子看著少年,愣了愣,
「您....您是....」
路明非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顆丟進嘴裡,散漫地回道:
「卡塞爾學院,路明非。」
聽到這個名字,
原本縮在後頭的女科研員猛地一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驟然睜大,失聲驚呼:
「卡塞爾?!本部派來的執行部專員?!」
路明非點了點頭,正欲開口詢問這極地村落與科研站的線索。
趴在地上的福金忽然劇烈抽搐了一下。
這頭龍侍拼著殘存的一縷力氣,暗青色的龍爪摳進堅冰,三對猩紅的複眼死死盯著路明非的鞋尖,嘴裡噴吐著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發出沙啞怨毒的詛咒: 「路....路明非....神王座臨天塹....神國的門戶早已鎖死....
「爾等凡類....終將在這片永凍之淵....淪為諸神黃昏的祭品....」
「聒噪。」
路明非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少年握在劍柄上的右手微動,甚至未曾拔劍出鞘,僅憑著劍鞘末端在福金那顆覆滿硬羽的腦袋上一磕。
「咚!」
一聲清脆的悶響。
福金兩眼一翻,龐大的身軀軟軟地癱在雪地里,徹底昏死了過去。
旁邊的霧尼見狀,渾身的龍鱗猛地一緊,
然後非常識趣地把脖子死死縮進焦黑的羽毛里,閉緊了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再喘一口。
然後就這樣等了不知道多久。
「轟隆隆——!」 極地冰原的盡頭,驟然傳來了重型履帶碾壓堅冰的沉悶轟鳴。
如鋼鐵巨獸般的多功能重裝基地車,正以狂暴的姿態在冰原上極速推進,車尾揚起漫天的雪浪。
不多時,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戰車穩穩停在十步開外。
氣密門轟然彈開。
「明明!老子帶大箱子來收貨了!」
老唐的大嗓門第一個在山谷里炸響。
他還穿著扎眼的大紅棉服,
手裡拖著兩口足有三米長覆滿密集鍊金符文的純黑合金拘束箱,
大搖大擺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緊接著,
楚子航黑衣提刀踏步而下;
芬里厄抱著大半桶爆米花跟在後頭; 芬格爾竄出來,一邊跑一邊單眼相機的快門聲咔咔響個不停。
繪梨衣戴著同款的熊耳朵帽子,踩著小皮鞋第一個小跑到了路明非身邊,小手輕輕牽住了少年的衣角;
零也捧著戰術記錄板跟上,細金眼鏡後的眸子迅速掃過地上的兩頭巨獸,
蘇曉檣本來也想跟出來,
被路明非一個眼神給盯的乖乖待在車裡。
漢子和女科研員呆呆地看著這支走下戰車的隊伍。
純血龍王、面癱的殺胚、絕美少女,外加一口口精密的重型鍊金裝備....這等豪華到近乎荒謬的陣容,徹底顛覆了他們對救援先遣隊的全部認知。
老唐把兩口沉重的黑箱子往地上一扔,熟練地指揮著參孫和葉尤把地上那兩頭半死不活的烏鴉龍侍像裝鹹魚一樣塞進箱子裡,順手扣死了八道鍊金鎖鏈。
路明非喝了一口溫熱的薑茶,轉過身,看著那兩名仍處於巨大震撼中的科研人員。
少年眼底的赤金流光斂去,恢復了溫和的清明:
「好了,抓鳥的插曲結束。」
路明非指了指身後溫暖的重裝基地車,神色平靜: 「兩位,上車喝口熱湯吧。
「順便....跟我們聊聊你們剛才拼了命逃出來的那個地方。」
路明非隨手招了招,領著渾身發僵的兩人走上多功能重裝基地車。
厚重的合金氣密門在身後合攏,外頭狂暴悽厲的風雪聲被徹底隔斷,迎面撲來的是滾燙溫暖的地熱風,以及一股混合著紅油骨湯、煎培根與濃鬱熱可可的誘人香氣。
「咔噠。」
門剛關嚴實,蘇曉檣就已經端著兩隻巨大的不鏽鋼保溫碗快步走了過來。
小天女身上的紅毛衣襯得氣色極好,雖說大病初癒,指揮起後勤來依然雷厲風行。
「行了行了,趕緊接過去捂捂手!」
蘇曉檣把兩碗熱氣騰騰的紅參烏雞湯塞進兩人手裡,轉頭瞪了路明非一眼:
「人凍得嘴唇都發紫了,你還擱這兒跟人講客套話,趕緊讓他們坐下喝湯!」
繪梨衣戴著帶熊耳朵的毛絨帽子,邁著小碎步跑過來,手裡拿著兩條擰乾的溫熱軟毛巾,乖巧地遞到兩人面前。
少女眨巴著清澈透亮的暗紅眸子,聲音軟糯: 「擦擦臉,暖和的。」
零則安靜地立在一旁,白金髮少女推了推鼻樑上的細金邊平光鏡,指尖在戰術平板上掃過兩人的心率讀數,神色清冷:
「重度失溫引發的末梢神經痙攣,先飲用高糖溫水,補充電解質。」
兩名科研人員捧著燙手的湯碗,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聞著滿室的人間煙火氣,整個人恍惚得如同踏入了虛幻的仙境。
在極夜與風雪中苟活了太多年,他們幾乎快要忘記熱湯與溫水到底是什麼滋味。
大口咽下滾燙鮮美的雞湯,男人抹了把臉上的血沫與熱淚,神智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他看向圍坐在小廳四周的眾人,迎著路明非那雙溫和卻深邃如淵的眼眸,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我們....確實是卡塞爾學院的人。」
男人從破爛的防寒服內側摸出一枚早已磨損嚴重的銀質校徽,放在了茶几上。
徽章表面泛著斑駁的凹痕,半朽的半朽世界樹紋路依稀可辨。
「二十年前,執行部與裝備部聯合組建了一支極地深層地脈特派考察隊,代號『霜狼』,我和她是隊裡的副觀測手與環境分析員。」
男人嘆了一口氣,語氣里透著跨越歲月的滄桑: 「當年破冰船在格陵蘭外海遭遇了非常罕見的冰磁暴與未知龍侍伏擊,動力艙全毀,通訊徹底中斷。殘存的三十多名隊員被洋流一路裹挾衝進了這片被神國規則隔絕的極夜凍土,從此與外界徹底失聯。」
「二十年啊....」
老唐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捏著一罐開封的可樂,忍不住咂了咂嘴:
「在零下六十度的鬼地方硬撐二十年,你們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坐在一旁稍微緩過神來的女科研員捧著湯碗,低聲接過了話頭:
「是因為那處聚落村鎮。」
「在這片天塹天城的正下方,大約五公里的深層極寒盆地里,有一片天然避風的古老村落。」
女科研員指了指頭頂的方向,神色有些複雜:
「那地方較為隱秘,外圍環繞著數座萬丈高聳的冰山峭壁,且似乎被某種太古遺留下來的溫控結界籠罩。暴風雪落不進村里,盆地深處甚至有一眼微弱的地熱溫泉,能勉強供人飲水取暖,種植少許耐寒的地衣與苔蘚。」
「當年活下來的考察隊員,以及更早時期被風暴卷進來的各國極地遇難者,全都在那處聚落里紮根苟活。」
男人握緊了手裡的瓷碗,苦笑了一聲:
「那裡就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小鎮,沒有日出,沒有四季,大家修築冰屋,靠著偶爾打撈冰縫裡的深海魚類和地熱苔蘚度日,一代代人就這麼麻木地熬著日子,誰也找不到離開這片迷宮絕境的出口。」 聽到這裡,坐在沙發上的楚子航眼眸微凝。
黑髮青年手按村雨刀柄,冷峻地開口:
「既然已經安頓了二十年,為何今日會拼死駕車逃出村鎮,甚至引來神侍龍侍的追殺?」
提到這場逃亡,兩人的臉色驟然變了。
「因為幾年之前....聚落里又來了一隊外來者。」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凝重:
「那隊人數量不多,裝備卻極其的精良,全員身披特種雪地戰術作戰服。
「為首的是一對中年夫妻,自稱同樣來自卡塞爾學院秘黨執行部,是最高序列的極地特派考察專家。」
「....」
路明非頓了頓,
瞳孔深處幾縷淡淡的赤金流光掠過。
零微微挑起眉毛,目光不動聲色地瞥向了身側的黑袍少年; 蘇曉檣也察覺到了端倪,
一旁的諾諾師姐已經擰眉了在想什麼了。
「那對夫妻....有何特徵?」
路明非的聲色平穩如舊,聽不出半分情緒的波瀾。
「男的行事極為果決狠辣,眼神銳利得像鷹,即便在極地里也時刻握著特製的鍊金槍械與改裝長刀,是個極具手腕與威望的鐵血領袖;
「女的同樣雷厲風行,身手矯健得很,性格潑辣直爽,甚至敢在冰屋裡當面掀翻前任鎮長的桌子。」
男人回憶著那對夫妻的行事做派,眼中滿是敬畏,
「他們進村之後,很快接管了聚落的全部防務與探索規劃,帶著我們這幫苟延殘喘的老隊員,夜以繼日地重新研究脫困的路徑。」
「他們找到了離開的方法嗎?」
路明非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沒有。」
女科研員搖了搖頭,滿臉苦澀, 「研究了數年,那座籠罩在頭頂的懸空天城與重力斷層,如同一座無解的囚籠。
「哪怕以那位領袖專員的淵博學識,亦始終無法破開空間壁壘。」
「但是....」
男人放低了聲音,神情變得有些神秘,
「那位領袖專員,行事很是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