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三年來,他幾乎每日皆是天不亮便獨自全副武裝離開村落,早出晚歸,孤身一人深入極地風暴的最核心深處勘探,直到深夜方才踩著滿身風雪歸來。」
「他在找什麼,從不向我們透露半分。
「但就在今天清晨,村落外圍的結界忽然出現了劇烈的地磁震盪,巡航的神侍黑鳥頻繁俯衝威懾。
「我們兩人受命駕駛改裝車出來搶修前哨站的備用發報機,試圖向外發射求救信號,
「結果一出谷底,便遭到了那頭巨禽的截殺....」
事情的原委在此刻徹底拼湊完整。
路明非起身,將風衣的領口隨手扯正,
「既然坐標與大致方位已然明晰,那便不必再盲目摸索了。」
他目光掃過身側整裝待發的同伴們。
「楊師兄,你與愷撒、老唐他們留守基地車。」
「車隊依照既定航速,沿著谷地邊緣平穩推進,保持全頻段無線電靜默與雷達監聽,替後方坐鎮。」
「至於前方探路....」 路明非迎著眾人投來的視線,
「我先行一步,去前頭把那座村落的具體位置與虛實踩清楚。」
...
半日之後。
極夜的暴風雪在萬米高空呼嘯翻滾。
深沉如墨的天幕之下,天地間的極寒法則濃郁到了極致。
一道純黑色的修長身影正踏風懸停於茫茫雲海的盡頭。
少年的黑袍大衣在狂暴的極地罡風中劇烈翻卷,肩頭處微收,背後那柄纏滿黑布的墨劍與黑鐵劍匣沉凝如山,劍柄頂端那一枚由深海白玉雕琢而成的櫻花掛墜,在狂風中流轉著溫潤瑩白的光暈。
路明非立於虛空之中,額前的碎發在風中肆意飛揚。
「嗡——」
少年緩緩抬起眼帘。
黑褐色的眼眸在剎那間被熾烈如驕陽的赤金色徹底取代! 【言靈·界視】!
【言靈·鏡瞳】!
【神座之思】全功率運轉!
雙重至高權柄在此刻無聲迭加。
在常人無法窺見的重迭視界中,方圓數百里內茫茫無際的萬載堅冰與風雪狂瀾,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表象色彩。
整個極地世界被拆解成了數以億計的微觀能量線條與空間引力斷層。
空間在少年的視界裡如同一張被反覆揉搓、折迭的古老畫卷。
逆向的重力渦流、扭曲的磁場盲區,以及那些自懸空天城垂落而下的粗壯暗金法則鎖鏈,在暴風雪深處若隱若現。
路明非周身泛起微弱的青色氣旋,【九階剎那】與【無塵之地】同時催動。
他化作一抹游離在光影縫隙間的漆黑流光,在極夜的雲海深處風馳電掣,穿梭過一道又一道交錯的虛空褶皺。
一路向北,橫掠數百里風雪死域。
終於。 當少年的身形穿透了一片極其龐大、宛如萬丈天刃橫臥的巨大冰山斷裂帶後。
前方的風雪,驟然停歇了。
那是一座被三座高聳入雲的雄偉冰川死死環抱在中央的巨大凹陷盆地。
外界狂暴呼嘯的零下六十度白毛風呼嘯而來,
在掠過冰山山脊的剎那就仿佛被一層無形而柔韌的巨大穹頂輕輕拂開。
盆地深處,地勢平坦。
數十座由堅硬黑鐵與厚實冰磚搭建而成的古樸屋舍,
錯落有致地排布在一眼冒著滾滾白汽的地熱溫泉周圍。
屋頂的煙囪里,
正緩緩升騰起幾縷帶著人間煙火氣息的淡淡炊煙,
在幽綠色的極光映照下,顯得寧靜詭異。
二十年前失蹤的卡塞爾考察隊,以及那對早出晚歸的神秘夫妻.... 路明非懸停在冰山之巔的陰影里,
垂眸俯瞰著下方那座隱匿在極夜深淵裡的寧靜村落。
一時間不知道自己的心緒是如何的...
但是,這麼多年...
「找到了啊。」
少年低聲呢喃著,指尖輕輕撫過劍柄處的玉櫻花,
下一瞬,身形如一縷墨煙,無聲無息地朝著下方的聚落飄然落去。
....
冰山腳下,風雪全無。
地熱溫泉蒸騰出的溫濕水汽在盆地低空瀰漫,
將四周刺骨的極寒驅散了大半。
路明非踏著鬆軟的凍土,步伐輕緩走進了聚落外圍的碎石小道。 村落不大,有些壓抑的靜謐。
街道兩側的建築皆是用極地特有的凍土與巨型冰磚夯築而成,
牆體外側加固了厚重的防風鋼板,
斑駁的鐵鏽與劃痕昭示著它們在此地佇立的漫長歲月。
偶爾有穿著厚重破舊防寒服的村民端著鐵盆走過,
每個人的面容皆枯槁消瘦,眼神麻木空洞,
宛如一群被歲月遺忘在冰川深處的幽靈。
在與世隔絕的風雪之中生活,想來並不是簡單的事。
而路明非一身挺括嶄新的純黑風衣,
墨劍負於身後,
在這座死氣沉沉的古舊村落里扎眼得猶如一道劃破黑夜的閃電。
沿途路過的幾個村民停下腳步, 呆呆地看著這個仿佛從現世都市憑空降臨的黑袍少年,
底泛起難以置信的驚愕,
卻無一人敢上前搭話。
而路明非也沒有理會那些窺探的目光。
在【界視】的感知中,
整個村落里最凝練的一道氣機,
正匯聚在盆地正中央一座重型冰磚大屋深處...
少年走到了那座大屋門前。
屋門由厚重的多層樺木板拼接而成,
門框邊緣隱隱烙印著極其微弱的鍊金防潮符文。
路明非抬起手,曲起指節,
「篤、篤、篤。」 屋內傳來一陣輕微的金屬零件咬合聲,
緊接著是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快步由遠及近。
「咔噠。」
門閂被拉開。
厚重的木門向內滑開半邊。
一名中年男人出現在了門後。
男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戰術作訓背心,身形挺拔硬朗,宛如一柄久經淬火的重劍。
他的面容輪廓極其冷峻利落,下巴上留著修剪整齊的青黑胡茬,
兩鬢雖夾雜著幾縷風霜染就的微白,那雙深陷的眼眶深處,眸光卻銳利如鷹隼,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鐵血威嚴。
男人的右手自然而然地下垂在腰側,食指與中指微曲,
那是一個隨時可以拔槍出刀的絕對戰術警戒姿態。
然而。 當他的視線越過門檻,
看清門外站著的那個身披黑袍、身姿挺拔的清秀少年時。
男人那張冷酷如鐵的面龐神色一瞬間就僵住了。
銳利如刀的眼眸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如同長風自冰山之巔掠過,捲起微弱的哨音一般,悠遠無措。
屋門內外。
中年男人與黑袍少年靜靜地隔著半步之遙對視著。
那兩張有著五六分相似、卻又在截然不同的風霜里長成的面孔,
跨越了無數個被謊言與迷霧籠罩的歲月,在此刻重迭在了一處。
卻聽屋內,忽然傳來一道利落清脆的女人嗓音,伴隨著拉動槍栓的金屬脆響,
「老路!誰在敲門?
「發報機修好了沒有?」 空氣安靜得落針可聞。
路明非站在門外的光影里,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背後的白玉櫻花劍穗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淡淡輕聲,
「讓自己心愛之人呼喚很多次,是很不達標的行為..」
「不是你告訴我的嗎?」
「....」那男人怔了怔,擰眉無措。
而少年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劇烈震顫的男人,
嘴角微微揚起,溫和笑道,
「好久不見啊。」
「....老爸。」
路麟城僵立在原地,
奔波四方運籌帷幄了數年的男人,此刻心中且是驚濤駭浪...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卡塞爾執行部的全滅、奧丁神國的提前最終降臨,亦或是那座倒懸天城徹底吞噬現世的末日之景。
唯獨眼前這一幕,完全超脫了他的推算...
那個曾經在南方小城裡有些怯懦、有些衰相、連看人都要微微縮著肩膀的男孩,
如今就這麼完好無損地站在零下六十度的極地深淵裡,身披如墨的長風衣,背後斜負著沉重古樸的重劍,身姿挺拔如峰,眼神平靜得宛如漫天神魔皆在他腳下沉淪。
他居然...
這麼早就找來了?
「你....」
「踏、踏、踏!」
屋內傳來一陣利落的腳步聲。
一道高挑的身影挑開厚重的里艙門帘,快步邁了出來。
女人身上套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防寒戰術背心,長發柔順地束在腦後,眉眼與記憶中那個在廚房裡風風火火炒菜的身影一般柔美,唯獨眼角處添了幾縷被極地風霜刻下的細淺紋路。 「老路你啞巴了?問你話呢!到底是誰在敲....」
她右手單臂提著槍,氣質凜冽有雷厲風行之感,
然而當她抬眸看見來人時,
女人不禁愣住,死死地盯著門外那個黑袍少年,
「兒....兒子?!」
她手裡的重型霰彈槍被她隨手往旁邊的長桌上一扔,發出沉悶的巨響。
女人甚至連槍上的零件散落一地都顧不上看,
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玄關前,
一把推開愣在門口的路麟城,
雙手毫不客氣地直接捧住了路明非的臉頰!
掌心帶著一層厚厚的槍繭,溫熱且用力。
喬薇尼把路明非的腦袋往左邊扳了扳,又往右邊轉了轉,那雙泛著血絲的明亮眼眸死死盯著少年的五官,眼眶瞬間紅了一大圈,盈著淚花, 「真是你這臭小子?!」
「你怎麼會在這兒?!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喬薇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濃的鼻音與激動的哭腔,
「你怎麼能跑來這種鬼地方?!」
剛才她所有的凜冽理性都消散,現在只剩下濃厚的情感,對兒子的操心和擔憂,
所謂母親的無比的愛意莫過於如此,無論何時自己的兒子總是第一位...
「昂熱那個老不死的是怎麼看管你的?
「居然讓你一個人跑到北極圈的冰窟窿里來送死冒險?!」
女人一邊紅著眼眶數落,
一邊伸出雙手在路明非的肩膀、胳膊和胸膛上一頓胡亂摸索,
似乎在確認眼前的兒子到底是不是完好無損。
摸著摸著,喬薇尼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觸手之處並非曾經那個瘦弱少年單薄的骨架,
風衣之下,是千錘百鍊後堅硬如精鋼般的強悍肌肉群,沉穩厚重,
隱隱透出一股令高階混血種都感到窒息的氣血熱浪...
喬薇尼愣愣地抬起頭,
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大半個頭的黑袍少年。
路明非任由母親在自己臉上胡亂揉搓。
少年黑褐色的眸子裡泛起溫和的笑意,眼底深處的赤金流光早已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母親那雙滿是老繭卻微微發顫的雙手。
「老媽。」
路明非無奈地笑了笑,聲音溫和:
「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少年偏了偏頭,指了指身后蒼茫遼闊的風雪天際: 「我帶了朋友,很多很多的朋友。
「而且....我現在很能打,昂熱校長可管不住我。」
然而聽到他這麼說之後,
老爹與老媽的反應卻是不同的,
路麟城愣了愣,眼中閃過幾分複雜之色,擰眉不知道在想什麼。
喬薇尼也愣了愣,
女人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張滿是溫和笑意的年輕面龐。
下一刻。
「嘩——」
喬薇尼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路明非的脖頸!
抱得很緊,很用力。
力道大得仿佛要將這十幾年缺席的歲月, 全都揉進這個冰冷又滾燙的擁抱里。
母親時隔多年的擁抱,
路明非曾經還在幻境見過虛幻的媽媽,
因為即便虛幻也是他的媽媽,
所以從始至終,那位幻境之中的母親也在為他著想...
然而對於喬薇尼而言,
她是真的許久未曾見過他...
對於母親來說,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過兒子了,即便只是虛幻的..
女人的身軀在微微發顫,眼淚瞬間決堤,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毫無阻礙地砸在少年純黑色的風衣肩頭,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嗚....你這混帳臭小子....」
喬薇尼把臉深深埋在兒子的頸窩裡,聲音沙啞哽咽,帶著濃濃的哭腔與無盡的後怕,斷斷續續地呢喃著不知道什麼...
路明非也用力回抱著母親, 才在耳畔聽清了媽媽說的話,
「可是你要受多少苦...才能變得這麼厲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