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舜邁出宮門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午後的日頭明晃晃地掛在頭頂,照得朱紅的宮牆都泛著一層刺目的金光,可他心裡卻像是壓著一團鉛灰色的雲,怎麼也透不進光來。
今日上朝,他的身子其實已經大好了,精神也恢復了大半,可皇帝顯然不打算讓他輕輕鬆鬆地度過這一日。
皇帝直接在朝堂上話里話外都是一副體恤臣下的慈和模樣,可緊接著話鋒一轉,便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說是鎮南王世子親自來替他告的假。
這話一出口,滿朝文武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到了路舜身上。
皇帝的意思就是在試探他和鎮南王到底什麼關係。
試探他和鎮南王府到底有沒有私交,試探顧灼晞為何會替他告假,試探他靖安侯是不是已經悄無聲息地靠向了那座手握重兵的王府。
路舜能說什麼?
說他昨夜和顧灼晞同榻而眠,徹夜相擁?
說他二人之間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政治圖謀?
只怕他越是撇清,皇帝的疑心就越重。
在那位天子眼裡,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親近,每一份交情背後都藏著算計和籌碼。
更別說太子直接站出來說一堆有的沒的,還彈劾他們剿匪期間耗費巨大,兵士折損過多,言辭之間恨不得將他們此番剿匪的功勞全部抹殺,甚至還想請皇帝降罪處罰。
皇帝一開始什麼都沒說,只是聽著太子告狀。
當時站在一旁的顧珩臉都綠了,恨不得當場和太子辯個你死我活。
只有路舜從頭到尾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面色如常,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多皺一下。
他心裡清楚得很,太子越是急著打壓他,就越是說明太子忌憚他。
至於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只要皇帝沒發話,就統統不算數。
等到太子把話說盡,皇帝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將路舜提前呈上去的剿匪奏摺讓太監當眾念了出來。
奏摺里將每一筆開支,每一次調度和每一場戰況都寫得清清楚楚,帳目清晰,功過分明,直接就把太子那些空口白牙的指控打了個粉碎。
滿朝寂靜。太子臉色鐵青。
如此一來,太子更加記恨他和顧珩,甚至覺得他們就是一派的。
皇帝這一手棋下得實在高明。
他明面上是在替路舜撐腰,敲打太子,可實際上,不過是在把路舜往風口浪尖上推。
他既不想讓太子一家獨大,又不想讓路舜真的倒向哪位皇子,便只好讓路舜成為一柄懸在各方勢力頭上的磨刀石。
誰想上位,都得先磨一磨這把刀。
路舜剛剛病癒,本就有些沒精神,碰到這些事情,更讓他感到疲憊。
他如今,只希望可以瞞住和顧灼晞的關係,千萬不能讓多疑的皇帝疑心他和鎮南王私下有勾結。
否則,以那位天子的性子,恐怕不等太子動手,他自己就先被碾成齏粉了。
「靖安侯等等我,」顧珩追了上來,「你去哪裡,要不我捎你一程,」
「不用了,侯府有馬車,」路舜淡淡道。
一起剿匪是公事。
剿匪結束了,便不該有多餘的往來。
他不想和顧珩走得太近,更不想讓旁人覺得他和三皇子之間有什麼私交。
顧珩卻似乎並不打算就這麼放棄,又笑著追了一句:"侯爺,今日京城正好有個詩會,聽說不少才子文士都會去赴會。這不科考在即麼?一起去瞧瞧今年的考生,也好心裡有個數?"
路舜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和無語。
他一個靖安侯,去看那些考生做什麼?他又不打算招攬門客,更不想摻和進奪嫡的渾水裡去。
那些考生將來是誰的人,靠向哪座山頭,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他能避則避,絕不沾邊。
他正要再開口婉拒,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歡快,「舜哥哥,」
路舜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神,幾乎是瞬間就亮了起來。
他循聲望去,果不其然,顧灼晞正站在宮門外的馬車旁,朝他用力揮著手,笑得眉眼彎彎,像是一束不請自來的日光,把周圍那些沉沉的氣氛都沖淡了幾分。
沒想到顧灼晞真的來了。
他還以為對方早上只是說說而已。
路舜心頭一暖,快步迎了上去,聲音里不自覺帶上了幾分驚喜:"你怎麼來了?"
「說了來接你呀,」顧灼晞伸手把人拉上馬車,車廂里早備好了軟墊和溫茶,連靠枕都擺得妥妥帖帖。
他把路舜按在軟墊上坐好,又湊近了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累不累,要不然最近都別去上朝了,反正你上朝也沒有好處,還總被皇帝拿來當槍。」
路舜壓低聲音,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別胡說。"
這裡是皇宮門口。
這些換要是傳出去了,顧灼晞肯定會受到責罰的。
顧灼晞撇了撇嘴,滿臉不痛快。
他心裡嘀咕著,自己在這個世界怎麼就是個世子呢?
一點都不夠吊炸天。
但凡他是太子,現在就把路舜封成太子妃,風風光光地娶回東宮去,哪還用受這些窩囊氣。
看到老婆在這個世界裡被各方勢力當棋子擺弄,處處受桎梏,他心疼得不行。
"好,我不說了。"他嘴上應著,手卻悄悄地伸過去,在寬大的袖袍遮掩下,握住了路舜微涼的手指,捏了捏。
顧珩在不遠處看著兩人互動,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顧珩一個世子,一個侯爺,何時親近到了這種地步?
走上前去,隔著車簾拱了拱手:"堂叔,你怎麼親自來接靖安侯了?"
他面上帶著笑,語氣里卻藏著試探的意味。
他如今被太子步步緊逼,急需助力,若是能得到靖安侯和鎮南王府的支持,對他來說就是如虎添翼。
顧灼晞掀開車簾,探頭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我親自來要和你匯報原因嗎?」
顧灼晞頓了頓,忽然換了一副正經的神色,聲音也拔高了幾分,「還有啊,你別靠我們這麼近,到時候人家以為你要拉攏我們,或者以為我們之間有什麼勾結的,陛下又要懷疑了呢,我們鎮南王和靖安侯可沒有什麼野心,純純想養老而已,你們這些喜歡爭奪皇位的,別來沾邊啊!」
顧灼晞這話說的極為大聲,清亮亮的嗓子在宮門前的空地上傳出去老遠。
幾位正結伴往外走的官員腳步一頓,面面相覷,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又趕緊低下頭快步離開了。
顧珩面色一變,「堂叔,您說什麼啊,我沒有那個意思,」
他哪裡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承認自己有結黨營私之心?
那不等同於自認謀逆嗎?
他還不至於蠢到那個地步。
只是他沒想到,堂叔這招釜底抽薪用得如此乾淨利落。
當著這麼多路過的官員的面,把話說得明明白白,把自己和靖安侯府摘得乾乾淨淨,仿佛三皇子但凡再靠近半步,就是在拉他們下水一般。
將來若真是和誰結黨營私了,父皇第一個不放過鎮南王府。
堂叔你這是拿著鎮南王府在火上烤呢。
不過,這也和顧珩沒有關係。
顧灼晞倒是渾然不在意的模樣,還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那就好,以後你找我們,最好是說私事,不要說公事,免得陛下懷疑我們有什麼謀逆之心,我們可一點都沒有呢。」
他這話說得坦坦蕩蕩,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配上那副無辜的表情,竟讓人挑不出半分毛病來。
誰再懷疑,那就是誰心臟。
路舜坐在車廂里,隔著半垂的車簾看著這一幕,心裡忍不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沒想到顧灼晞會當眾把話說盡了,把立場擺明了,把路堵死了。
往後太子若是再揪著他不放,說他和三皇子勾結,那就是太子自己心胸狹隘,無事生非了。
宮門口發生的一切,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進了皇帝的耳朵里,也傳進了太子的耳中。
誰都沒想到,顧灼晞居然用這麼簡單粗暴的方式,就把一場潛在的危機消弭於無形。
御書房裡,皇帝擱下手中的硃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鎮南王是一塊硬骨頭,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已經夠讓他頭疼的了。
如今看來,顧灼晞更是那塊硬骨頭裡最硬的一截,滑不溜手,拎不清也推不動,偏偏還生了一張什麼話都敢往外說的嘴。
皇后倒是看出了皇帝的煩悶,趁著皇帝過來鳳坤宮的時候,試探著開口道:"陛下,鎮南王世子不是已經成年了麼?他的婚事好像一直還沒定下來呢。臣妾娘家有個侄女,年紀相當,性格也爽利,還是武將家出身,和世子倒是般配……"
她話還沒說完,皇帝便冷冷地抬眼看過來,那目光像一盆冰水,直接澆得皇后閉上了嘴。
他如何不知道皇后在打什麼主意?
無非是想往鎮南王府里塞一顆太子的棋子,好給東宮多添一份籌碼。
如今太子在朝堂上已經鬧得不成樣子了,皇后還想繼續給他加碼?
真當他是瞎子聾子嗎?
皇后訕訕地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心裡卻是不甘的。
她當然希望自己的兒子早日繼承大統,皇帝若是識趣,早些退位讓賢做太上皇,豈不是皆大歡喜?
皇帝顯然是沒這份閒心跟她再聊下去了,將茶盞往案上一擱,站起身來:"朕還有奏摺沒批完,擺駕——"
好不容易來一趟皇后的宮內,聊沒兩句,皇帝就發火離開了。
消息傳到東宮,太子更是氣得摔了一隻茶碗。
顧灼晞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在影射他結黨營私嗎?
他讓母后去安插婚事,想讓鎮南王府綁到自己的船上來,結果到現在都沒辦成。
更可恨的是,顧灼晞的婚事居然一直由父皇親自過問,連皇后都插不進手。
這分明就是父皇在防著他,怕他坐大,怕他羽翼豐滿。
太子坐在書房裡,越想越憋屈。
他都做爺爺了,太子妃都已經抱上孫子了,可他這個東宮之主,依舊只是個太子。
年年盼,月月盼,日日盼,那把龍椅卻始終離他隔著十萬八千里。
太子妃端著茶進來,見他滿面郁色,便關上門,壓低了聲音道:"殿下,家族那邊已經湊足了銀兩,也暗中聯絡了幾位將軍。若是能把禁軍控制在手裡……與其這樣無休無止地等下去,不如咱們直接……"
她比了個手勢,眼神裡帶著孤注一擲的狠意。
太子聞言心頭一震,那個念頭像火星子落進了乾草堆里。
可興奮歸興奮,真要邁出那一步,他又有些發怵。他猶豫了半晌,才低聲道:"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可輕舉妄動。"
太子妃暗暗咬牙,面上不顯,心裡卻已是失望透頂。
她看著面前這個畏首畏尾的男人,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真是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