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顧灼晞和路舜沒有著急回府。
難得偷得半日閒，顧灼晞乾脆吩咐車夫把馬車趕到了城東那座臨湖的酒樓。
這家酒樓位置清幽，菜色也精緻，二樓靠窗的包間正對著一大片碧汪汪的湖水，視野極好，秋日涼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兩人落座後，顧灼晞熟門熟路地點了幾道清淡滋補的菜，又特意囑咐店家燉一盅鴿子湯，說是給病人補身子的。
掌柜的應聲下去，不多時，熱氣騰騰的飯菜便端了上來。
路舜早上起來的時候，感覺沒什麼胃口。
沒想到和顧灼晞一起用午膳，居然吃了不少東西。
"喝點湯。"顧灼晞用瓷勺舀了一碗乳白色的鴿子湯，低頭吹了吹熱氣，又拿唇碰了碰碗沿試了試溫度，才遞到路舜面前，"不燙了，現在喝剛好。"
路舜點點頭，沒有接碗，就著顧灼晞的手低頭喝了一口。
湯燉得火候十足，鴿肉的鮮味混著紅棗和枸杞的清甜，溫溫熱熱地滑進胃裡，熨帖得他整個人都舒展了幾分。
包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門扉緊閉，簾幕低垂，就算舉止親密些，也不怕被外人瞧見。
他便放任自己靠得近了些，又低頭喝了兩口。
"好喝嗎？"顧灼晞見他喝了幾口便停下來，索性把碗收回來，自己仰頭把剩下的湯喝了個乾淨，喝完還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路舜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若顧灼晞對他不是真心實意的喜歡，哪裡會這樣坦然自在地喝他剩下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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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子爺們，哪一個不是錦衣玉食、挑剔講究？
可顧灼晞偏偏不嫌他，不避他，仿佛他們之間本就該是這般親密無間的。
如此坦然。
"再舀一碗吧。"路舜微微垂眼，耳根有些發燙，聲音也輕了幾分，"你不用喝我剩下的，我再給你盛一碗就是了。"
"有什麼關係啊。"顧灼晞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沖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的就是我的，分那麼清楚做什麼。"
路舜被他這句話說得心頭一甜，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彎，低低地應了一聲："……好吧。"
兩人就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碰一碰杯盞，窗外是滿湖的波光瀲灩，窗內是溫馨時分。
路舜幾乎有些恍惚了，恍惚間覺得，若是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哪怕什麼榮華富貴都不要了，也是甘願的。
他們坐在一個臨湖的酒樓，窗口就可以看到一大片湖景。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人聲鼎沸，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叫好聲和鼓掌聲，連坐在二樓包間裡的他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路舜微微蹙眉，顧灼晞端著湯碗的動作也頓了一下，兩人不約而同地朝窗外看去。
【宿主，樓下就是主角受他們的詩會。】
顧灼晞端著碗的手在半空中滯了一瞬，心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麼巧合嗎？」
還以為詩會設在別處呢，結果兜兜轉轉，居然就在他們吃飯的這家酒樓底下。
看來劇情那股子牽引力還真不是吃素的，走到哪兒都能撞上那位主角受。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樓下又傳來一陣更加熱烈的鼓掌聲，中間夾雜著幾句高亢的讚嘆，
"蘇姑娘好風采！"
"這才情，當真是世間少有！"
"蘇姑娘這一首詠秋詞，怕是今日詩會的魁首了！"
「沒錯，沒錯！」
顧灼晞：？
「三叔，你是不是搞錯人了，為什麼下面在說蘇姑娘啊。」
主角受不是男的嗎？
【這不，又男扮女裝上了。】
顧灼晞：「……」
這主角受到底是什麼奇奇怪怪的癖好啊？
扮一次還不夠，還要扮第二回，第三回？
這怕不是個女裝大佬專業戶吧。
他嘴角抽了抽，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又被動搖了一次。
路舜聽到樓下的動靜，眉頭越皺越緊，心裡莫名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來："我把窗戶關上吧，太吵了。"
顧灼晞沒有阻止，只是點了點頭："嗯。"
然而路舜剛走到窗邊，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拉那扇雕花木窗，低頭往下一望，便恰好對上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人穿著石青色的官袍，身量修長，面容儒雅，正是當朝太傅蘇慎。
蘇慎今年二十八歲，年紀輕輕便官居太傅之位，在朝中素來以才學淵博，品行端正著稱。
更難得的是，他與妻子成婚多年，身邊沒有一房妾侍，夫妻二人相濡以沫，舉案齊眉，在京城裡是出了名的恩愛典範。
路舜素來敬重蘇慎，覺得他為人端方，感情專一，是個值得深交的朋友。
可此刻，蘇慎身邊卻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纖細，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面紗，只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睛，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衣袂飄飄，風姿楚楚，乍一看倒真像位出塵的佳人。
可路舜總覺得那身形有幾分莫名的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一時卻又想不起來。
"侯爺？"蘇慎聽到頭頂的動靜，抬頭一看，正好看到了路舜站在窗口，臉上浮起幾分驚喜的笑意，"你怎麼在這兒用膳？真是巧了。"
路舜微微頷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蘇慎身旁那個蒙面人身上掃了一眼："蘇大人，你們這是……"
蘇慎含笑朝他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我們偶遇了這位蘇姑娘，她方才出了幾道題目，立意新穎，對仗工整，連在座幾位老翰林都讚不絕口。侯爺若是不忙，不如下來一同切磋切磋？"
他話音剛落，旁邊那位蒙著面紗的蘇姑娘便微微抬起頭來，一雙眼睛隔著面紗望向路舜，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喜與警惕。
緊接著，那人便開口了，嗓音柔柔細細的，掐得恰到好處，雌雄莫辨："蘇大人，我想侯爺大約是在忙正事吧。侯爺平日裡日理萬機，哪裡有空與我們這些閒散之人湊在一處？還是不要打擾侯爺的雅興為好。"
這話說得柔聲細語，可話里話外的意思卻極為扎人。
分明是在暗指路舜為人高傲，瞧不上他們這些讀書人，不屑與他們為伍。
在場那些文人墨客本就心高氣傲，平日裡對權貴子弟本就帶著三分不服七分不屑，如今聽了這話，紛紛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再看路舜時，目光里便多了幾分冷淡和疏離。
在他們眼裡，路舜這個靖安侯不過是運氣好會投胎，靠著祖上蔭庇才有今日的地位，哪裡比得上他們這些十年寒窗苦讀出來的真才實學？
"蘇姑娘這話可就不對了。"有人接話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討好，"正所謂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咱們讀書人講究的是腹有詩書氣自華，哪像那些靠祖上庇佑的，除了爵位便一無所有了。"
那人說到顏如玉三個字時，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蘇清源身上，毫不掩飾眼底的愛慕之意。
路舜站在窗前，將樓下那些讀書人的嘴臉看得清清楚楚，心裡只覺得一陣索然無味。
他正打算關窗退回包間，不摻和這趟渾水，忽然……
一盆水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澆了樓下那群人一個透心涼。
水花四濺，連蘇慎的袍角都濕了一截。
那群讀書人頓時驚叫著跳開，狼狽得像是被雨淋了的雞雛。
那盆水更是精準地淋在了那位蘇姑娘身上，面紗濕透，衣衫緊貼在身，整個人狼狽不堪。
緊接著，頭頂傳來顧灼晞那副大咧咧的聲音，帶著幾分故意的無辜："哎呀，不好意思啊，倒洗腳水呢，手滑了。"
路舜猛地轉頭瞪著他，滿臉疑惑。
他們明明是在吃飯，桌上的茶壺裡裝的是清茶，湯碗裡盛的是鴿子湯，哪裡來的洗腳水？
顧灼晞沖他眨了眨眼，嘴角噙著一抹壞笑，壓低了聲音悄聲道："我胡謅的，反正他們也聞不出來。"
路舜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忍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樓下卻已經炸了鍋。
蘇清源被淋了一身水，面紗濕透後緊貼在臉上，整個人暴躁不已。
這一嗓子吼出來，在場所有人瞬間就愣住了。
那嗓音明明低沉清朗，分明是個年輕男子，哪裡有半分女子的柔媚？
"你……你不是姑娘？"有人瞪著眼睛，指著蘇清源，手指都在抖。
"你是男子！你居然是男子！"另一個讀書人猛地後退兩步，臉上又紅又白，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豈有此理！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居然男扮女裝在這裡招搖撞騙！"為首的那位老書生氣得鬍鬚直抖，拂袖怒斥，"你可知這叫什麼？這叫欺世盜名！這叫寡廉鮮恥！"
"我就說嘛，女子怎好出來拋頭露面，還吟詩作對，與人談文論道？原來是個男的扮的！"有人陰陽怪氣地接話。
"該不會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癖好吧？"又有人壓低聲音嘀咕。
"這種癖好，當真是污了我的眼！"
一時間，嘲諷聲、罵聲、議論聲此起彼伏，那些方才還滿眼愛慕、恨不得把蘇姑娘捧上天的讀書人，此刻翻臉比翻書還快，個個面紅耳赤，恨不得和這個男扮女裝的騙子撇清所有關係。
蘇清源臉色煞白，渾身濕透，被人圍在中間指指點點，又羞又氣，眼眶都紅了。
他踉蹌著朝蘇慎靠近，伸出手想去拽蘇慎的衣袖，聲音哽咽："蘇大哥……嗚嗚嗚……"
可蘇慎在他出聲的一瞬間，就已經後退了三大步。
那張儒雅溫和的臉上，欣賞和憐惜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驚懼的清醒。
他方才還覺得這位蘇姑娘才情卓絕、風姿出塵，甚至生出過一種微妙的心動，覺得自己家中那位相伴多年的結髮妻子，似乎都比不上眼前這人的靈氣與風韻。
可此刻，當那副男子的聲線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蘇慎只覺得後脊發涼，冷汗涔涔而下。
他怎麼會生出那樣的念頭？
他和妻子年少結髮，風雨同舟這麼多年，彼此扶持，心心相印，他明明發誓這輩子只愛妻子一人。
可就在方才那一刻，他竟然想把這個蘇姑娘納為己有，不讓任何人染指。
何其荒唐！
何其恐怖！
蘇慎又退了兩步，像是生怕沾染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語氣冷淡下來，帶著明顯的戒備和疏離："蘇公子，你到底叫什麼名字？蘇清鳶還是別的？你為何要男扮女裝，矇騙眾人？"
蘇清源咬緊了下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可此刻已沒有一個人同情他了。
他恨恨地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直直地瞪向二樓窗口那個始作俑者。
顧灼晞正趴在窗沿上，沖他做了一個"略略略"的鬼臉，滿眼的戲謔和得意。
蘇清源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掐進掌心裡，他猛地仰頭，厲聲質問道："不知鎮南王世子對我有何意見！為何處處針對我！我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何三番兩次壞我好事！"
顧灼晞歪了歪腦袋，一臉天真無辜地撓了撓頭，聲音不大不小，卻清清楚楚地飄進樓下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你是誰呀？本殿下都不認識你，何來針對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