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瀾州CBD的霧氣還沒散盡,雲闕樓下的廣場已經排起了一條蜿蜒的長龍。
這隊伍不是排隊買限量球鞋的,也不是等著搶最新款手機的,他們手裡大多拎著環保袋,甚至還有拉著買菜小推車的。
隊伍里混雜著穿著睡衣的大媽、還沒卸妝的夜店咖、背著書包的大學生,以及特意從隔壁安州,楚州等城市坐高鐵趕來的打卡博主。
萬物·生超市的玻璃門準時向兩側滑開。
沒有震耳欲聾的促銷廣播,只有一陣淡淡的、混合著松木與柑橘清香的新風撲面而來。
兩排身穿定製制服的員工整齊劃一地鞠躬,那笑容標準得像是剛從空乘學院畢業,卻又比空乘多了幾分真誠的熱乎氣。
「歡迎回家。」
這四個字不是口號,是這群員工發自肺腑的感慨。
畢竟在這裡上班,每天只工作六小時,拿著同行三倍的薪水,還有五險一金和季度獎金。
誰要是敢對著顧客擺臭臉,不用經理葉薇動手,其他同事就能把他叉出去,生怕一顆老鼠屎壞了這鍋名為神仙工作的好湯。
生鮮區,一位四十來歲的大姐正對著貨架上的有機南瓜發愁。
「大姐,這南瓜有點沉,我幫您拿。」
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快步走來。
他沒戴那種冷冰冰的塑膠手套,而是用溫熱的濕毛巾擦了手,穩穩地托起南瓜放進大姐的推車裡。
「哎喲,謝謝小伙子。我這腰不好,彎不下去。」大姐笑得合不攏嘴。
「您客氣。待會兒結完帳,您去休息區坐會兒,喝杯熱茶。」
「您的車停在負二樓吧?我叫同事幫您把東西送下去,順便給您把車開到電梯口。」小伙子語氣自然,好似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大姐愣了一下,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給小伙子:「拿著吃,不許不要!」
旁邊,幾個拿著手機直播的網紅看傻了眼。
「家人們,誰懂啊!我以為這是超市,結果服務比五星級酒店還卷!剛才那個小哥哥,不僅長得帥,那服務意識簡直絕了!」
鏡頭一轉,對準了旁邊的寵物區。
一隻金毛正趴在專門的美容台上,享受著高級技師的精油按摩。
它的主人在旁邊挑狗糧,技師一邊按一邊輕聲細語地跟狗聊天:「寶貝,這個力度可以嗎?舒服就汪一聲。」
金毛眯著眼,舒服得直哼哼。
網上的輿論徹底炸了。
抖音熱榜第一:#萬物生超市 重新定義服務#
小紅書熱搜:#在雲闕買菜是一種什麼體驗#
微博話題:#周行是來做慈善的吧#
評論區里,網友們瘋狂玩梗:
「我懷疑那個幫我拎菜的小哥哥是985畢業的,他跟我聊海德格爾的時候,我手裡的蔥都覺得自卑。」
「樓上的,自信點。我昨天去買魚,殺魚的大叔跟我科普了三種魚的解剖學結構,後來一問,人家以前是外科醫生,退休了來這兒找樂子。」
「別說了,我昨天帶我家狗去洗澡,它回來之後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嫌棄家裡的狗窩不夠軟。」
「周總這波操作,直接把瀾州的服務業標準拉高了三個維度。」
「隔壁那家高端超市臉都綠了,聽說昨天還在緊急開會,要求員工練習微笑。」
雲闕四十層,董事長辦公室。
季揚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手裡揮舞著平板電腦,那架勢像是個剛搶到頭條的狗仔。
「老闆!炸了!徹底炸了!」
周行正坐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根逗貓棒,漫不經心地逗弄著趴在貓爬架上的招財。
招財懶洋洋地揮了一下爪子,顯然對這種低幼遊戲不感興趣。
「什麼炸了?廚房的高壓鍋?」周行頭也不回。
「是口碑!口碑炸了!」季揚把平板懟到周行面前,「看看這些評論!網友都說你是商業菩薩,是服務業卷王。」
「現在萬物·生的會員卡已經被炒到五千一張了,還是有價無市!」
周行瞥了一眼屏幕,淡淡一笑。
「常規操作。」周行收起逗貓棒,「當人們習慣了冷漠和敷衍,一點點正常的尊重就能讓他們感動涕零。這不叫卷,這叫回歸常識。」
季揚翻了個白眼。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對了,還有個事兒。」季揚收起嬉皮笑臉,正色道:「愛德華·羅斯柴爾德到了。他的私人飛機剛落地瀾州機場,車隊已經在路上了。」
周行終於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個號稱家裡富了八代的愛德華?」
「對,就是和我們集團有著深度合作關係,前不久在蘇富比拍賣會上,因為沒拍到那個明代雞缸杯,氣得當場摔了墨鏡的傢伙。」
季揚幸災樂禍地補充道:「聽說他這次來,是想跟你談談關於全球頂級生活方式聯盟的事兒,順便……探探你的底。」
「探底?」周行輕笑一聲,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蘇打水,「行啊。那就讓他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底蘊。」
「安排他在哪兒住?」
「本來安排了雲隱酒店的民國房,但他非要住那個宋韻房,說要體驗一下東方皇帝的感覺。」季揚攤手。
「隨他。」周行抿了一口水,「晚宴安排在白玉京。告訴白羽,不用準備什麼鵝肝松露,整點有意思的。」
「得令!」季揚轉身欲走,又停下腳步,「老闆,這老外挺傲的,聽說隨身帶了個管家,號稱是英國皇室御用學院出來的,鼻孔都快頂到天上去了。」
周行放下杯子,看向站在角落裡,正默默擦拭著一隻花瓶的傅淵。
「傅叔。」
傅淵停下手中的動作,微微欠身:「先生。」
「晚上,教教那位皇室管家,怎麼打領帶。」
傅淵抬眸,眼中閃過銳利的光:
「遵命,先生。我會讓他明白,有些規矩,不是只有在白金漢宮才講究的。」
……
夜幕降臨,雲闕頂層,白玉京。
圓形的機械穹頂自動打開,露出了瀾州深秋璀璨的星空。
微氣候控制系統將這裡的溫度鎖定在最舒適的22度,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龍井茶香和濕潤的苔蘚氣息。
愛德華·羅斯柴爾德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薩維爾街定製西裝,手裡拿著一根鑲鑽的手杖,在一群隨從的簇擁下走出了電梯。
他環顧四周,原本準備好的挑剔眼神,在看到懸浮在空中的皺雲峰和那滿庭院的月光曇花時,不禁凝固了。
「Oh…interesting.」愛德華用一句標準的倫敦腔感嘆道:「有點意思。這就是東方的空中花園?」
周行穿著一件看似普通的白色亞麻襯衫,袖口隨意捲起,坐在那張價值連城的金絲楠木茶桌前,正在沖泡一壺明前的獅峰龍井。
「愛德華先生,請坐。」周行沒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
愛德華挑了挑眉。在他的圈子裡,沒人敢在他面前這麼坐著。
但他感受到了周行身上那種鬆弛感——那不是裝出來的,那是真的沒把他當回事。
愛德華坐下,身後的管家阿爾弗雷德立刻上前,為他鋪上餐巾。
周行提起茶壺,一道碧綠的茶湯注入愛德華面前的茶盞中。
那茶盞色澤青翠,釉面溫潤如玉,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冰裂紋,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酥光。
愛德華眼睛一亮,立刻端起茶盞,故作行家地端詳了一番。
「Beautiful.」愛德華讚嘆道,「這色澤,這質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是德國梅森瓷器的早期作品吧?」
「只有梅森的工藝,才能燒出這種純淨的藍色。」
說完,自信地看向周行,等待著對方的恭維。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站在周行身後的季揚差點沒忍住笑出聲,趕緊低頭假裝看鞋。
周行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愛德華先生。」周行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這是北宋汝窯天青釉。」
「當這隻杯子出窯的時候,你那梅森瓷器的祖師爺,可能還在薩克森選帝侯的泥坑裡玩泥巴。」
愛德華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老臉一紅。
作為羅斯柴爾德家族的繼承人,他自詡博學多才,尤其對古董收藏頗有研究。
沒想到剛一開口,就被周行按在地上摩擦。
「這……這是真的汝窯?」愛德華結結巴巴地問道,「存世量不是不足百件嗎?」
「那是博物館裡的存世量。」周行放下茶杯,淡淡一笑,「在我這兒,它就是個喝茶的杯子。摔了也就摔了,聽個響。」
愛德華的手抖了一下,趕緊把杯子放下,生怕自己手滑成了千古罪人。
第一回合,完敗。
愛德華深吸一口氣,決定找回場子。輕輕整理了一下領帶,指了指身後的管家阿爾弗雷德。
「周先生,雖然你的收藏令人驚嘆,但生活的格調不僅僅在於器物。」
愛德華臉上恢復了傲慢,「阿爾弗雷德是我從英國皇室管家學院高薪聘請的,他服務過三位公爵。」
「在我們家族看來,一位頂級的管家,才是貴族生活的核心。」
阿爾弗雷德立刻挺直腰板,下巴微揚,用一種極其標準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英語說道:「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先生。」
愛德華得意地看著周行。
周行沒說話,只是看了傅淵一眼。
傅淵微微頷首,邁著無聲的步伐走到愛德華面前。
他沒有像阿爾弗雷德那樣僵硬地站立,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度放鬆卻又隨時待命的狀態。
「Mr. Edward,」 傅淵開口了。
這一開口,愛德華和阿爾弗雷德同時愣住了。
傅淵說的不是現代英語,也不是所謂的女王音,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優雅的口音——那是只有在莎士比亞戲劇或者最古老的英國貴族家庭錄音中才能聽到的標準發音的變體。
每一個元音都飽滿得像是一顆珍珠,每一個輔音都清晰得如同刀刻。
「恕我冒昧……」傅淵微笑著,用一種溫的語氣說道,「您的管家在『honor』這個詞的發音上,美式口音略重了些。H應當靜默,而非缺席。」
阿爾弗雷德的臉刷地白了。
對於一個標榜血統純正的英式管家來說,被指出有美式口音,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還沒完。
傅淵伸出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拂去一粒灰塵,輕輕觸碰了一下愛德華的領結。
「And, sir,」 傅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遺憾,「溫莎結固然經典,但在東方的半正式晚茶場合,嚴格來說,半溫莎結更為得體。」
「全溫莎結……未免顯得用力過猛了。」
說著,傅淵的手指靈活地翻飛,幾秒鐘內,就將愛德華那個碩大僵硬的領結,調整成了一個精緻鬆弛,卻又完美對稱的形狀。
「這樣,好多了。」
傅淵退後一步,深藏功與名。
自己引以為傲的貴族禮儀,那花重金聘請的皇室管家,在這個東方男人的管家面前,竟然顯得如此……粗糙?
「這……這是哪家學院畢業的?」愛德華聲音顫抖地問道。
周行拿起一顆萬物·生超市特供的車裡子,隨手丟進嘴裡。
「他沒上過學院。」周行淡淡地說,「他只是在我家待得久了點,順便學了點皮毛。傅叔,給愛德華先生換壺茶,這杯涼了。」
「是,先生。」
愛德華看著傅淵行雲流水的動作,又看了看面前那杯價值連城的汝窯茶盞,最後目光落在周行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裡,他那些所謂的老錢規矩,就像是小學生在大學生面前背乘法口訣——不僅幼稚,而且可笑。
周行並不在意愛德華的心理陰影面積,指了指窗外,問道:
「愛德華先生。你看這城市,熱鬧嗎?」
愛德華下意識地點頭。
「熱鬧就好。」周行笑了笑,舉起茶杯,「在這個時代,比錢更重要的,是讓人活得像個人。你說對嗎?」
愛德華愣了半晌,最終苦笑著舉起茶杯,向周行致意。
「周先生,受教了。」
這一刻,這位羅斯柴爾德家族的繼承人,終於放下了他高貴的頭顱。
而周行,只是喝了口茶,心裡想著:明天的萬物·生超市,是不是該上架一批新的松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