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設在白玉京的露台一角。
沒有長條桌,沒有燭台,也沒有那些只會讓頸椎病復發的歐式高背椅。
一張整塊金絲楠木雕琢而成的圓桌,幾把鋪著蘇繡軟墊的太師椅,頭頂是瀾州深秋浩瀚的星河,腳下是四百米高空流動的雲霧。
愛德華·羅斯柴爾德此時已經完全沒了剛下飛機時的那股子傲慢勁兒,正對著面前一盞看似普通的白粥發呆。
「這道菜叫雪花雞淖。」白羽站在一旁,聲音輕柔婉轉地介紹道:「但這不僅僅是雞肉。」
「選用的散養土雞隻取胸脯那一小塊活肉,需用刀背捶打兩萬次成茸,挑盡所有筋膜,再輔以蛋清與頂湯通過極其微妙的火候推炒而成。」
愛德華小心翼翼地拿起勺子。
那碗中之物潔白如雪,蓬鬆如雲,看不出一絲肉的紋理,漂浮在清澈的高湯之上。
入口即化。
不是那種流質的稀軟,而是一種綿密、醇厚卻又輕盈的觸感,鮮味在舌尖打轉,卻找不到任何肉渣。
「Unbelievable...」愛德華驚呼一聲,眼神迷離,「我明明在吃雞肉,卻感覺像是在吃……雲朵?這就是東方的魔法嗎?」
周行夾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慢條斯理地說:「愛德華先生,在我們這兒,最高級的食材往往以最樸素的面貌出現,這叫吃雞不見雞,亦是大味必淡。」
心裡卻在吐槽:主要是白羽這小子強迫症太嚴重,為了挑那點肉筋,差點拿著顯微鏡進廚房,這要是讓他去修文物,估計比溫景還細緻。
「酒呢?」愛德華突然想起了什麼,「周先生,如此良夜,怎能無酒?」
說著期待地看著傅淵,以為會端上來一瓶82年的拉菲,或者羅曼尼·康帝。
畢竟在他的認知里,只有紅酒才配得上這種格調。
傅淵微微一笑,轉身從身後的陰影里,抱出了一個……滿是泥巴的罈子。
那罈子看起來像是剛從地里挖出來的,封口處還貼著一張泛黃的紅紙,上面隱約可見紹興二字。
愛德華的表情裂開了:「周先生,這是……建築材料?」
「這是時間。」
周行示意傅淵開壇。
傅淵不知從哪摸出一把小巧的銀錘,輕輕敲碎了壇口的封泥。
「咔嚓。」
泥封碎裂的剎那,一股濃郁到近乎實質的香氣,噴薄而出。
那不是單純的酒香。
那是混合了江南煙雨、陳年糯米、深埋地下的濕潤泥土,以及整整一百年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氣息。
愛德華的鼻子抽動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這是……」
「百年女兒紅。」周行淡淡地說,「這壇酒埋下去的時候,大清還沒亡呢。」
傅淵用一隻竹提子,從壇中舀出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愛德華面前的白瓷碗中。
沒錯,是用碗喝。
愛德華端起碗,手竟然有點抖。學著周行的樣子,沒有像喝紅酒那樣搖晃,而是直接抿了一口。
溫潤。
緊接著是一股霸道的暖流,順著食道一路向下,然後在胃裡轟然爆發,迅速流遍全身上下。
愛德華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喝一段歷史。
恍惚間看到了江南的烏篷船,看到了穿著旗袍的女子,看到了那個風雨飄搖卻又風骨猶存的年代。
「Good!」愛德華大喝一聲,這一刻,他那蹩腳的中文突然流暢了起來,「好酒!」
周行看著這位羅斯柴爾德家族的繼承人,端著個大瓷碗,臉紅脖子粗地喊好酒,畫面太美,簡直不敢看。
這就是文化入侵的力量嗎?
幾碗酒下肚,愛德華徹底放飛了自我。
扯掉了那條被傅淵嫌棄過又重新打理好的領帶,解開了襯衫的第一顆扣子,眼神迷離地指著天上的月亮。
「周……周先生,我以前覺得,我們家族的酒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
愛德華打了個酒嗝,「現在看來,我們存的是酒精,你存的是……是……」
他卡殼了半天,憋出一個詞:「是靈魂!」
周行笑了笑,放下筷子。
「吃飽喝足,帶你看點更有意思的。」
……
雲闕72層,雲端書房。
這裡沒有門,只有一道通過全息投影構築的光幕。穿過光幕,便進入了另一個維度。
四周是螺旋上升的書架,藏書十萬冊,直通天際。
而書房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張巨型透明水晶長案。
愛德華走路有點飄,但在進入這個空間的那一刻,酒醒了一半。
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一種來自精神層面的壓迫感。
周行走到長案前,傅淵遞上一副白手套。
「愛德華先生,你喜歡收藏藝術品。」周行戴上手套,指了指長案上一個古樸的長卷盒子,「那你應該知道,有些東西,是不能用錢來衡量的。」
愛德華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感覺到了什麼,湊近了一些。
周行小心翼翼地展開畫卷。
隨著捲軸一點點鋪開,一股蒼涼、狂放、幾欲破紙而出的氣息,驟然充斥了整個書房。
那是一幅字。
字跡潦草,筆鋒如刀,墨色濃淡枯濕變化萬千。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在濁浪中掙扎的活人,又像是一條在暴風雨中翻騰的黑龍。
《黃河夜渡帖》。
愛德華根本看不懂漢字,更別提草書了。在他眼裡,這只是一堆黑色的線條。
但就在他目光觸及那線條的一瞬,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愛德華分明聽到了咆哮。
那是黃河的咆哮,是千軍萬馬在暗夜中渡河的嘶吼,是書寫者在絕境中爆發出的不屈與狂傲。
那種靈魂深處最原始的精神衝擊,直接擊穿了他作為西方人的審美壁壘。
藝術到了極致,是可以跨越語言和種族的。
「Oh my god…」
愛德華雙腿一軟,竟然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膝蓋撞在了後面的椅子上,發出「砰」的一聲。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隻站在巨龍面前的螻蟻。
「這是什麼?」愛德華的聲音在顫抖,「這是人類能寫出來的東西嗎?我看到了風暴……我看到了戰爭……我看到了上帝的憤怒!」
周行站在長案後,神色平靜。
「這只是一個落魄的中年人,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寫的一封信罷了。」
周行並沒有告訴他,這幅字的作者,在那一夜經歷了怎樣的生死存亡。
愛德華死死抓著椅背,青筋暴起。
他引以為傲的那些油畫收藏,那些精緻的雕塑,在這幅字那種粗礪、狂野、直擊靈魂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如果說西方的藝術是在描繪美,那麼東方的藝術,是在書寫命。
「周先生……」愛德華抬起頭,眼神中流露出敬畏,那是對未知文明的恐懼與崇拜,「我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
他輸的不是錢,是底蘊。
羅斯柴爾德家族兩百年的積累,在華夏五千年的筆墨面前,不過是滄海一粟。
周行慢條斯理地捲起畫軸。
「愛德華先生,華夏有句古話。」周行看著他,輕聲道:「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真正的奢華,不是金銀堆砌,而是你站在這裡,就能感受到千年的風在吹。」
愛德華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衫,對著周行深深鞠了一躬。
這是一個東方式的標準鞠躬。
……
把腿軟的愛德華送走後,周行獨自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瀾州城的萬家燈火。
腦海中,那個熟悉的機械音準時響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階段性主線任務:「大隱隱於市」。】
【任務評價:S級。你不僅打造了一座空中桃花源,更用一頓飯、一幅字,狠狠修正了西方老錢家族的審美偏見。】
【這不僅是商業的勝利,更是格調的碾壓。】
【獎勵結算中……】
【獲得格調值:500000點。】
【獲得特殊技能:「萬國語言·古語精通」。】
【技能描述:你將精通全球所有主要語系的古語分支。包括拉丁語、古希臘語、古英語、甲骨文、金文等。】
【無論是與死去的靈魂對話,還是解讀失落的文明,你都將毫無障礙。】
周行心中一動,這個技能……有點意思。
配合【傳音令】,以後是不是能跟蘇格拉底吵架,跟凱撒大帝談心了?
【系統公告:檢測到宿主格調已突破臨界值,系統即將進行2.0版本升級。】
【升級內容:解鎖更多因果律道具,開放「文明干涉」模塊,優化商城界面。】
【升級耗時:48小時。】
【在此期間,系統將暫時休眠,所有輔助功能暫停使用。請宿主自力更生,好好生活。】
【倒計時:3,2,1……系統離線。】
腦海中那個淡藍色的光幕閃爍了一下,徹底消失了。
周行愣了一秒,隨即聳了聳肩。
沒系統就沒系統唄。
以前沒系統的時候,日子不也照樣過?
更何況,現在他手裡握著的牌,就算是閉著眼打,也是王炸。
真正的強者,從來不是靠系統的施捨,而是靠自己對生活的掌控。
……
接下來的兩天,雲闕頂層白玉京,過上了真正的隱世生活。
沒有了系統的任務提示,沒有了各種數據的跳動,周行反而覺得耳根子清淨了不少。
清晨六點。
周行穿著一身寬鬆的純棉練功服,在庭院的皺雲峰下打太極。
不是那種公園大爺的廣播體操版,而是真正的陳氏太極。
動作慢如抽絲,卻又穩如磐石。
招財蹲在太湖石的頂端,居高臨下地看著鏟屎官在那兒「慢動作重播」,眼神里充滿了不解。
它打了個哈欠,伸出爪子撓了撓耳朵,覺得人類真是太難懂了。
點點則乖巧得多,趴在旁邊的蒲團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像個忠實的觀眾。
「呼……」
周行收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在清冷的晨光中凝成一道白練,久久不散。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溫景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手裡端著兩杯熱茶,赤著腳踩在暖玉地磚上。
她剛睡醒,頭髮隨意地挽了個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看起來慵懶又溫柔。
「練完了?」溫景把茶遞給他。
「嗯。」周行接過茶,順勢牽住她的手。她的手有點涼,但在碰到周行掌心的那刻,就被溫暖包裹了。
兩人並肩坐在庭院的邊緣,腳下是翻滾的雲海,頭頂是漸漸亮起的天光。
「這兩天感覺你有點不一樣。」溫景側過頭看著他。
「哪裡不一樣?」
「更……鬆弛了。」溫景想了想,「以前你雖然也很淡定,但總感覺像是在趕什麼進度。這兩天,你好像真的慢下來了。」
周行笑了。女人的直覺,有時候比系統還准。
「可能是因為,想通了一些事。」周行抿了一口茶,「以前總想著要有格調。現在覺得,哪怕只是陪你坐在這兒發呆,也是最高的格調。」
溫景眉眼彎彎,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周先生,你這算是在說情話嗎?」
「算是在陳述事實。」
就在這時,一陣煞風景的快門聲突然響起。
「咔嚓!咔嚓!咔嚓!」
周行和溫景同時回頭。
只見翟文瀟這貨,正撅著屁股躲在假山後面,手裡舉著那台萊卡相機,笑得賤兮兮的。
「完美!太完美了!」
翟文瀟從假山後面跳出來,揮舞著手裡的相機,一臉亢奮。
「構圖!光影!意境!絕了!」
他衝到兩人面前,把顯示屏懟到周行臉上。
「老周你看!這雲海,這太湖石,這貓,還有你們倆這背影!」
「這張照片要是發出去,絕對能拿普利茲……啊不對,國家地理攝影獎!」
照片裡,晨光熹微,雲海翻湧。周行和溫景依偎在懸崖邊,一黑一白兩隻貓一高一低地守著。
整個畫面透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卻又因為那兩杯冒著熱氣的茶,多了幾分溫暖的塵世感。
確實是一張神圖。
「標題我都想好了。」翟文瀟嘿嘿一笑,「就叫《神仙眷侶的退休生活》。」
周行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笑罵道:「滾蛋!我才二十七,退什麼休!」
「哎喲!」翟文瀟誇張地捂著屁股跳開,「你這是惱羞成怒!我要把這張照片掛在浮生藝術長廊的最中間,讓全瀾州的人都來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殺狗現場!」
溫景看著兩人打鬧,掩嘴輕笑。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白玉京的每一寸角落。
沒有系統,沒有任務,只有愛人、摯友、貓,和這一方只屬於他們的天地。
這大概,就是周行一直在追尋的,真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