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鋒利如刀的瘦金體大字並未消散,反而隨著全息粒子的激盪,猶如烙鐵一般印在了每一個人的視網膜上。
台下的歡呼聲已經不僅僅是聲浪,簡直是物理攻擊,震得舞台地板都在微微顫抖。
周行剛把嗩吶的哨片拆下來,還沒來得及放進那個紫檀木的盒子裡,一道黑影就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勢衝上了舞台。
沒有任何安保人員攔截。
因為衝上來的人是霍夫曼。
這位享譽全球的指揮家此刻髮型全亂,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銀髮像個炸毛的雞窩,昂貴的燕尾服領口被扯開,露出了裡面被汗水浸透的襯衫。
因為跑得太急,上台階的時候甚至踉蹌了一下,差點給周行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周行往後退了半步,眉頭微動。
這老頭想碰瓷?
霍夫曼根本顧不上整理儀容,他那雙原本盛滿傲慢的藍眼睛此刻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周行手裡的那杆黑木管子。
「這是嗩吶?這真的是嗩吶?」
霍夫曼衝到周行面前,雙手想要觸碰嗩吶,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褻瀆了聖物。
他的中文發音極其蹩腳,聽起來像是嘴裡含著兩個滾燙的土豆。
「這不是樂器……這是上帝的號角!是審判日的號角!」
霍夫曼語無倫次,德語夾雜著英語,最後崩出幾句剛學的中文。
「它剛才……那個聲音,把我的靈魂,撕碎了!又重組了!」
霍夫曼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亂飛。
「你是怎麼做到的?那么小的管子,怎麼能發出那種統治一切的聲音?」
「教我!我要學這個!我要把維也納樂團的所有銅管都換成這個!」
周行慢條斯理地把嗩吶裝進絲絨袋子裡,系好繩扣。
動作優雅利落。
「霍夫曼先生,請注意您的儀態。」
周行把盒子遞給身後的工作人員,這才把視線落在霍夫曼身上。
「這確實是嗩吶。在我們老家,它一般出現在兩個場合。」
周行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
「要麼是送人出生,大家高高興興。要麼是送人入土,大家哭哭啼啼。」
霍夫曼愣住了,顯然沒聽懂這其中的文化內涵。
周行拍了拍袖口上沾染的一點金粉。
「至於今天,算是第三種場合。」
他微微俯身,視線與霍夫曼平齊,氣定神閒。
「送您的傲慢入土。」
霍夫曼老臉一紅,但緊接著又變成了病態的蒼白。
羞恥感和對藝術的敬畏在他臉上拉鋸,最終,敬畏占據了上風。
這位在歐洲樂壇呼風喚雨的大師,竟然當著兩千多名觀眾和無數直播鏡頭的面,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
「大師!請收下我!我要學習這門藝術!無論多少學費!」
這一跪要是落實了,明天的頭條估計能把維也納愛樂樂團的公關部集體送進ICU。
周行眼疾手快,單手托住了霍夫曼的手肘。
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托,卻像是一根鋼筋焊在了那裡,任憑霍夫曼怎麼用力都跪不下去。
「想學?」
周行鬆開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霍夫曼拼命點頭,像個渴望糖果的孩子。
「先去孔子學院報個名。」
周行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學制兩年,先把《三字經》和《百家姓》背熟。等你的中文水平能過了一級考試,再來瀾州排隊。」
「記住,是排隊。」
周行指了指身後那群年輕的民樂演奏家。
「在華夏,能吹響這東西的人,比你們樂團拉小提琴的人多十倍。但能吹出魂的,都在這兒了。」
說完,周行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霍夫曼,轉身牽起溫景的手。
「走吧,餓了。」
台下,媒體區。
一位戴著眼鏡,留著山羊鬍的樂評人正頹然地坐在椅子上。
他是國內著名的西吹,原本早已寫好了一篇名為《民樂的喧囂與交響樂的秩序》的通稿,準備在演出結束後第一時間發出去,狠狠踩一腳周行的暴發戶行為。
此時,他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光標還在那行滿是惡毒嘲諷的標題後閃爍。
周圍的同行們都在瘋狂地敲擊鍵盤,搶發通稿。
「神跡!嗩吶一出,誰與爭鋒!」
「周行:用百器之王教做人!」
「維也納樂團遭遇降維打擊,霍夫曼當場拜師!」
聽著周圍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山羊鬍樂評人的手在顫抖。
他看著台上那個穿著長衫的背影,又回想起剛才那一聲幾乎要把天靈蓋掀開的嗩吶聲。
那種來自血脈深處的戰慄,讓他此刻只要一閉眼,腦子裡全是千軍萬馬。
山羊鬍咬了咬牙,猛地伸出手,按住了刪除鍵。
「啪嗒。」
三千字的稿子被徹底清空。
這還不夠。
山羊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那是他記錄演出瑕疵的備忘錄,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這一周他對民樂團的偏見。
「撕拉——」
第一頁被撕了下來。
「撕拉——」
第二頁。
山羊鬍像個瘋子一樣,把那個本子撕得粉碎。
旁邊的同事嚇了一跳:「老王,你瘋了?這可是你這一周的素材啊!」
老王把那一捧碎紙屑塞進嘴裡,用力咀嚼,眼淚順著臉頰流進嘴裡,混著紙漿的味道。
「素材個屁!」
老王一邊嚼一邊咬牙切齒地吼道。
「以前是我耳朵聾了!是我跪久了站不起來!」
他猛地咽下嘴裡的紙團,抓起相機,對著舞台上那個正在離去的背影瘋狂按快門。
「這特麼才是音樂!這特麼才是爺們兒該聽的東西!」
……
雲闕,天闕會所。
從大劇院出來,所有人直接上了周行的車隊。
幾十輛豪車組成的黑色長龍在瀾州的夜色中穿梭,直奔那座懸浮於塵世之上的白玉京。
對於那群年輕的民樂演奏家來說,今晚的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前一秒還在舞台上接受萬眾歡呼,後一秒就坐上了平時只能在汽車雜誌上看到的限量版超跑。
尤其是當他們站在雲闕的一樓大堂,看著那道逆流而上的水景裝置時,一個個都變成了只會說「臥槽」的複讀機。
「別看了,口水擦擦。」
季揚像個趕鴨子的農場主,揮舞著手裡的摺扇。
「上面才是好地方,這點水算什麼,上面還有能在雲里游泳的池子呢。」
電梯以每秒20米的速度極速攀升。
全息投影出的仙鶴在轎廂外伴飛,雲霧翻湧,失重感讓幾個抱著琵琶的小姑娘下意識地抓緊了琴盒。
「叮——」
75層,天際宴會廳。
這裡的穹頂是完全透明的,抬頭就是浩瀚星空,低頭是瀾州璀璨的萬家燈火。
長桌已經鋪陳開來。
沒有那種俗氣的金銀餐具,桌上擺的全是宋瓷風格的影青瓷盤,盛放著白羽親自操刀的頂級料理。
氣氛熱烈得像是過年。
年輕的演奏家們一開始還比較拘謹,但在季揚和翟文瀟這兩個氣氛組雙雄的帶動下,很快就放飛了自我。
「來來來,為了嗩吶!為了老闆!幹了!」
季揚舉著一杯價值五位數的紅酒,卻喝出了大排檔扎啤的氣勢。
「干!」
一群年輕人舉起手裡的果汁或者香檳,吼聲震天。
另一桌。
周行、溫景,以及穆長英、沈硯山等幾位國寶級大師圍坐在一起。
相比於年輕人的喧鬧,這桌的氣氛要雅致得多,但那股子興奮勁兒是一樣的。
「痛快!真特麼痛快!」
陸振聲老爺子把二胡放在膝蓋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完全不顧什麼養生醫囑。
「老子憋屈了半輩子!每次出國交流,那幫洋鬼子都用一種看猴戲的眼神看咱們。」
陸振聲把酒杯重重頓在桌上,眼眶發紅。
「今天霍夫曼那個表情,老子能記一輩子!回頭我就讓人刻個碑,立在我家祖墳邊上!」
沈硯山笑著搖頭,給陸振聲夾了一筷子金齏玉膾。
「行了老陸,注意點形象。小周還在呢。」
周行正幫溫景剝一隻深海鰲蝦,聞言笑了笑。
「陸老,您隨意。在這裡,咱們只論痛快,不論輩分。」
溫景接過蝦肉,側頭看了周行一眼。
燈光下,男人的側臉線條柔和,完全看不出剛才在舞台上那種神擋殺神的氣場。
「你今天那句『送你的傲慢入土』,很帥。」
溫景輕聲說道,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周行挑了挑眉,湊到她耳邊。
「那有沒有獎勵?」
溫景臉頰微紅,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過去,但在桌下,她的手指輕輕勾住了周行的小指。
就在這時,周行的視網膜上突然跳出一個金色的彈窗。
【叮!緊急格調維護任務「太古遺音」已完成。】
【任務評價:S級(完美)。不僅僅是打臉,更是對民族文化自信的一次核爆級重建。】
【獎勵發放:格調值+50000。】
【特殊道具發放:樂神的面具(當你接觸任何樂器時,聲波覆蓋範圍內所有生物將被強行拉入你的情緒磁場,並強制將其審美理解力臨時提升至與你同等維度。對傲慢者具備雙倍破防效果。)。】
【觸發隱藏獎勵:由於宿主在使用嗩吶時引發了全場靈魂共振,系統額外獎勵孤本古籍——《廣陵散·殘卷下卷》。】
周行的瞳孔微微收縮。
《廣陵散》下卷!自己已經了有上卷,現在不就齊活了?
穆長英老爺子找了一輩子,也只找到了一些隻言片語的線索。
周行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正在和沈硯山討論指法的穆老。
如果把這東西拿出來,這老爺子怕不是要當場抽過去?
「老周,想什麼呢?」
翟文瀟端著酒杯湊了過來,臉上帶著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標誌性笑容。
「剛才公關部那邊傳來消息,咱們的官方帳號後台已經炸了。」
翟文瀟晃了晃手機。
「幾百萬條私信,全是問咱們什麼時候開下一場演奏會的。還有不少國外的音樂學院發郵件,問咱們招不招留學生。」
「最離譜的是,有個賣嗩吶的淘寶店主給我發私信,說剛才那一小時,全網嗩吶銷量暴漲了3000%,問能不能給咱們付GG費。」
譚清嬋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平板,上面顯示著幾張剛剛修好的現場神圖。
「老闆,這熱度不利用起來簡直是暴殄天物。」
譚清嬋指著屏幕上那張周行吹嗩吶、背後金龍騰飛的照片。
「現在全網都在討論國潮,咱們是不是該趁熱打鐵,搞點大動作?」
周行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他看著滿堂歡慶的人群,看著那些眼睛裡燃燒著光芒的年輕樂手,又看了看手裡握著系統獎勵的《廣陵散》。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里迅速成型。
既然要玩,那就玩把大的。
既然已經把桌子掀了,那不如直接把房子拆了重建。
周行站起身,輕輕敲了敲面前的酒杯。
「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季揚正啃著一隻帝王蟹腿,見狀趕緊把蟹腿藏到身後,一臉嚴肅地站好。
「各位。」
周行環視四周,語氣溫和,但那種掌控全場的氣場卻讓空氣都冷冽了幾分。
「今天的勝利,只是一個開始。」
「霍夫曼只是一個個例。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無數個霍夫曼,在用他們的標準,審視我們的文化。」
「他們覺得西裝比長衫高貴,覺得鋼琴比古琴優雅,覺得油畫比水墨深刻。」
「我們要做的,不是去迎合他們的標準,而是——」
周行停頓了一下,笑意微漾。
「制定標準。」
聽到這番話,穆長英老爺子放下了酒杯,眸中精光爆射。
「小周,你想怎麼搞?」
周行轉過身,指著窗外瀾州城那璀璨的夜景。
「我打算,辦一場比賽。」
「不是那種選秀,也不是那種綜藝。」
「是一場真正的,關於華夏美學的戰爭。」
周行看向溫景,溫景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頭與他對視,眼中滿是笑意。
「名字我都想好了。」
周行豎起一根手指,霸氣十足道:
「就叫——【國士無雙·國樂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