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雲闕,白玉京,88層。
周行站在一間從未對外開放過的密室門前,手指按在聲紋識別面板上。
「驗證通過。」
太虛的提示音落下,三道門鎖依次彈開。最裡面那道門是八厘米厚的複合裝甲板,跟銀行金庫同款。
溫景站在他身後,抱著胳膊,表情介於好奇和警覺之間。
「你說要給我看個東西,然後把我帶到一間防核彈的房間裡。」
「誇張了,防不了核彈。」
「那能防什麼?」
「防偷窺。」
周行推門走進去,伸手在牆壁上摸了一下。
感應燈亮起來,色溫極低,只照亮了房間正中央的一張紫檀木案。
案上什麼都沒有。
溫景看了他一眼。
周行沒解釋,輕聲開口道:太虛,解除視覺屏蔽。
「收到,主人!視覺屏蔽已解除!」
隨著太虛的聲音落下,一道細微的光弧在空氣中閃了一下,快到人眼幾乎無法捕捉。
然後,紫檀木案上憑空多了一塊東西。
通體漆黑。
不規則的形狀,比成年男人的兩個拳頭略大,表面坑窪不平,帶著被高溫灼燒過的粗糲紋理。
但它不是普通的黑。
在室內燈光的照射下,那些凹陷和裂紋深處,正流轉著極其微弱的幽藍色光芒。
不是反射,不是折射,而是它自己在發光。
那道藍光緩慢地在鐵塊表面遊走,忽明忽暗,帶著一種有規律的節律感。
三秒亮,兩秒滅。三秒亮,兩秒滅。
穩定得不像無機物。
溫景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停住了。
手懸在半空中,距離隕鐵大概十五厘米。
「它是溫的。」
不是疑問句。
周行點頭道:「恆溫。大概三十七度左右。」
「……人體體溫。」
溫景的手收回去了,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繞著紫檀木案緩慢地走了一圈,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那塊鐵。
周行認識這個狀態。
溫景在故宮修復古籍的時候,遇到年代存疑的孤本,也是這個反應。
先看,再想,最後才開口。
區別在於,她面對古籍的時候是沉靜的,但此刻不是。
溫景站定了,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開口道:
「周行。」
「嗯。」
「這不是地球上的東西。」
同樣不是疑問句。
周行又點了一次頭。
溫景沉默了大概五秒鐘。這五秒鐘里,她的視線從隕鐵轉到周行臉上,又從周行臉上轉回隕鐵。
「天外隕鐵。」她輕聲說,「但不是普通的隕鐵。」
「怎麼講?」
「我在故宮見過院藏的幾塊隕鐵標本。鐵鎳合金結構,表面有明顯的維德曼花紋。」
說著,溫景伸出食指,隔著一段距離,指向鐵塊表面的一道裂紋。
「這塊沒有。它的晶體結構完全不同,我甚至看不出金屬基質的組成。而且……」
溫景的手指在幽藍色光芒經過的位置停了一下。
「…隕鐵不會自己發光,不會恆溫,更不會有規律地……脈動。」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
脈動,像心跳一樣的節律。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周行能聽到空調系統極其微弱的運轉聲,以及自己口袋裡核桃碰在一起的悶響。
溫景抬起頭,看著他。
那個眼神周行太熟了。不是質問,不是懷疑,是一個專業人士遇到完全超出認知範圍的事物時,本能地向最信任的人尋求解釋。
周行張了張嘴,謊言已經在舌尖上編好了。
「這塊鐵是我通過一個私人渠道拿到的。賣家是NASA退休的行星科學家,他從一次未公開的深空探測任務中私藏了這塊樣本。」
流暢,合理,邏輯自洽。
「樣本的特殊性質可能跟它經歷過的宇宙射線輻射有關,那位科學家也沒能完全解釋,但他做過檢測,確認對人體無害。」
周行說完了,溫景仍然看著他。
三秒。
五秒。
沒有追問「哪個渠道」,沒有追問「哪位科學家」,沒有追問「什麼深空探測任務」。
以溫景的專業素養,這個說辭里至少有三個漏洞可以戳。
但她一個都沒戳。
溫景只是輕輕地、很輕很輕地,伸出手,握住了周行的手。
掌心是溫的。
「好。」
一個字。
周行低頭看著她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背上,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溫景知道自己在撒謊,但她選擇了相信自己。
不,比相信更重了,溫景選擇了不讓自己為難。
「謝謝。」周行說。
溫景偏了偏頭,沒問他謝什麼。
隕鐵表面的幽藍色光芒又閃了一下,三秒亮,兩秒滅。
像是在回應什麼。
……
十五分鐘後。
兩個人回到白玉京83層的空中庭院。皺雲峰依舊懸浮在半空中,錦鯉在天池裡游得悠哉悠哉。
季揚蹲在廊下,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看見周行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老闆,查到了。」
「快。」
季揚把檔案袋拍在石桌上,拆開,抽出裡面的文件。一共七頁紙,外加兩張模糊的照片。
「龍泉市西南方向,青瓷山深處。有一座鑄劍坊,沒有名字,沒有招牌,導航搜不到,地圖上標註的是廢棄林場。」
周行拿起第一頁瀏覽了一眼。
「坊主,沈淵。江湖人稱沈痴。」
季揚略微沉吟,接著說道:「不過他們圈子裡更常見的叫法是最後的劍痴。」
「為什麼叫最後?」溫景坐在旁邊,接過第二頁。
「因為他真的是最後一個了。」
季揚往後翻了幾頁,指著一段文字,念道:
「沈淵,1956年生,今年七十歲的龍泉沈氏鑄劍世家第十七代傳人。」
「沈家從南宋就開始給朝廷鑄劍,一直到清末才斷了官方傳承。」
「民間這條線倒是沒斷,但到他這一代,只剩他一個人了。」
「上面幾代呢?」
「他爺爺在四幾年把家傳的百鍊花紋鋼技法口述給了他父親,他父親在六幾年……」
季揚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反正很艱難。技法傳到沈淵手裡的時候,已經殘缺不全了。」
周行翻到第四頁。
上面是一段摘錄自某本鑄劍行業內部刊物的文字,年份標註是2001年。
【沈淵用了二十年時間,憑殘缺的家傳技法加上自己的摸索,成功復原了失傳的「百鍊花紋鋼」古法鍛造工藝。】
【2001年,他鍛出了一把名為「歸墟」的漢劍,被業內公認為當代龍泉鑄劍的最高成就。】
「那把劍呢?」
「捐給了國家博物館,免費的。」季楊脫口而出,顯然預判了周行的問題。
周行沒說話,把照片拿起來看。
第一張是沈淵的證件照,年份不詳。
一個乾瘦的老頭,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那雙手格外醒目,因為指關節粗大變形,手背上全是燙傷的疤痕。
第二張是遠景偷拍。
一座半塌的磚瓦房,門前堆著雜草,隱約能看到一截生鏽的鐵砧露在窗戶外面。
「條件這麼差?」
「他不接單,不出山,不見人,不收徒,沒有收入來源。」季揚攤了攤手,「據說平時就靠山里種點菜、養幾隻雞幾隻羊過日子。」
「當地文化局給沈淵評過非遺傳承人,不過他拒了。博物館請他去做顧問,也拒了。」
溫景放下手裡的文件,輕聲說了一句。
「一輩子只做一件事的人。」
周行嗯了一聲。
「老闆。」季揚指著最後一頁,「不過有個麻煩。」
「說。」
「這位沈師傅在十年前,發過一個血誓。」
季揚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面。
「他這輩子,絕對不會再碰鐵錘了。」
空中庭院裡安靜了一瞬。
頭頂的月光曇花正在開放,散著極淡的冷香。
錦鯉在天池裡翻了個身,鱗片反射出一道金光。
「為什麼?」周行不解地問。
「資料上沒寫。」季揚搖了搖頭,補充道:「我動用了三層關係才挖到這條信息,消息源是龍泉當地一個做劍鞘的老匠人。」
「他說沈師傅當年出了一件事,具體什麼事他也不肯講,只說沈師傅從那之後就把爐子封了,錘子埋了,院子裡的鐵砧上長滿了鏽。」
「十年沒動過?」
「十年。」
周行把那兩張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張遠景照片裡,那截露在窗外的鐵砧表面確實覆著厚厚一層鐵鏽。
十年的鏽,足夠把一塊好鐵蝕穿。
周行把照片放回檔案袋裡,靠進椅背,核桃在手心裡轉了兩圈。
「知道了。」
「所以……還去嗎?」季揚試探性地問。
周行站起來,吩咐道:
「通知裴錚和肖鶴雲,我出門幾天,雲闕這邊他們盯著。別搞出什麼么蛾子。」
「人員呢?帶誰?」
「輕裝簡從。我和溫景,你,葉影,再加一輛車,夠了。」
季揚愣了一下,「就……四個人?」
「去見一個鑄劍的老頭,又不是去打仗。」
季揚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覺得哪裡不對。
「老闆,我多嘴問一句。那位沈師傅都發了血誓不碰錘子了,您去了他也不一定開爐啊。」
周行走到庭院邊緣,低頭看著天池裡的錦鯉,魚群在水底排成一條線,擺尾的節奏整齊劃一。
伸手從口袋裡掏出核桃,在指間翻了一下,成竹在胸,語氣篤定:
「我相信沈師傅會的,畢竟他等了一輩子的那塊鐵,在我手裡。」
季揚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好吧。
老闆說的永遠對。就算不對,他手裡的東西也會讓它變對。
溫景一直沒說話,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放涼的龍井,看著周行站在庭院邊緣的側影。
廊下的燈光投下周行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動不動。
溫景低頭喝了一口涼茶,然後叮囑道:
「帶件厚外套,龍泉山里冷。」
周行回頭溫柔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