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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鐵砧上的十年鏽

2026-04-06 08:05:36 作者: 同夥飯醉

  次日,一輛黑色路虎攬勝在高速上平穩行駛,葉影坐在駕駛位,雙手十分穩當,一個字沒說。

  副駕駛的季揚正用手機導航,但信號已經斷斷續續了三次。

  後排,周行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左手習慣性地轉著核桃。

  溫景坐在他旁邊,膝上攤著一本《龍泉寶劍志》,翻到「沈氏百鍊鋼」那一頁,已經看了二十分鐘。

  車窗外的風景從高速公路切換成了省道,又從省道切換成了縣道。

  龍泉到了。

  季揚率先發出了一聲感慨。

  「臥槽,這也太……」

  話沒說完,但車裡所有人都看到了。

  街道兩側密密麻麻全是店鋪。

  「龍泉寶劍」「鑄劍世家」「非遺傳承」等霓虹燈牌一塊挨一塊,紅的綠的藍的紫的,花花綠綠。

  有店鋪門口擺著一排排明晃晃的不鏽鋼大刀,旁邊立著紙板牌子,上面寫著「買三送一,全場八折」。

  有的店面直接把「鍛造過程」搬到了臨街。

  一台數控切割機嗡嗡嗡地工作著,火花四濺,旁邊立著一塊LED屏幕,滾動播放著「抖音同款」「直播間爆款」。

  還有一家的招牌赫然寫著「唐刀、漢劍、苗刀,一刀斬斷礦泉水瓶,不鋒利包退。」

  礦泉水瓶???

  周行手裡的核桃停了,視線從車窗掠過那些店鋪,沒有多看,只是極輕地呼了口氣。

  不是嘆氣,是鼻腔里一個近乎無聲的出氣動作。

  季揚從後視鏡里瞥見了這個細節,立刻閉嘴。

  

  他跟周行這麼久了,知道這個呼氣的含義:

  老闆不是生氣,是無聊。

  比生氣更致命的那種無聊。

  溫景頭也沒抬,翻過一頁書,平靜地說了句:「機器做的劍,叫刀具。」

  周行嗯了一聲。

  車子繼續往前開。兩側的招牌越來越密集,機器切割金屬的噪音透過車窗隱隱傳進來。

  某家店鋪門口,一個穿著古裝的小伙子正對著手機支架揮舞一把亮閃閃的「龍泉劍」,嘴裡喊著「家人們三二一上連結」。

  季揚沒忍住冒了一句:「龍泉寶劍直播間,聽著跟龍泉寺開光手串一個賽道。」

  葉影終於開口了,三個字:「快到了。」

  導航的終點是青瓷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子。

  路越來越窄,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的盡頭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

  車停了。

  葉影熄火,回頭看了周行一眼。

  周行看了看車窗外。

  前方是一條土路,寬度勉強容一個人通過,兩側是密密實實的竹林,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車是肯定開不進去了。

  季揚推門下車,四處張望了一圈,看到空地邊上有一戶人家,門口蹲著一個抽旱菸的老頭。

  「走,問路。」

  季揚大步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特意準備好的紅包,遞過去詢問道:

  「大爺,我們要去山裡面找一個姓沈的鑄劍師傅,您知道怎麼走不?」

  季揚笑容燦爛,把那沓錢在手裡抖了抖。

  「勞駕您給帶個路,辛苦費好說。」

  老頭抬起頭,看了看季揚,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紅包。

  然後連連擺手,站起來就往自家院子裡退。

  「不去不去,沈阿公那裡去不得。」

  季揚愣了。

  「大爺,我出雙倍。」

  「你出十倍我也不去。」老頭的旱菸鍋子在門框上磕了磕,灰燼落了一地。「你們是來買劍的?」

  「不是買劍……」

  「不管你是來買劍的還是來拜師的還是來拍紀錄片的,都別去。」

  老頭壓低了嗓門,「那個沈阿公是個瘋子,你曉得伐?」

  季揚:「……」


  「前兩年有個溫城的老闆,開著大奔來,說出一百萬讓阿公打一把劍。」

  老頭豎起一根手指,「一百萬哦。」

  「然後呢?」

  「然後阿公拿燒開的水潑他。」

  季揚的笑容凝固了。

  「開水?」

  「滾燙的,泡茶那種。」老頭強調,「差點沒把那個老闆燙禿嚕皮。從那以後,再沒人敢上山了。」

  季揚慢慢地把手裡的錢揣回了口袋,回到車旁,把情況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周行聽完,沒什麼反應。

  溫景合上書,抬頭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話音剛落,第一滴雨就砸在了車頂上。

  山區的雨來得急,幾乎沒有過渡。前一秒還只是零星幾滴,下一秒就變成了密集的雨幕。

  竹林被雨水壓得低下了頭,碎石路面迅速積起了水窪。

  季揚在雨里站了三秒鐘,衝鋒衣的防水塗層已經開始工作了,但褲腿和鞋面還是一瞬間就濕透。

  葉影從後備箱拿出兩把普通的摺疊傘,分了一把給季揚。

  周行打開車門,手裡多了一把傘,那把手工黑漆長柄傘。

  百年紫檀木的傘柄,退役潛艇外殼特種合金的傘骨,大西洋深海鯊魚皮納米塗層複合布料的傘面。

  「咔」一聲,傘撐開。

  雨砸在傘面上,沒有聲音。納米塗層把所有水珠彈開,不留一點痕跡,乾淨得不講道理。

  周行右手持傘,左手自然地搭在溫景肩側,把她整個人攏進傘下。

  傘很大,夠兩個人。

  但周行還是讓了大半給溫景那邊,自己的右肩微微露在傘沿外面。

  溫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微微往他那邊靠了靠。

  兩個人邁步走上了那條泥濘的山道。

  周行穿的是一雙棕色的Edward Green手工皮鞋,鞋面的皮質在雨中映出溫潤的光澤。

  每一步踩下去,泥水在鞋底一厘米處就自動滑開,那是鞋面上的納米防污塗層在工作。

  步伐不緊不慢,呼吸均勻。

  身後,季揚舉著摺疊傘在泥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左腳剛拔出來右腳又陷進去,「噗嘰噗嘰」的聲響不絕於耳。

  他的衝鋒衣是始祖鳥頂配,防水功能一流,但褲腿以下已經徹底淪陷了。

  葉影比他好一點,但也有限。軍靴踩在濕滑的石板上還算穩當,可泥漿已經糊到了小腿。

  季揚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抬頭看著前面那兩個人。

  傘下的周行,西褲筆挺,皮鞋乾淨,步態從容。旁邊的溫景頭髮沒亂一根。

  兩個人走在泥濘的山道上,跟走在景行山居的青石板路上沒有任何區別。

  季揚低頭看看自己那雙沾滿泥巴的運動鞋,內心一陣複雜。

  「葉哥。」他湊過去小聲說。

  葉影沒理他。

  「你說老闆是不是走到哪兒都自帶結界?」

  葉影還是沒理他。

  「就那把傘有這麼大本事?要不下次出任務我也帶一把?」

  葉影終於開口了。

  「你撐不動。」

  季揚:「?」

  那把傘確實重。潛艇外殼級合金骨架,加上紫檀木柄,總重量將近四公斤。

  普通人單手舉二十分鐘就得換手。

  周行單手撐了一路,手腕連抖都沒抖一下。

  道家吐納養出來的體質,不是開玩笑的。

  山路走了將近兩個小時。

  雨勢減弱了一些,從中雨變成了綿密的細雨。

  竹林越來越密,天光越來越暗,空氣里飄散著濕漉漉的泥土腥氣和竹葉的青澀味道。

  然後,竹林在前方忽然斷開了一個口子。

  一座宅院出現在視野里。

  說「宅院」是抬舉了。


  更準確地說,那是一座半塌的磚瓦房,圍牆缺了好幾個口子,露出裡面雜草瘋長的院落。

  兩扇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木頭的紋理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看不出原色,只剩一層灰褐色的腐朽。

  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甚至沒有路。

  院子正中央,有一塊巨大的鐵砧。

  露天擺放。

  鐵砧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鐵鏽,那種暗紅色的鏽跡已經深深咬進了鐵的肌理,邊緣處有幾個豁口,鏽蝕得幾乎要斷裂。

  十年不用的鐵砧,長成了這副模樣。

  旁邊散落著幾截斷掉的鐵條、幾個破碎的坩堝、一個翻倒的風箱。

  全都鏽了。

  全都死了。

  雨絲落在鐵砧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滋滋」聲,鐵鏽的粉末被雨水沖刷下來,匯成一道暗紅色的細流,滲進地面的泥土裡。

  溫景站住了。

  她沒說話,但周行注意到她的腳步停了三秒。

  一個古籍修復師面對一座荒廢的鑄劍坊,那種沉默里裝的東西,比說出來的多得多。

  季揚看了看那兩扇門,搓了搓手。

  「我去叫門。」

  說罷,大步走上前,抬手就錘。

  「砰砰砰!」

  「沈師傅!沈老!有人在嗎!」

  「我們是從瀾州來的,專程拜訪!」

  他嗓門大,中氣足,山谷里隱約傳回來回聲。

  沒人應。

  季揚加大力度。

  「沈老師傅!我們真不是來買劍的!我們是來送一筆潑天富貴的!

  周行的手按在了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季揚立刻停了。

  「退後。」

  季揚張了張嘴,乖乖退到一邊。

  周行收了傘,遞給溫景。

  細雨落在他肩上,幾秒鐘就在西裝面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沒在意。

  周行閉上了眼。

  雨聲充斥著整個山谷。

  竹葉被雨水打濕後發出的沉悶的「簌簌」聲。

  泥土吸飽水分後緩慢滲透的「咕嘟」聲。

  遠處溪澗里水流加速的「嘩嘩」聲。

  然後,在這些聲音的縫隙里,周行聽到了別的東西。

  ——萬物通曉。

  院牆內,那些廢棄的鐵器在說話。

  斷裂的鐵條發出極低頻的震顫,那是金屬被長期氧化侵蝕後,內部結晶結構緩慢崩解的聲音。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聲音」,而是一種周行獨有的感知。

  它們在哀鳴。

  那些鐵器曾經是好鐵。

  被精心挑選的礦石,經過千錘百鍊的鍛打,摺疊、滲碳、淬火……它們記得爐火的溫度,記得錘擊的節奏,記得那雙粗糙的手掌傳遞過來的力道。

  然後一切停止了。

  爐子封了,錘子埋了,火滅了。

  它們被丟在露天裡,任憑風吹雨淋,一天天地鏽蝕、崩裂、腐爛。

  周行站在門前,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

  他聽到了那些鐵的「不甘」。

  它們不甘心就這麼死去。

  它們還在等。

  等那雙手再拿起錘子。

  周行睜開眼,沒有去敲門,也沒有喊話。

  就這麼站在那裡。

  安靜地,在雨里站著。

  身後三個人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敢出聲。

  一分鐘。

  兩分鐘。

  「滾!」

  一個蒼老沙啞又乾裂的聲音從緊閉的木門後面傳出來。

  那聲音聽著費力,氣息不勻,但中氣十足,帶著十年如一日的暴躁和執拗。


  「規矩就是規矩,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把雷劈下來,我也不開門!」

  季揚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溫景撐著傘站在原地,沒動。

  周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了雨水和泥點的袖口,然後抬起頭,隔著那兩扇腐朽的木門,平靜地開口了。

  「沈師傅。」

  「您院子裡那些鐵,還沒死透。」

  門後的罵聲戛然而止。

  山谷里只剩下雨落在鐵砧上的滋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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