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輛黑色路虎攬勝在高速上平穩行駛,葉影坐在駕駛位,雙手十分穩當,一個字沒說。
副駕駛的季揚正用手機導航,但信號已經斷斷續續了三次。
後排,周行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左手習慣性地轉著核桃。
溫景坐在他旁邊,膝上攤著一本《龍泉寶劍志》,翻到「沈氏百鍊鋼」那一頁,已經看了二十分鐘。
車窗外的風景從高速公路切換成了省道,又從省道切換成了縣道。
龍泉到了。
季揚率先發出了一聲感慨。
「臥槽,這也太……」
話沒說完,但車裡所有人都看到了。
街道兩側密密麻麻全是店鋪。
「龍泉寶劍」「鑄劍世家」「非遺傳承」等霓虹燈牌一塊挨一塊,紅的綠的藍的紫的,花花綠綠。
有店鋪門口擺著一排排明晃晃的不鏽鋼大刀,旁邊立著紙板牌子,上面寫著「買三送一,全場八折」。
有的店面直接把「鍛造過程」搬到了臨街。
一台數控切割機嗡嗡嗡地工作著,火花四濺,旁邊立著一塊LED屏幕,滾動播放著「抖音同款」「直播間爆款」。
還有一家的招牌赫然寫著「唐刀、漢劍、苗刀,一刀斬斷礦泉水瓶,不鋒利包退。」
礦泉水瓶???
周行手裡的核桃停了,視線從車窗掠過那些店鋪,沒有多看,只是極輕地呼了口氣。
不是嘆氣,是鼻腔里一個近乎無聲的出氣動作。
季揚從後視鏡里瞥見了這個細節,立刻閉嘴。
他跟周行這麼久了,知道這個呼氣的含義:
老闆不是生氣,是無聊。
比生氣更致命的那種無聊。
溫景頭也沒抬,翻過一頁書,平靜地說了句:「機器做的劍,叫刀具。」
周行嗯了一聲。
車子繼續往前開。兩側的招牌越來越密集,機器切割金屬的噪音透過車窗隱隱傳進來。
某家店鋪門口,一個穿著古裝的小伙子正對著手機支架揮舞一把亮閃閃的「龍泉劍」,嘴裡喊著「家人們三二一上連結」。
季揚沒忍住冒了一句:「龍泉寶劍直播間,聽著跟龍泉寺開光手串一個賽道。」
葉影終於開口了,三個字:「快到了。」
導航的終點是青瓷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子。
路越來越窄,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的盡頭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
車停了。
葉影熄火,回頭看了周行一眼。
周行看了看車窗外。
前方是一條土路,寬度勉強容一個人通過,兩側是密密實實的竹林,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車是肯定開不進去了。
季揚推門下車,四處張望了一圈,看到空地邊上有一戶人家,門口蹲著一個抽旱菸的老頭。
「走,問路。」
季揚大步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特意準備好的紅包,遞過去詢問道:
「大爺,我們要去山裡面找一個姓沈的鑄劍師傅,您知道怎麼走不?」
季揚笑容燦爛,把那沓錢在手裡抖了抖。
「勞駕您給帶個路,辛苦費好說。」
老頭抬起頭,看了看季揚,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紅包。
然後連連擺手,站起來就往自家院子裡退。
「不去不去,沈阿公那裡去不得。」
季揚愣了。
「大爺,我出雙倍。」
「你出十倍我也不去。」老頭的旱菸鍋子在門框上磕了磕,灰燼落了一地。「你們是來買劍的?」
「不是買劍……」
「不管你是來買劍的還是來拜師的還是來拍紀錄片的,都別去。」
老頭壓低了嗓門,「那個沈阿公是個瘋子,你曉得伐?」
季揚:「……」
「前兩年有個溫城的老闆,開著大奔來,說出一百萬讓阿公打一把劍。」
老頭豎起一根手指,「一百萬哦。」
「然後呢?」
「然後阿公拿燒開的水潑他。」
季揚的笑容凝固了。
「開水?」
「滾燙的,泡茶那種。」老頭強調,「差點沒把那個老闆燙禿嚕皮。從那以後,再沒人敢上山了。」
季揚慢慢地把手裡的錢揣回了口袋,回到車旁,把情況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周行聽完,沒什麼反應。
溫景合上書,抬頭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話音剛落,第一滴雨就砸在了車頂上。
山區的雨來得急,幾乎沒有過渡。前一秒還只是零星幾滴,下一秒就變成了密集的雨幕。
竹林被雨水壓得低下了頭,碎石路面迅速積起了水窪。
季揚在雨里站了三秒鐘,衝鋒衣的防水塗層已經開始工作了,但褲腿和鞋面還是一瞬間就濕透。
葉影從後備箱拿出兩把普通的摺疊傘,分了一把給季揚。
周行打開車門,手裡多了一把傘,那把手工黑漆長柄傘。
百年紫檀木的傘柄,退役潛艇外殼特種合金的傘骨,大西洋深海鯊魚皮納米塗層複合布料的傘面。
「咔」一聲,傘撐開。
雨砸在傘面上,沒有聲音。納米塗層把所有水珠彈開,不留一點痕跡,乾淨得不講道理。
周行右手持傘,左手自然地搭在溫景肩側,把她整個人攏進傘下。
傘很大,夠兩個人。
但周行還是讓了大半給溫景那邊,自己的右肩微微露在傘沿外面。
溫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微微往他那邊靠了靠。
兩個人邁步走上了那條泥濘的山道。
周行穿的是一雙棕色的Edward Green手工皮鞋,鞋面的皮質在雨中映出溫潤的光澤。
每一步踩下去,泥水在鞋底一厘米處就自動滑開,那是鞋面上的納米防污塗層在工作。
步伐不緊不慢,呼吸均勻。
身後,季揚舉著摺疊傘在泥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左腳剛拔出來右腳又陷進去,「噗嘰噗嘰」的聲響不絕於耳。
他的衝鋒衣是始祖鳥頂配,防水功能一流,但褲腿以下已經徹底淪陷了。
葉影比他好一點,但也有限。軍靴踩在濕滑的石板上還算穩當,可泥漿已經糊到了小腿。
季揚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抬頭看著前面那兩個人。
傘下的周行,西褲筆挺,皮鞋乾淨,步態從容。旁邊的溫景頭髮沒亂一根。
兩個人走在泥濘的山道上,跟走在景行山居的青石板路上沒有任何區別。
季揚低頭看看自己那雙沾滿泥巴的運動鞋,內心一陣複雜。
「葉哥。」他湊過去小聲說。
葉影沒理他。
「你說老闆是不是走到哪兒都自帶結界?」
葉影還是沒理他。
「就那把傘有這麼大本事?要不下次出任務我也帶一把?」
葉影終於開口了。
「你撐不動。」
季揚:「?」
那把傘確實重。潛艇外殼級合金骨架,加上紫檀木柄,總重量將近四公斤。
普通人單手舉二十分鐘就得換手。
周行單手撐了一路,手腕連抖都沒抖一下。
道家吐納養出來的體質,不是開玩笑的。
山路走了將近兩個小時。
雨勢減弱了一些,從中雨變成了綿密的細雨。
竹林越來越密,天光越來越暗,空氣里飄散著濕漉漉的泥土腥氣和竹葉的青澀味道。
然後,竹林在前方忽然斷開了一個口子。
一座宅院出現在視野里。
說「宅院」是抬舉了。
更準確地說,那是一座半塌的磚瓦房,圍牆缺了好幾個口子,露出裡面雜草瘋長的院落。
兩扇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木頭的紋理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看不出原色,只剩一層灰褐色的腐朽。
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甚至沒有路。
院子正中央,有一塊巨大的鐵砧。
露天擺放。
鐵砧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鐵鏽,那種暗紅色的鏽跡已經深深咬進了鐵的肌理,邊緣處有幾個豁口,鏽蝕得幾乎要斷裂。
十年不用的鐵砧,長成了這副模樣。
旁邊散落著幾截斷掉的鐵條、幾個破碎的坩堝、一個翻倒的風箱。
全都鏽了。
全都死了。
雨絲落在鐵砧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滋滋」聲,鐵鏽的粉末被雨水沖刷下來,匯成一道暗紅色的細流,滲進地面的泥土裡。
溫景站住了。
她沒說話,但周行注意到她的腳步停了三秒。
一個古籍修復師面對一座荒廢的鑄劍坊,那種沉默里裝的東西,比說出來的多得多。
季揚看了看那兩扇門,搓了搓手。
「我去叫門。」
說罷,大步走上前,抬手就錘。
「砰砰砰!」
「沈師傅!沈老!有人在嗎!」
「我們是從瀾州來的,專程拜訪!」
他嗓門大,中氣足,山谷里隱約傳回來回聲。
沒人應。
季揚加大力度。
「沈老師傅!我們真不是來買劍的!我們是來送一筆潑天富貴的!
周行的手按在了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季揚立刻停了。
「退後。」
季揚張了張嘴,乖乖退到一邊。
周行收了傘,遞給溫景。
細雨落在他肩上,幾秒鐘就在西裝面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沒在意。
周行閉上了眼。
雨聲充斥著整個山谷。
竹葉被雨水打濕後發出的沉悶的「簌簌」聲。
泥土吸飽水分後緩慢滲透的「咕嘟」聲。
遠處溪澗里水流加速的「嘩嘩」聲。
然後,在這些聲音的縫隙里,周行聽到了別的東西。
——萬物通曉。
院牆內,那些廢棄的鐵器在說話。
斷裂的鐵條發出極低頻的震顫,那是金屬被長期氧化侵蝕後,內部結晶結構緩慢崩解的聲音。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聲音」,而是一種周行獨有的感知。
它們在哀鳴。
那些鐵器曾經是好鐵。
被精心挑選的礦石,經過千錘百鍊的鍛打,摺疊、滲碳、淬火……它們記得爐火的溫度,記得錘擊的節奏,記得那雙粗糙的手掌傳遞過來的力道。
然後一切停止了。
爐子封了,錘子埋了,火滅了。
它們被丟在露天裡,任憑風吹雨淋,一天天地鏽蝕、崩裂、腐爛。
周行站在門前,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
他聽到了那些鐵的「不甘」。
它們不甘心就這麼死去。
它們還在等。
等那雙手再拿起錘子。
周行睜開眼,沒有去敲門,也沒有喊話。
就這麼站在那裡。
安靜地,在雨里站著。
身後三個人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敢出聲。
一分鐘。
兩分鐘。
「滾!」
一個蒼老沙啞又乾裂的聲音從緊閉的木門後面傳出來。
那聲音聽著費力,氣息不勻,但中氣十足,帶著十年如一日的暴躁和執拗。
「規矩就是規矩,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把雷劈下來,我也不開門!」
季揚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溫景撐著傘站在原地,沒動。
周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了雨水和泥點的袖口,然後抬起頭,隔著那兩扇腐朽的木門,平靜地開口了。
「沈師傅。」
「您院子裡那些鐵,還沒死透。」
門後的罵聲戛然而止。
山谷里只剩下雨落在鐵砧上的滋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