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
然後門後傳來一聲悶響,是什麼東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動靜。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金屬碰撞磚牆的刺耳聲響。
「沒死透?」
那個蒼老的嗓音再次炸開,這回不是單純的驅客了,而是一種被戳到痛處的咆哮。
「你他媽的懂什麼!你知不知道它們是怎麼死的!」
又一聲重物落地。
「死了就是死了!這天底下,就沒有可以回魂的鐵!」
最後一個字出口的時候,聲音破了。
不是嘶吼到極限的那種破音,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斷裂,情緒上的。
季揚的臉已經漲紅了。
他的右腳已經抬起來了,衝鋒衣袖子都快擼到肩膀了,一副「今天這門不踹老子就不姓季」的姿態。
葉影一隻手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但季揚一步都移不了。
「你鬆手。」季揚低聲呵斥道。
葉影沒松。
「葉哥,這老頭太過分了。」
葉影還是沒松。
季揚回頭看了周行一眼。
周行沒看他。
周行站在雨里,視線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雨水已經浸透了他的右肩,深色的西裝面料貼在肩頭,但他的站姿一點都沒亂。
門後,摔東西的聲響漸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
「沈師傅。」
周行又開口了,聲量沒變,不高不低,剛好能穿過那兩塊腐朽的門板。
「您院子裡那把封了十年的鐵錘。」
喘息聲驟停。
「錘頭的碳鋼在氧化層底下還保留著原始的鍛打紋路。」
「那不是工廠出的批量模具,是手工反覆摺疊鍛打出來的,至少經歷過三千次以上的捶擊。」
門後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風箱的牛皮腔體雖然乾裂了,內壁的煙燻痕跡還在。」
「燒的是竹炭,不是普通的木炭因為竹炭的溫度比木炭高兩百度左右,適合鍛打高碳鋼。」
周行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慢。
不是賣弄,是陳述,就像一個醫生在念病歷。
「鐵砧上有兩千多道錘印,最深的那道在砧面偏右三寸的位置。那是您常年站在同一個角度反覆錘擊留下的。」
周行停了一下。
「右手持錘。」
又停了一下。
「您的右手……應該沒有問題。」
這句話說完,門後傳來一個極其輕微的聲響,是那種人的膝蓋撞在門板上的悶響。
在裡面的人,靠到了門上。
季揚張了張嘴,什麼都沒敢說。
溫景站在傘下,一旁安靜地看著周行的側臉。雨絲從傘沿滑落,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
周行轉過身,吩咐道:
「葉影。」
「在。」
「背包里的檀木盒,拿出來。」
葉影二話沒說,蹲下身,拉開防水登山包的拉鏈。
一隻長方形的紫檀木盒被取出來。
盒子不大,兩個巴掌並排的尺寸,木質沉得壓手,表面沒有任何雕花裝飾,只有天然的木紋在雨水的潤澤下顯出深沉的紅褐色。
周行接過木盒,用左手托住盒底,右手撥開黃銅搭扣。
盒蓋掀開。
頓時,季揚瞪大了眼。
盒子內壁鋪了一層定製的碳纖維減震層,正中央的凹槽里,臥著那塊通體漆黑的不規則鐵塊。
天外隕鐵。
它在雨中被打開的那一刻,表面那道幽藍色的微光比在密室里更加明顯了。
三秒亮,兩秒滅,穩定得近乎詭異。
但季揚瞪眼的原因不是光。
是雨。
細密的雨絲從天空落下來,砸向盒子裡的隕鐵。但每一滴雨在距離鐵塊表面大概一寸左右的位置,就被蒸發了。
沒有滋滋聲,沒有冒煙,只有極薄的一層白霧在鐵塊周圍形成了一個淺淺的光暈,然後被雨水衝散,再凝結,再衝散。
周而復始,連一滴水都沾不上去。
季揚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跟周行這麼久了,見過鴿血紅寶石,見過汝窯天青釉,見過全息投影和反重力假山,但這種東西……
這玩意兒自帶力場防護罩???
周行把隕鐵從盒子裡取出來,夾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
鐵塊沉甸甸的,但他的手穩得很。
周行環顧了一圈。
院外牆角,一塊灰撲撲的石頭墊在地面的凹陷處,上面有幾道淺淺的劃痕。
那種痕跡周行見過,是龍泉鑄劍師試劍時留下的,刃口切過石面,留下光滑的弧線。
試劍石。
周行走過去,在石頭前站定,捏住隕鐵,屈起右手食指。
一彈。
指節敲擊在隕鐵表面。
聲音響了。
那不是金屬碰撞的脆響,也不是石頭落地的鈍響。
那個聲音介於金屬和玉石之間,頻率極低,帶著一種物理課本上不會出現的穿透力。
聲波從隕鐵的接觸點向外擴散,速度快到肉眼追不上。
但肉眼能看到結果,以周行為圓心,半徑大約三米的範圍內,所有正在墜落的雨滴同時停住了。
不是真的停住,是被聲波推開了。
密集的雨幕在這片區域裡被撕出一個短暫的真空地帶,持續了大概一秒鐘,然後雨水重新湧進來,補上缺口。
一秒。
只有一秒,但足夠了。
季揚的摺疊傘從手裡掉了,但他自己都沒發現。
葉影的反應比季揚克制,本能地橫移了半步,擋在了溫景前面。
溫景沒動,撐著那把黑漆長柄傘,眼睛眨了一下。
但也只眨了一下,然後……
木門後面炸了。
先是一聲劇烈的撞擊,接著是跌跌撞撞的腳步聲,中間夾雜著至少摔了兩次的泥水飛濺聲。
鞋底打滑蹭過磚地的刺耳摩擦,膝蓋磕在門檻上的悶哼。
有人在以一種完全不顧體面的方式沖向大門。
「砰!」
那扇被宣判「天王老子來了也不開」的破舊木門被猛地拉開。
右邊那扇門直接脫了榫,一頭栽進泥地里。
門後站著一個老人,準確地說,是半跪著一個老人。
因為他沖得太急,最後一步絆在了門檻上,左膝跪在地面的積水裡,又死命撐起來。
滿頭銀髮全亂了,碎發糊在額頭上,沾著泥點和不知道什麼灰。
衣服更不用看了。
一件洗到看不出原色的舊棉襖,袖口磨得起毛,領子上縫了好幾塊不同顏色的補丁。
褲腿卷到小腿,光腳穿著一雙破了口的解放鞋,鞋面全是泥漿。
但周行沒看對方的衣服,注意力在看對方的手上。
老人伸出來的右手還算完整,五根手指都在,指節粗大變形,滿是燙傷和老繭。
但他的左手……
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齊根斷了。
傷口早已癒合多年,斷面的皮膚光滑發亮,是陳年瘢痕的質地。
剩下的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同樣布滿了燒傷的疤痕,但此刻正在劇烈地發抖。
周行見狀頓時聯想到,季揚查到的那條線索浮上來了。
十年前出了一件事。
那跟這兩根手指是不是有關?是意外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
不過周行沒問。
老人衝出來以後,雙腳陷在門前的泥水裡,整個人凍住了。
他的視線從周行的臉上跳開,死死地落在周行右手夾著的那塊漆黑鐵塊上。
瞳孔的收縮肉眼可見,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腔劇烈起伏,嘴唇嗡嗡地抖,卻發不出一個字。
那個狀態,周行在故宮裡見過一次。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修復師,在庫房深處意外翻出一件所有人都以為在戰火中毀掉的宋代孤品,當時就是這個反應。
不是驚喜,是滅頂的震撼。
那種「我以為這輩子不可能再見到了」的震撼。
老人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解放鞋踩在泥水裡,「噗嘰」一聲。
他抬起左手。
那隻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向著隕鐵伸了過去。抖得厲害,手背上的雨水不斷滑落。
越來越近。
十厘米。
五厘米。
然後,在距離隕鐵表面大概一厘米的位置,老人的手猛地縮回去了。
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往後彈了半步,險些重新跌進泥里。
老人抬起頭,死死盯著周行。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恐懼、狂喜、不解、痛苦,四種情緒在同一個瞳孔里攪成一團。
「你……」
他的嗓音嘶啞得快碎了。
「你是哪家的人?」
一滴雨順著老人的銀髮滑過顴骨,落進嘴角。
「這種不該存在的東西……」
老人的三根手指痙攣般地蜷縮起來。
「怎麼可能現世!」
山谷的雨聲填滿了他話尾的空白。
隕鐵表面,幽藍色的微光又閃了一下。
三秒亮,兩秒滅。
周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鐵,又看了看對面這個渾身泥漿、膝蓋跪在水窪里、用僅剩三根手指指著他的七旬老人。
他把隕鐵翻了個面,鐵塊表面的藍光正好划過老人的瞳孔。
「沈師傅。」
周行的聲音很平。
「先讓我們進屋吧,外頭雨大。」
老人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視線釘在隕鐵上,一毫米都沒有移開過。
溫景在周行身後輕輕地把傘往前遞了半步,剛好遮住了老人裸露在雨中的頭頂。
老人沒注意到。
因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塊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鐵,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