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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彈指碎雨,不該現世的鐵

2026-04-07 07:09:46 作者: 同夥飯醉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

  然後門後傳來一聲悶響,是什麼東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動靜。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金屬碰撞磚牆的刺耳聲響。

  「沒死透?」

  那個蒼老的嗓音再次炸開,這回不是單純的驅客了,而是一種被戳到痛處的咆哮。

  「你他媽的懂什麼!你知不知道它們是怎麼死的!」

  又一聲重物落地。

  「死了就是死了!這天底下,就沒有可以回魂的鐵!」

  最後一個字出口的時候,聲音破了。

  不是嘶吼到極限的那種破音,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斷裂,情緒上的。

  季揚的臉已經漲紅了。

  他的右腳已經抬起來了,衝鋒衣袖子都快擼到肩膀了,一副「今天這門不踹老子就不姓季」的姿態。

  葉影一隻手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但季揚一步都移不了。

  「你鬆手。」季揚低聲呵斥道。

  葉影沒松。

  「葉哥,這老頭太過分了。」

  葉影還是沒松。

  季揚回頭看了周行一眼。

  周行沒看他。

  

  周行站在雨里,視線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雨水已經浸透了他的右肩,深色的西裝面料貼在肩頭,但他的站姿一點都沒亂。

  門後,摔東西的聲響漸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

  「沈師傅。」

  周行又開口了,聲量沒變,不高不低,剛好能穿過那兩塊腐朽的門板。

  「您院子裡那把封了十年的鐵錘。」

  喘息聲驟停。

  「錘頭的碳鋼在氧化層底下還保留著原始的鍛打紋路。」

  「那不是工廠出的批量模具,是手工反覆摺疊鍛打出來的,至少經歷過三千次以上的捶擊。」

  門後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風箱的牛皮腔體雖然乾裂了,內壁的煙燻痕跡還在。」

  「燒的是竹炭,不是普通的木炭因為竹炭的溫度比木炭高兩百度左右,適合鍛打高碳鋼。」

  周行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慢。

  不是賣弄,是陳述,就像一個醫生在念病歷。

  「鐵砧上有兩千多道錘印,最深的那道在砧面偏右三寸的位置。那是您常年站在同一個角度反覆錘擊留下的。」

  周行停了一下。

  「右手持錘。」

  又停了一下。

  「您的右手……應該沒有問題。」

  這句話說完,門後傳來一個極其輕微的聲響,是那種人的膝蓋撞在門板上的悶響。

  在裡面的人,靠到了門上。

  季揚張了張嘴,什麼都沒敢說。

  溫景站在傘下,一旁安靜地看著周行的側臉。雨絲從傘沿滑落,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

  周行轉過身,吩咐道:

  「葉影。」

  「在。」

  「背包里的檀木盒,拿出來。」

  葉影二話沒說,蹲下身,拉開防水登山包的拉鏈。

  一隻長方形的紫檀木盒被取出來。

  盒子不大,兩個巴掌並排的尺寸,木質沉得壓手,表面沒有任何雕花裝飾,只有天然的木紋在雨水的潤澤下顯出深沉的紅褐色。

  周行接過木盒,用左手托住盒底,右手撥開黃銅搭扣。

  盒蓋掀開。

  頓時,季揚瞪大了眼。

  盒子內壁鋪了一層定製的碳纖維減震層,正中央的凹槽里,臥著那塊通體漆黑的不規則鐵塊。

  天外隕鐵。

  它在雨中被打開的那一刻,表面那道幽藍色的微光比在密室里更加明顯了。

  三秒亮,兩秒滅,穩定得近乎詭異。

  但季揚瞪眼的原因不是光。


  是雨。

  細密的雨絲從天空落下來,砸向盒子裡的隕鐵。但每一滴雨在距離鐵塊表面大概一寸左右的位置,就被蒸發了。

  沒有滋滋聲,沒有冒煙,只有極薄的一層白霧在鐵塊周圍形成了一個淺淺的光暈,然後被雨水衝散,再凝結,再衝散。

  周而復始,連一滴水都沾不上去。

  季揚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跟周行這麼久了,見過鴿血紅寶石,見過汝窯天青釉,見過全息投影和反重力假山,但這種東西……

  這玩意兒自帶力場防護罩???

  周行把隕鐵從盒子裡取出來,夾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

  鐵塊沉甸甸的,但他的手穩得很。

  周行環顧了一圈。

  院外牆角,一塊灰撲撲的石頭墊在地面的凹陷處,上面有幾道淺淺的劃痕。

  那種痕跡周行見過,是龍泉鑄劍師試劍時留下的,刃口切過石面,留下光滑的弧線。

  試劍石。

  周行走過去,在石頭前站定,捏住隕鐵,屈起右手食指。

  一彈。

  指節敲擊在隕鐵表面。

  聲音響了。

  那不是金屬碰撞的脆響,也不是石頭落地的鈍響。

  那個聲音介於金屬和玉石之間,頻率極低,帶著一種物理課本上不會出現的穿透力。

  聲波從隕鐵的接觸點向外擴散,速度快到肉眼追不上。

  但肉眼能看到結果,以周行為圓心,半徑大約三米的範圍內,所有正在墜落的雨滴同時停住了。

  不是真的停住,是被聲波推開了。

  密集的雨幕在這片區域裡被撕出一個短暫的真空地帶,持續了大概一秒鐘,然後雨水重新湧進來,補上缺口。

  一秒。

  只有一秒,但足夠了。

  季揚的摺疊傘從手裡掉了,但他自己都沒發現。

  葉影的反應比季揚克制,本能地橫移了半步,擋在了溫景前面。

  溫景沒動,撐著那把黑漆長柄傘,眼睛眨了一下。

  但也只眨了一下,然後……

  木門後面炸了。

  先是一聲劇烈的撞擊,接著是跌跌撞撞的腳步聲,中間夾雜著至少摔了兩次的泥水飛濺聲。

  鞋底打滑蹭過磚地的刺耳摩擦,膝蓋磕在門檻上的悶哼。

  有人在以一種完全不顧體面的方式沖向大門。

  「砰!」

  那扇被宣判「天王老子來了也不開」的破舊木門被猛地拉開。

  右邊那扇門直接脫了榫,一頭栽進泥地里。

  門後站著一個老人,準確地說,是半跪著一個老人。

  因為他沖得太急,最後一步絆在了門檻上,左膝跪在地面的積水裡,又死命撐起來。

  滿頭銀髮全亂了,碎發糊在額頭上,沾著泥點和不知道什麼灰。

  衣服更不用看了。

  一件洗到看不出原色的舊棉襖,袖口磨得起毛,領子上縫了好幾塊不同顏色的補丁。

  褲腿卷到小腿,光腳穿著一雙破了口的解放鞋,鞋面全是泥漿。

  但周行沒看對方的衣服,注意力在看對方的手上。

  老人伸出來的右手還算完整,五根手指都在,指節粗大變形,滿是燙傷和老繭。

  但他的左手……

  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齊根斷了。

  傷口早已癒合多年,斷面的皮膚光滑發亮,是陳年瘢痕的質地。

  剩下的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同樣布滿了燒傷的疤痕,但此刻正在劇烈地發抖。

  周行見狀頓時聯想到,季揚查到的那條線索浮上來了。

  十年前出了一件事。

  那跟這兩根手指是不是有關?是意外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

  不過周行沒問。

  老人衝出來以後,雙腳陷在門前的泥水裡,整個人凍住了。


  他的視線從周行的臉上跳開,死死地落在周行右手夾著的那塊漆黑鐵塊上。

  瞳孔的收縮肉眼可見,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腔劇烈起伏,嘴唇嗡嗡地抖,卻發不出一個字。

  那個狀態,周行在故宮裡見過一次。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修復師,在庫房深處意外翻出一件所有人都以為在戰火中毀掉的宋代孤品,當時就是這個反應。

  不是驚喜,是滅頂的震撼。

  那種「我以為這輩子不可能再見到了」的震撼。

  老人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解放鞋踩在泥水裡,「噗嘰」一聲。

  他抬起左手。

  那隻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向著隕鐵伸了過去。抖得厲害,手背上的雨水不斷滑落。

  越來越近。

  十厘米。

  五厘米。

  然後,在距離隕鐵表面大概一厘米的位置,老人的手猛地縮回去了。

  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往後彈了半步,險些重新跌進泥里。

  老人抬起頭,死死盯著周行。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恐懼、狂喜、不解、痛苦,四種情緒在同一個瞳孔里攪成一團。

  「你……」

  他的嗓音嘶啞得快碎了。

  「你是哪家的人?」

  一滴雨順著老人的銀髮滑過顴骨,落進嘴角。

  「這種不該存在的東西……」

  老人的三根手指痙攣般地蜷縮起來。

  「怎麼可能現世!」

  山谷的雨聲填滿了他話尾的空白。

  隕鐵表面,幽藍色的微光又閃了一下。

  三秒亮,兩秒滅。

  周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鐵,又看了看對面這個渾身泥漿、膝蓋跪在水窪里、用僅剩三根手指指著他的七旬老人。

  他把隕鐵翻了個面,鐵塊表面的藍光正好划過老人的瞳孔。

  「沈師傅。」

  周行的聲音很平。

  「先讓我們進屋吧,外頭雨大。」

  老人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視線釘在隕鐵上,一毫米都沒有移開過。

  溫景在周行身後輕輕地把傘往前遞了半步,剛好遮住了老人裸露在雨中的頭頂。

  老人沒注意到。

  因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塊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鐵,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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