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
沈淵終於憋出兩個字。
說罷轉身往屋裡走,步伐從跌跌撞撞迅速切換成了一種近乎小跑的急促。
那雙破了口的解放鞋踩在積水裡劈啪作響,完全不在乎泥水濺到膝蓋以上。
屋內比從外面看更破。
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顏色已經褪成了暗褐色。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上面蓋著一塊發霉的塑料布。
唯一看著還算完整的,是正屋門口掛著的一塊木匾,字跡幾乎被風雨吞掉了,只隱約辨認出一個「沈」字。
推開正屋的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陳年霉味。
屋內極暗,沈淵連拽了三次燈繩,頭頂那盞四十瓦的白熾燈泡才「啪」地亮了,照出滿屋的灰塵和蜘蛛網。
季揚跟在後面進來,第一反應是想打噴嚏,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大略看了一眼屋內陳設,一張八仙桌,桌面裂了一道縫。
兩把竹椅,其中一把少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
靠牆是一排木架子,上面擺著各種瓶瓶罐罐和發黃的紙卷。
牆上掛著三把劍。
不是裝飾,是真劍。劍鞘都拆了,裸刃懸在木釘上,即便蒙著灰,依然能看出刃口的弧度和鍛打的紋路。
沈淵沒管其他人,徑直衝到八仙桌前,把桌上堆的雜物清理乾淨,碗筷、舊報紙、半袋花生米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堆到一旁的柜子上。
「放這兒!」
他拍著桌面,扭頭盯著周行手裡的隕鐵。
周行走到桌前,把隕鐵平放在桌面上。
鐵塊接觸到木質桌面的剎那,那層幽藍色的微光似乎又亮了一分。
白熾燈泡的光是暖黃色的,和隕鐵表面的冷藍形成了極其鮮明的色差。
沈淵沒急著碰,先是從牆角翻出一個布包,嘩啦打開。
裡面是一整套工具,其中有幾塊不同目數的磨石、一把手柄磨禿了的放大鏡、一排試金針、幾個棕色小藥瓶,瓶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潦草到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然後沈淵搬了把椅子過來,坐下,把放大鏡湊到隕鐵上方,彎下腰趴了下去。
幾乎是把整張臉懟到了鐵塊表面五厘米的位置。
放大鏡在他手裡緩緩移動,從鐵塊的左端掃到右端,再從右端掃回來。
深淵的呼吸急促了兩秒,又強行壓下去,憋著氣繼續看。
季揚站在門邊,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
溫景把那把黑漆長柄傘收好,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站在周行身側。
葉影退到屋外,背靠門框,面朝來路,標準的安保站位。
屋內只有放大鏡偶爾輕碰鐵塊表面的「叮」聲,和沈淵粗重的鼻息。
五分鐘。
沈淵換了一根試金針,在隕鐵的邊緣輕輕劃了一下。
針尖接觸到鐵面的剎那,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嘶」,針尖彈開了。
劃不動。
沈淵的喉結滾了一下,又換了第二根針,更粗的那種。
還是劃不動。
十分鐘。
沈淵擰開了一個棕色小藥瓶,用棉簽蘸了幾滴褐色液體,點在隕鐵表面。
液體接觸到鐵面後沒有滲透,沒有變色,而是沿著那道幽藍色的微光紋路緩慢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攤褐色的液灘。
沈淵的眼皮跳了一下,又擰開第二瓶,第三瓶。
二十分鐘。
放大鏡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用了無數次,棉簽換了一堆,試金針排了一排。
整個過程中,沈淵沒有說一個字。
季揚靠著牆,從無聊到睏倦再到無聊,完成了一整個情緒循環。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信號時有時無。再抬頭,老頭還趴在那兒。
周行倒是不急,搬了另一把竹椅坐下,就是那把少了一條腿的,身體微微往磚頭墊著的那側傾斜,找了個平衡點,靠著牆壁閉上了眼。
三十分鐘後沈淵終於直起腰。
不過沒站起來。
他的視線從隕鐵上移開,落在自己那隻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上。三根手指還在抖,比半小時前更厲害了。
然後,七十多歲的老人從椅子上滑下來。
膝蓋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哼的響。
「撲通」這個象聲詞在這種場合顯得過於輕佻了。
那是一種骨骼毫無緩衝地撞擊硬地面的聲響,聽著就疼。
季揚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往前邁了半步。
周行睜開眼。
沈淵跪在地上,滿臉都是淚。
不是那種文藝片裡一滴一滴滑落的兩行淚,是整張臉都皺在一起、嘴歪了、鼻涕和眼淚混在一塊兒的那種哭法。
又丑又狼狽。
沈淵的左手摁在地上撐著身體,那三根殘缺的手指在泥灰地面上摳出了幾道指痕。
「九天……玄鐵……」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往外蹦字。
「師祖傳下來的……鑄劍十二訣里……第一條……就是……」
沈淵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抹出一道灰黑色的泥印。
「'天降玄鐵,不染凡塵,遇之則命定,避之則道絕。'」
「我……我他媽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一個七十多歲的鑄劍宗師,跪在自己那間破敗的屋子裡,對著一塊鐵嚎啕大哭。
季揚站在旁邊,嘴張著合不上。
溫景沒有出聲,但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
周行看了看紙巾,又看了看地上哭成狗的老人,伸手接過紙巾,彎腰遞了過去。
「沈師傅,先把臉擦擦。」
沈淵接過紙巾,沒擦臉,而是極其小心地把紙巾疊好墊在隕鐵下面,生怕桌面的灰弄髒了那塊鐵。
行吧。
「血誓。」沈淵忽然抬頭,通紅的眼裡迸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十年前我對著師祖牌位立的血誓說這輩子不再開爐。」
他抖著左手指向牆角一個落滿灰的木牌位。
「但師祖他老人家地下有知,看到這塊鐵……」
沈淵停了半秒,接著說道:
「我想師祖他不怪我,只會怪我動手太慢!」
話落,沈淵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那股子勁和他的年齡完全不匹配。
他開始滿屋子翻東西,拽開櫃門,扯出一堆工具和布包,嘴裡念念叨叨。
「火磚……得換……風箱皮子爛了……坩堝也得重新燒……」
「不過九天玄鐵硬度太反人類,凡火打不透的,必須用活血破防……」
說到這兒,沈淵猛地剎住,轉身看向周行。
準確地說,是從頭到腳打量了周行一遍。
西裝雖然被雨淋濕了右肩,但剪裁和面料的質感騙不了人。
皮鞋上沒有一點泥。
一雙手,乾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腹光滑,別說老繭了,連個倒刺都找不著。
隨即,沈淵的表情變了。
從癲狂切換成了嫌棄。
「你回去吧。」
季揚:「?」
沈淵背過身去,開始整理桌上的工具,頭也不抬。
「鐵我收了。鍛打神物需要極端高溫和全副心血,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公子哥,第一錘下去手就得起泡,第三錘手就廢了。」
說著還揮了揮那隻斷了兩根手指的左手,語氣傲慢得欠打。
「更何況,鍛鐵講究氣場純淨。你身上那股子銅臭味留在這兒,壞我風水。」
繼而,沈淵從柜子里翻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翻了兩頁,自顧自地點頭。
「一個月。一個月後你派人來取就行。」
聽到這話,季揚的拳頭已經捏上了,看了周行一眼。
周行沒站起來。
坐在那把缺腿的竹椅上,身體微微後傾,左手搭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得不行。
臉上甚至帶著一點笑。
「沈師傅。」
「嗯?」沈淵翻冊子的手沒停。
「先自我介紹一下。」周行的聲音不緊不慢,「我叫周行,這位是溫景,古籍與文物修復師。門口站著的是季揚和葉影。」
「我們從瀾州來。」
「知道了。」沈淵頭也沒回,明擺著沒往心裡去。
「然後~」周行從竹椅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他的視線穿過屋內,落在牆上掛著的三把裸刃劍上。
萬物通曉開啟的霎那,那三把劍的「聲音」湧進了他的感知。
金屬晶體結構的排列方式、摺疊鍛打的次數與力度、淬火時的溫度曲線、甚至錘擊時鐵匠右臂發力的角等所有信息在幾秒之內解壓完畢。
格調之眼同步激活。
三把劍的光暈在他眼中亮起,顏色、亮度、以及光暈邊緣那些極其細微的暗斑,每一個暗斑都對應著一處工藝上的遺憾。
周行走向牆壁,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最後停在第一把劍前,偏了偏頭。
「這把,摺疊鍛打一百二十八層,花紋鋼。」
沈淵翻冊子的手顫了一下。
「淬火溫度偏高了兩度。」
冊子「啪」地合上了。
周行沒回頭,繼續走向第二把。
「這把更好。摺疊二百五十六層,滲碳均勻,刃口肉眼看不出問題。」
他抬手,食指虛虛地指向刃面中段偏下的位置。
「但第七十三次摺疊鍛打的時候,少了一錘。力度斷了,碳分布在這個區域出現了零點幾毫米的偏差。」
周行收回手,淡淡道:
「肉眼看不出來,但劍自己知道。」
屋子裡沒有聲音了,連季揚都閉上了嘴。
溫景靠在門框上,視線始終落在周行的背影上,嘴角有一個極輕的弧度。
沈淵站在桌邊,臉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
周行走到第三把劍前。
這把最短,也最樸素,沒有任何裝飾。但掛的位置最高,在三把劍的正中央。
「這把應該是您平生最滿意的作品吧?」周行猜測道。
沈淵的左手在發抖。
不是之前那種激動的抖,是被人扒光了站在聚光燈下的那種抖。
「劍體沒有問題。每一錘的力度、溫度、角度都精確到了極致。」
沈淵的呼吸稍微平了一點。
「但淬火用的水有問題。」
呼吸重新卡住。
「您用的是山泉水,水質偏硬,礦物質含量比理想值高了零點三個百分點。」
「刃口的硬度夠了,但韌性差了一線。這把劍如果全力劈砍硬物,三十次以內,刃口會出現肉眼不可見的微裂紋。」
周行說完,轉過身。
沈淵的臉已經白了,不是蒼白,是那種被人一巴掌扇醒的白。
他盯著周行,嘴唇嗡嗡地抖了好幾秒,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這個七十多歲的鑄劍宗師,一寸一寸地彎下了腰。
不是跪,是實實在在的鞠躬。
脊椎彎到了將近九十度,停住了。
「老頭子……有眼無珠。」
沈淵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所有的傲慢、嫌棄、輕慢全部碎成了渣,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純粹低姿態。
「請……請您入伙主錘。」
季揚的下巴差點掉了。
三十秒前還嫌人家「細皮嫩肉壞風水」的老頭,現在鞠著九十度的躬,聲音抖得快哭了。
這反轉速度,比山裡的天氣還快。
周行沒急著答話,走回桌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塊安靜躺在紙巾上的隕鐵。
幽藍色的光,三秒亮,兩秒滅。
「沈師傅,直起腰來說話。」
沈淵直起身,抬起頭,滿眼都是紅血絲,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燃著一團火。
那種火周行見過,織造院的謝之遙有過,瓷韻軒的陶致行也有過。
匠人在遇到畢生等待之物時,才會燒起來的火。
「您剛才說,凡火熔不了這塊鐵?」周行問。
「熔不了。」沈淵用力搖頭,「九天玄鐵的內部晶體結構太特殊,普通炭火的溫度連它的表層都軟化不了。必須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必須用活血。」
「鑄劍師的血,滴在鐵上,以血引火,以火煉鐵。這是鑄劍十二訣里最邪門的一條。」
溫景的眉毛動了一下。
季揚的臉都綠了。
沈淵沒注意到他們的反應,而是轉身走向屋子的最裡面。
那面牆上掛著一塊舊布簾,布簾後面是一道鐵門。
門不大,一人多高,通體鏽蝕,邊緣嵌在磚牆裡。門上沒有鎖,只有一根橫著的鐵閂,閂頭落滿了蜘蛛網。
沈淵伸出左手,三根殘缺的手指扣住鐵閂。
他停了一下,輕聲說道:
「十年了。」
鐵閂被拉開,門在鏽蝕的鉸鏈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然後慢慢地向內推開。
一股熱浪從門後湧出來。
不是夏天那種悶熱,是一種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帶著硫磺氣味的灼熱。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兩側的磚牆被煙火熏成了焦黑色。
盡頭,一座巨型紅磚古高爐占據了整個地下空間。
爐膛建在一個天然的地火泉眼上。
泉眼處隱約有熱流在涌動,石壁上凝結著一層黃色的硫化物結晶。
沈淵從牆上的鐵架上取下一把火把,火把的木柄已經干透了,頂端纏著浸了油脂的布條。
他雙手捧著火把,轉過身,對著周行一笑:
「周小子。」
沈淵的稱呼已經變了。
「這爐子,我封了十年。」
火把遞到周行面前。
「十年後的第一把火——請您來點。」
周行低頭,看著那把火把上乾裂的油布。
然後抬頭,看向那座沉默了十年的古高爐。
爐膛的磚縫裡,熱氣無聲地蒸騰著。
周行伸出手,接過了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