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263章 細皮嫩肉的公子哥讓你跪著聽

第263章 細皮嫩肉的公子哥讓你跪著聽

2026-04-07 07:09:50 作者: 同夥飯醉

  「進屋。」

  沈淵終於憋出兩個字。

  說罷轉身往屋裡走,步伐從跌跌撞撞迅速切換成了一種近乎小跑的急促。

  那雙破了口的解放鞋踩在積水裡劈啪作響,完全不在乎泥水濺到膝蓋以上。

  屋內比從外面看更破。

  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顏色已經褪成了暗褐色。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上面蓋著一塊發霉的塑料布。

  唯一看著還算完整的,是正屋門口掛著的一塊木匾,字跡幾乎被風雨吞掉了,只隱約辨認出一個「沈」字。

  推開正屋的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陳年霉味。

  屋內極暗,沈淵連拽了三次燈繩,頭頂那盞四十瓦的白熾燈泡才「啪」地亮了,照出滿屋的灰塵和蜘蛛網。

  季揚跟在後面進來,第一反應是想打噴嚏,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大略看了一眼屋內陳設,一張八仙桌,桌面裂了一道縫。

  兩把竹椅,其中一把少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

  靠牆是一排木架子,上面擺著各種瓶瓶罐罐和發黃的紙卷。

  牆上掛著三把劍。

  不是裝飾,是真劍。劍鞘都拆了,裸刃懸在木釘上,即便蒙著灰,依然能看出刃口的弧度和鍛打的紋路。

  沈淵沒管其他人,徑直衝到八仙桌前,把桌上堆的雜物清理乾淨,碗筷、舊報紙、半袋花生米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堆到一旁的柜子上。

  「放這兒!」

  

  他拍著桌面,扭頭盯著周行手裡的隕鐵。

  周行走到桌前,把隕鐵平放在桌面上。

  鐵塊接觸到木質桌面的剎那,那層幽藍色的微光似乎又亮了一分。

  白熾燈泡的光是暖黃色的,和隕鐵表面的冷藍形成了極其鮮明的色差。

  沈淵沒急著碰,先是從牆角翻出一個布包,嘩啦打開。

  裡面是一整套工具,其中有幾塊不同目數的磨石、一把手柄磨禿了的放大鏡、一排試金針、幾個棕色小藥瓶,瓶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潦草到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然後沈淵搬了把椅子過來,坐下,把放大鏡湊到隕鐵上方,彎下腰趴了下去。

  幾乎是把整張臉懟到了鐵塊表面五厘米的位置。

  放大鏡在他手裡緩緩移動,從鐵塊的左端掃到右端,再從右端掃回來。

  深淵的呼吸急促了兩秒,又強行壓下去,憋著氣繼續看。

  季揚站在門邊,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

  溫景把那把黑漆長柄傘收好,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站在周行身側。

  葉影退到屋外,背靠門框,面朝來路,標準的安保站位。

  屋內只有放大鏡偶爾輕碰鐵塊表面的「叮」聲,和沈淵粗重的鼻息。

  五分鐘。

  沈淵換了一根試金針,在隕鐵的邊緣輕輕劃了一下。

  針尖接觸到鐵面的剎那,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嘶」,針尖彈開了。

  劃不動。

  沈淵的喉結滾了一下,又換了第二根針,更粗的那種。

  還是劃不動。

  十分鐘。

  沈淵擰開了一個棕色小藥瓶,用棉簽蘸了幾滴褐色液體,點在隕鐵表面。

  液體接觸到鐵面後沒有滲透,沒有變色,而是沿著那道幽藍色的微光紋路緩慢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攤褐色的液灘。

  沈淵的眼皮跳了一下,又擰開第二瓶,第三瓶。

  二十分鐘。

  放大鏡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用了無數次,棉簽換了一堆,試金針排了一排。

  整個過程中,沈淵沒有說一個字。

  季揚靠著牆,從無聊到睏倦再到無聊,完成了一整個情緒循環。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信號時有時無。再抬頭,老頭還趴在那兒。

  周行倒是不急,搬了另一把竹椅坐下,就是那把少了一條腿的,身體微微往磚頭墊著的那側傾斜,找了個平衡點,靠著牆壁閉上了眼。


  三十分鐘後沈淵終於直起腰。

  不過沒站起來。

  他的視線從隕鐵上移開,落在自己那隻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上。三根手指還在抖,比半小時前更厲害了。

  然後,七十多歲的老人從椅子上滑下來。

  膝蓋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哼的響。

  「撲通」這個象聲詞在這種場合顯得過於輕佻了。

  那是一種骨骼毫無緩衝地撞擊硬地面的聲響,聽著就疼。

  季揚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往前邁了半步。

  周行睜開眼。

  沈淵跪在地上,滿臉都是淚。

  不是那種文藝片裡一滴一滴滑落的兩行淚,是整張臉都皺在一起、嘴歪了、鼻涕和眼淚混在一塊兒的那種哭法。

  又丑又狼狽。

  沈淵的左手摁在地上撐著身體,那三根殘缺的手指在泥灰地面上摳出了幾道指痕。

  「九天……玄鐵……」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往外蹦字。

  「師祖傳下來的……鑄劍十二訣里……第一條……就是……」

  沈淵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抹出一道灰黑色的泥印。

  「'天降玄鐵,不染凡塵,遇之則命定,避之則道絕。'」

  「我……我他媽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一個七十多歲的鑄劍宗師,跪在自己那間破敗的屋子裡,對著一塊鐵嚎啕大哭。

  季揚站在旁邊,嘴張著合不上。

  溫景沒有出聲,但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

  周行看了看紙巾,又看了看地上哭成狗的老人,伸手接過紙巾,彎腰遞了過去。

  「沈師傅,先把臉擦擦。」

  沈淵接過紙巾,沒擦臉,而是極其小心地把紙巾疊好墊在隕鐵下面,生怕桌面的灰弄髒了那塊鐵。

  行吧。

  「血誓。」沈淵忽然抬頭,通紅的眼裡迸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十年前我對著師祖牌位立的血誓說這輩子不再開爐。」

  他抖著左手指向牆角一個落滿灰的木牌位。

  「但師祖他老人家地下有知,看到這塊鐵……」

  沈淵停了半秒,接著說道:

  「我想師祖他不怪我,只會怪我動手太慢!」

  話落,沈淵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那股子勁和他的年齡完全不匹配。

  他開始滿屋子翻東西,拽開櫃門,扯出一堆工具和布包,嘴裡念念叨叨。

  「火磚……得換……風箱皮子爛了……坩堝也得重新燒……」

  「不過九天玄鐵硬度太反人類,凡火打不透的,必須用活血破防……」

  說到這兒,沈淵猛地剎住,轉身看向周行。

  準確地說,是從頭到腳打量了周行一遍。

  西裝雖然被雨淋濕了右肩,但剪裁和面料的質感騙不了人。

  皮鞋上沒有一點泥。

  一雙手,乾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腹光滑,別說老繭了,連個倒刺都找不著。

  隨即,沈淵的表情變了。

  從癲狂切換成了嫌棄。

  「你回去吧。」

  季揚:「?」

  沈淵背過身去,開始整理桌上的工具,頭也不抬。

  「鐵我收了。鍛打神物需要極端高溫和全副心血,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公子哥,第一錘下去手就得起泡,第三錘手就廢了。」

  說著還揮了揮那隻斷了兩根手指的左手,語氣傲慢得欠打。

  「更何況,鍛鐵講究氣場純淨。你身上那股子銅臭味留在這兒,壞我風水。」

  繼而,沈淵從柜子里翻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翻了兩頁,自顧自地點頭。

  「一個月。一個月後你派人來取就行。」

  聽到這話,季揚的拳頭已經捏上了,看了周行一眼。


  周行沒站起來。

  坐在那把缺腿的竹椅上,身體微微後傾,左手搭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得不行。

  臉上甚至帶著一點笑。

  「沈師傅。」

  「嗯?」沈淵翻冊子的手沒停。

  「先自我介紹一下。」周行的聲音不緊不慢,「我叫周行,這位是溫景,古籍與文物修復師。門口站著的是季揚和葉影。」

  「我們從瀾州來。」

  「知道了。」沈淵頭也沒回,明擺著沒往心裡去。

  「然後~」周行從竹椅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他的視線穿過屋內,落在牆上掛著的三把裸刃劍上。

  萬物通曉開啟的霎那,那三把劍的「聲音」湧進了他的感知。

  金屬晶體結構的排列方式、摺疊鍛打的次數與力度、淬火時的溫度曲線、甚至錘擊時鐵匠右臂發力的角等所有信息在幾秒之內解壓完畢。

  格調之眼同步激活。

  三把劍的光暈在他眼中亮起,顏色、亮度、以及光暈邊緣那些極其細微的暗斑,每一個暗斑都對應著一處工藝上的遺憾。

  周行走向牆壁,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最後停在第一把劍前,偏了偏頭。

  「這把,摺疊鍛打一百二十八層,花紋鋼。」

  沈淵翻冊子的手顫了一下。

  「淬火溫度偏高了兩度。」

  冊子「啪」地合上了。

  周行沒回頭,繼續走向第二把。

  「這把更好。摺疊二百五十六層,滲碳均勻,刃口肉眼看不出問題。」

  他抬手,食指虛虛地指向刃面中段偏下的位置。

  「但第七十三次摺疊鍛打的時候,少了一錘。力度斷了,碳分布在這個區域出現了零點幾毫米的偏差。」

  周行收回手,淡淡道:

  「肉眼看不出來,但劍自己知道。」

  屋子裡沒有聲音了,連季揚都閉上了嘴。

  溫景靠在門框上,視線始終落在周行的背影上,嘴角有一個極輕的弧度。

  沈淵站在桌邊,臉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

  周行走到第三把劍前。

  這把最短,也最樸素,沒有任何裝飾。但掛的位置最高,在三把劍的正中央。

  「這把應該是您平生最滿意的作品吧?」周行猜測道。

  沈淵的左手在發抖。

  不是之前那種激動的抖,是被人扒光了站在聚光燈下的那種抖。

  「劍體沒有問題。每一錘的力度、溫度、角度都精確到了極致。」

  沈淵的呼吸稍微平了一點。

  「但淬火用的水有問題。」

  呼吸重新卡住。

  「您用的是山泉水,水質偏硬,礦物質含量比理想值高了零點三個百分點。」

  「刃口的硬度夠了,但韌性差了一線。這把劍如果全力劈砍硬物,三十次以內,刃口會出現肉眼不可見的微裂紋。」

  周行說完,轉過身。

  沈淵的臉已經白了,不是蒼白,是那種被人一巴掌扇醒的白。

  他盯著周行,嘴唇嗡嗡地抖了好幾秒,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這個七十多歲的鑄劍宗師,一寸一寸地彎下了腰。

  不是跪,是實實在在的鞠躬。

  脊椎彎到了將近九十度,停住了。

  「老頭子……有眼無珠。」

  沈淵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所有的傲慢、嫌棄、輕慢全部碎成了渣,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純粹低姿態。

  「請……請您入伙主錘。」

  季揚的下巴差點掉了。

  三十秒前還嫌人家「細皮嫩肉壞風水」的老頭,現在鞠著九十度的躬,聲音抖得快哭了。

  這反轉速度,比山裡的天氣還快。

  周行沒急著答話,走回桌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塊安靜躺在紙巾上的隕鐵。


  幽藍色的光,三秒亮,兩秒滅。

  「沈師傅,直起腰來說話。」

  沈淵直起身,抬起頭,滿眼都是紅血絲,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燃著一團火。

  那種火周行見過,織造院的謝之遙有過,瓷韻軒的陶致行也有過。

  匠人在遇到畢生等待之物時,才會燒起來的火。

  「您剛才說,凡火熔不了這塊鐵?」周行問。

  「熔不了。」沈淵用力搖頭,「九天玄鐵的內部晶體結構太特殊,普通炭火的溫度連它的表層都軟化不了。必須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必須用活血。」

  「鑄劍師的血,滴在鐵上,以血引火,以火煉鐵。這是鑄劍十二訣里最邪門的一條。」

  溫景的眉毛動了一下。

  季揚的臉都綠了。

  沈淵沒注意到他們的反應,而是轉身走向屋子的最裡面。

  那面牆上掛著一塊舊布簾,布簾後面是一道鐵門。

  門不大,一人多高,通體鏽蝕,邊緣嵌在磚牆裡。門上沒有鎖,只有一根橫著的鐵閂,閂頭落滿了蜘蛛網。

  沈淵伸出左手,三根殘缺的手指扣住鐵閂。

  他停了一下,輕聲說道:

  「十年了。」

  鐵閂被拉開,門在鏽蝕的鉸鏈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然後慢慢地向內推開。

  一股熱浪從門後湧出來。

  不是夏天那種悶熱,是一種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帶著硫磺氣味的灼熱。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兩側的磚牆被煙火熏成了焦黑色。

  盡頭,一座巨型紅磚古高爐占據了整個地下空間。

  爐膛建在一個天然的地火泉眼上。

  泉眼處隱約有熱流在涌動,石壁上凝結著一層黃色的硫化物結晶。

  沈淵從牆上的鐵架上取下一把火把,火把的木柄已經干透了,頂端纏著浸了油脂的布條。

  他雙手捧著火把,轉過身,對著周行一笑:

  「周小子。」

  沈淵的稱呼已經變了。

  「這爐子,我封了十年。」

  火把遞到周行面前。

  「十年後的第一把火——請您來點。」

  周行低頭,看著那把火把上乾裂的油布。

  然後抬頭,看向那座沉默了十年的古高爐。

  爐膛的磚縫裡,熱氣無聲地蒸騰著。

  周行伸出手,接過了火把。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