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上的油布碰到周行的掌心時,熱量透過乾裂的布條傳進來,帶著一股陳年油脂氧化後的辛辣氣味。
周行沒猶豫,走到爐膛前,看了一眼那個沉默了十年的火口。
泉眼處的熱流在翻湧,石縫間偶爾躥出一縷白色蒸汽,整座高爐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只剩呼吸。
「有打火機麼?」
沈淵愣了一下,摸遍全身,從棉襖口袋裡翻出一個磨得包漿的老式銅打火機,手忙腳亂地遞過來。
周行接過打火機,擰了兩下,火星蹦了幾粒,沒著。
「……」
再擰。
沒著。
沈淵的臉皺成了核桃。
第三下,火苗終於竄出來了,周行湊近火把頂端,油布被引燃的一瞬間,火焰「騰」地躥起半米高,在地下空間裡拉出一道劇烈跳動的光影。
周行右手持火把,往爐膛口遞了進去。
然後鬆手。
火把脫手的那一刻,沒有往下掉。
地火泉眼的熱流在火把接近爐底之前就完成了接引,一道肉眼可見的熱浪從泉眼處拔地而起,裹住了正在墜落的火把。
下一秒。
「轟——!」
不是爆炸,是噴發。
地下火脈被十年的封鎖積壓了太久,一旦被點燃,所有的熱量在同一時間從泉眼中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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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的顏色不是普通的橘紅,而是帶著藍芯的白。
爐膛內壁上凝結了十年的硫化物結晶被迅速烤化,「噼里啪啦」地炸裂開來,碎屑四濺。
高爐的鑄鐵外壁開始發燙,沉積的灰塵被烤焦,整個地下空間充斥起一股嗆人的硫磺與焦炭混合的味道。
溫度在飆升。
季揚最先扛不住了,額頭、脖子上全是汗,衝鋒衣的領口都濕透了。
「操!這爐子是核反應堆嗎?」
周行偏頭看了他一眼。
「季揚。」
「在!」
「帶溫景上去。」
季揚「啊」了一聲,周行已經轉向葉影。
「葉影,配合季揚,她不能待在這兒。」
溫景站在石階中段,熱浪把她臉上烘出了一層薄汗,抬眼看周行,沒說話。
周行沖她點了下頭。
一個很小的幅度,但夠了。
溫景收回視線,轉身往石階上走。
葉影跟上,季揚殿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周行站在爐前,火光把他整個人的輪廓燒成了剪影。
然後季揚看到周行抬手,解開了定製手工襯衫的領口扣子。
慢悠悠的,跟在自家客廳準備洗澡差不多。
六十多度的高溫,一般人早跑了,而這位爺在解扣子。
季揚嘴角抽了抽,跟上葉影的步伐,把溫景護上了地面。
地下。
沈淵已經完全進入了某種瘋魔狀態,用僅剩三根手指的左手扛著隕鐵,右手拿著一把長鐵鉗,顫巍巍地把那塊漆黑的鐵塊送入爐膛。
隕鐵接觸到白藍色火焰的那一刻,表面的幽藍微光驟然亮了一個等級。
三秒亮,兩秒滅的節奏沒變,但亮度肉眼可見地增強了。
「活了!活了!」沈淵的破嗓子在爐火的轟鳴聲里炸開,「泉眼溫度夠了!風箱!」
他衝到角落,一把拽住修補過的風箱把手。
牛皮腔體在十年的閒置後乾裂到幾乎散架,但沈淵不管,連拉三下,「嘎吱嘎吱」的聲音從風箱裡傳出來,熱風被強行壓入爐底。
火焰又躥高了一截。
沈淵拉著風箱,忽然扭頭看向周行。
那雙通紅的老眼裡燒著一團近乎癲狂的火。
「血!」
周行:「嗯?」
「你的血!」沈淵喊得聲音嘶啞,「你是這塊鐵的主人,你的血比我有用!」
「鑄劍十二訣——以血引火,以火煉鐵!」
「凡火搞不定九天玄鐵,只有鐵主的活血能當最後那把鑰匙!」
周行看了看自己乾淨的右手。
修長,指甲剪得整齊,指腹光滑,確實跟鑄劍師的一雙手完全不是一個物種。
他沒廢話,環顧了一圈,在工具架上找到一把小鍛刀,刀刃窄,但刃口還算鋒利。
然後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片酒精濕巾,這是出門習慣,傅淵塞的,周行擦了一遍刀刃。
沈淵:「?」
你都準備放血了還講究消毒的嗎?
周行沒理會他的困惑,左手食指伸出來,刀刃在指尖劃了一道。
血珠冒出來,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周行把手伸到爐口上方,讓血珠滴落進白藍色的火焰里。
「滋——」
一聲極其尖銳的汽化聲。
不,不對,那聲音不是汽化,是共鳴。
血珠接觸火焰的一剎那,整座高爐的火焰顏色發生了一秒的變化:從白藍切換成了一種妖艷的深紫,持續了不到半秒,然後恢復原狀。
沈淵看到了。
他的風箱拉到一半,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巴張著,過了好幾秒才想起來合上。
「繼續。」周行淡淡道。
沈淵回過神,拼了老命拉風箱。
整整一天一夜。
季揚在地面的破屋裡,坐在那張裂了縫的八仙桌旁,已經把老人家的舊報紙翻了三遍。
葉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溫景坐在竹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線裝古書,逐頁在看。
地下傳來的風箱聲從未停歇。
「咕——」
季揚的肚子叫了,葉影側頭看了他一眼。
季揚怒視回去:「你不餓?」
葉影沒回答。
不過這就是不餓的意思。
季揚從口袋裡翻出一根壓扁的士力架,撕開包裝啃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從另一個口袋摸出一根,遞給溫景。
溫景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
第二天,沈淵從地下的石階上爬出來了。
準確地說,是半爬半滾上來的。
兩隻眼睛布滿血絲,棉襖前襟被汗浸透了,左手三根手指全是燙傷水泡。
沈淵撐在門框上喘了半天,臉上寫著四個大字——
天塌了。
「沒融。」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燒了一天一夜。那個溫度能把精鋼化成鐵水,九天玄鐵紋絲不動。表面泛紅了,但離軟化差十萬八千里。」
沈淵的下巴在抖。
「鑄劍十二訣……師祖他老人家傳了五代人的東西……難道是假的?」
季揚看了一眼地下的入口。
「老闆呢?」
「還在下面。」沈淵的表情很複雜,「他讓我上來休息。他還站在爐前。」
季揚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天一夜,六十多度的地下密室,站在一座全功率運轉的古高爐前面,常人早脫水昏厥了。
但那位是常人嗎?
不是。
那位喝過生命基因優化液,練過道家胎息,身體素質已經偏離正常人類的範疇了。
地下。
周行站在爐前,襯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前額的汗被熱氣蒸乾了,只留下一層薄薄的鹽霜。
他沒看爐火,而是在看隕鐵。
萬物通曉早在三個小時前就開啟了。
在這個技能的感知視界中,隕鐵的內部結構被解壓成了一幅極其精密的三維晶格圖。
普通金屬的晶體是固定的,面心立方、體心立方、密排六方,教科書里寫得很清楚。
但這塊隕鐵不一樣,因為它的晶格在動。
以一種極其緩慢而有規律的頻率,收縮、舒張、收縮、舒張。
它在呼吸。
每一次「吸氣」,晶格收緊,所有灌入的熱能被均勻地分散到整塊鐵的每一個原子之間,然後在「呼氣」時釋放掉。
這就是它為什麼燒不化的原因。
不是在抗拒熱量,而是在消化熱量。
吃多少,排多少,無限循環。
但凡循環,就有節拍。凡有節拍,就有間隙。
間隙在「吸氣」切換到「呼氣」的那個時刻,晶格從收縮狀態剛剛開始舒張的零點幾秒內,結構最鬆散、防禦最薄弱。
只要在那個間隙,用特定頻率的物理衝擊砸下去,就能打破平衡。
周行收回感知,轉身走向牆邊的工具架。
架子上掛著各種錘子,大的小的、新的舊的。
最角落裡立著一把錘子,錘頭烏黑,通體沒有任何裝飾,鐵柄長四尺,柄尾裹了一圈發黃的麻布。
周行一隻手握住鐵柄,往上提了一下。
八十斤。
他把錘子從架上取下來,單手拎著,走到爐前。
另一隻手伸向自己的襯衫,紐扣一顆一顆解開。
襯衫被脫下來,隨手搭在旁邊的鐵架上。
這件巴黎高定手工襯衫的零售價大概夠在龍泉買兩套房,此刻皺巴巴地掛在一根鏽蝕的鐵釘上,跟旁邊沈淵的破棉襖做了鄰居。
很好,門當戶對。
周行赤著上身站在爐前,生命基因優化液對他體格的改造效果在火光下一覽無餘。
肩線寬而平直,胸肌的弧度飽滿但不臃腫,腹部的肌肉線條乾淨利落,腰線收得很窄,整體比例接近運動員的黃金標準。
不是健身房裡刻意雕琢出來的塊狀肌肉,而是帶著功能性力量感的流暢線條。
周行換了個握法,雙手持錘。
萬物通曉持續運轉。
隕鐵的「呼吸」節奏在他的感知中無比清晰。
收縮,舒張,收縮,舒張。
周行在等,等那個「吸氣」轉向「呼氣」的間隙。
三秒。
兩秒。
一秒——
到了。
他在鳳鳴山玄都觀後院學來的道家吐納之法,在這一刻自動運轉。
氣感從丹田升起,沿脊椎上行,過肩,入臂,灌進手掌,最終注入錘柄。
周行凝神揮錘,八十斤的玄鐵大錘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全身的力量和體內流轉的氣,準確地砸在了隕鐵表面。
聲音沒有第一時間傳出來。
先是光。
錘頭接觸隕鐵的那個點,爆發出一團刺目的幽藍色火星。
不是普通的打鐵濺火星的那種零散顆粒,而是從接觸點向四面八方輻射開來的密集光帶,持續了將近兩秒。
然後聲音才到。
「鏘——!!!」
這一聲太重了。
不是金屬碰撞的脆響,是某種更深層的、穿透物理介質直達骨髓的震盪波。
地下空間的石壁上,積了十年的灰塵被震落一半,細碎的石粒從天花板上簌簌掉落。
石階上方,沈淵剛灌了半碗涼水,碗還沒放下來,聽到這聲巨響,手一哆嗦,碗掉了。
陶碗在地面上碎成三瓣,沈淵完全沒注意,拔腿就往地下沖,破解放鞋在石階上踩出「啪啪啪」的急促腳步聲。
衝到爐前,沈淵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年輕人赤著上身站在爐前,雙手持錘,錘頭上還殘留著一抹幽藍色的餘光。
而隕鐵表面,那塊燒了一天一夜紋絲不動的鐵,終於出現了一道淺淺的錘印。
沈淵的膝蓋又軟了,這一次他沒跪,但整個人靠在了牆上,三根手指死死摳住磚縫。
「天人……共振……」
沈淵嘴裡擠出四個字,每個字都在顫。
「鑄劍十二訣第九條——'鐵有心律,人有氣機,若錘落於鐵心律轉關之際,則天人共振,頑鐵可開。'」
他抬頭看著周行的背影,老淚縱橫。
「這是古書里才有的東西……我師祖的師祖都沒見過……」
周行沒回頭。
他在聽,聽隕鐵的呼吸。
第二錘。
「鏘——!」
幽藍色火星再次爆發。
第三錘。
第四錘。
每一錘都精準地落在隕鐵「呼吸」轉換的間隙上。
體內的氣感隨著每一次揮錘在經絡中奔涌,從丹田到手臂的路徑越來越順暢,錘擊的力度與頻率逐漸固定在一個穩定的節奏上。
道家吐納講究「天人合一」。
此刻的周行不是在打鐵,而是在跟一塊來自外太空的金屬對話。
第十錘。
第二十錘。
第三十錘。
沈淵已經從牆角滑坐到了地上,仰頭看著那個年輕人揮錘的側影。
火光把汗水烤成蒸汽,從周行的肩背上騰起。每一次錘落,幽藍色的火星就炸開一次,照亮整個地下空間。
沈淵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第一次看師父打鐵,也是這種感覺。
只不過師父從未做到天人共振。
第四十錘。
隕鐵表面的錘印已經密密麻麻連成了一片,每一道印痕的深度幾乎完全一致,排列的間距均勻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第四十五錘下去,周行的呼吸仍然沒有亂。
胎息法在體內運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周期,氧氣的利用率遠超常人,體力消耗被降到了最低限度。
直到第四十九錘錘落。
這一錘落下去的同時,周行的感知里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
隕鐵內部的晶格結構,在遭受了四十九次精準的共振打擊後,終於出現了一道裂隙。
不是物理層面的裂縫,是晶體排列規律的崩解。
那道裂隙從隕鐵的核心向外擴展,速度極快。
隕鐵發出了一聲長鳴。
不是「鏘」的金屬聲,是一聲悠長的類似穿透空間的高頻振盪,從低到高,從沉悶到尖銳,最後攀升到了某個近乎超聲波的頻段。
沈淵後來反覆跟人描述這個聲音,用了很多詞來形容:龍吟、鳳鳴、天崩。
但他知道,那些詞都不對,因為那是鐵在開口。
隕鐵從正中間裂開了一道縫。
縫隙筆直,邊緣光滑,不是被外力砸碎的粗暴斷裂,而是沿著內部晶格的天然紋理自行展開。
耀眼的白光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不是火焰,不是反光,是隕鐵內核在封鎖了不知多少年之後,第一次將內部儲存的能量釋放出來。
白光吞沒了高爐,吞沒了石壁,吞沒了沈淵跪在地上的身影。
整個地下鑄劍室,亮如白晝。
地面上。
季揚正叼著不知道第幾根士力架往石階口湊,看見白光從地底躥上來,直接把他的瞳孔閃成了一條縫。
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士力架從嘴裡掉了。
溫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道白光透過石階,打在她的臉上,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被白光映出的影子,一句話沒說。
然後地下傳來了沈淵的聲音。
不是話,是嚎。
七十多歲的老人扯著嗓子發出了一聲不成調的長嚎,裹著哭腔和笑意,在地下空間裡迴蕩了好幾遍。
而白光的中心,周行單手拄著錘柄,低頭俯視著那塊裂開的隕鐵。
裂縫裡,一種從未見過的金屬紋路正在悄然浮現,流動的藍銀色光暈沿著紋路蔓延,將鐵塊的斷面映照得清清楚楚。
隕鐵的心臟,露出來了。
周行盯著那道光,虛擬光幕在他視野邊緣閃了一下。
【檢測到特殊材料狀態變化:天外隕鐵·核心態。請宿主繼續~】
光幕的文字還沒顯示完。
裂縫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