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深處的東西停了。
周行盯著那道縫隙看了三秒。藍銀色光暈沿著紋路緩慢收縮,最終凝固成一種極其緻密的金屬紋理。
原來它不是在動,而是在生長。
隕鐵核心態的內部晶體結構正在自發重組,沿著被四十九錘打開的裂隙,向外蔓延出一種前所未見的花紋。
那花紋不是人工能鍛造出來的幾何圖案,而是渾然天成的流線,密布在斷面上,一層疊一層,層層嵌套。
萬物通曉捕捉到的信息量太大了,周行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退後一步,把錘柄杵在地上,騰出手來揉了一下眉心。
虛擬光幕的文字終於加載完畢。
【檢測到特殊材料狀態變化:天外隕鐵·核心態。請宿主繼續鍛打,將核心態金屬錘鍊成型。】
【提示:核心態金屬的可塑窗口期僅剩72小時,超時將永久凝固,不可逆。】
七十二小時。
三天。
周行收起光幕,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虎口處有幾道淺淺的紅印,是長時間握錘磨出來的。
不算嚴重,但接下來三天不眠不休地掄八十斤的錘子?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
行吧。
……
同一時刻,數百公里外的瀾州,雲闕,39樓。
景行集團戰略部的大屏幕上,幾條紅色的K線正在急速下墜。
「道瓊那邊剛收盤,格蘭特資本通過三家離岸基金同時做空了咱們的供應鏈企業「瀾錦紡織」,總持倉量超過十二億。」
數據分析師的手指點在屏幕上,額頭冒汗。
「他們選的時機很毒,周總不在,肖總出差,季特助跟著周總去了龍泉。市場上已經有傳言說景行內部出了問題……」
「傳言?」
一個聲音從會議室盡頭傳過來。不高,但那間屋子裡所有人的脊背同時繃直了。
裴錚坐在周行平時坐的位子上。
不,坐姿不太一樣。
周行坐這張椅子的時候是往後靠的,整個人很鬆弛。
裴錚不是。
他的後背離椅背有三厘米的距離,脊柱筆直,像一把插在椅子上的刀。
裴錚穿了一身剪裁極簡的深灰色高定西裝,領帶是暗紋的黑。
左手手腕上沒戴表,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表太便宜,不配出現在這張桌子上。
右手邊的桌面上,放著一塊百達翡麗Ref.1518,鋼款。
周行走之前扔給他的。原話是:「戴著玩,別磕了。」
裴錚拿起一塊麂皮絨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表背。
「格蘭特資本。」他把表放回桌上,抬頭看向屏幕,「老牌對沖基金,管理規模兩百億美元出頭,核心策略是事件驅動型做空。」
「掌門人馬丁·格蘭特,猶太裔,今年六十三,上一次出手是三年前做空東南亞某礦業集團,賺了十四億。」
裴錚報數據的時候不看任何文件,一串串數字從嘴裡吐出來,時間節點精確到季度。
滿屋子的分析師面面相覷。
這些信息他們花了四十分鐘才從資料庫里扒出來,這位爺張嘴就來。
裴錚站起來,走到屏幕前。
「他們做空瀾錦紡織的邏輯是什麼?」
「呃……瀾錦是集團供應鏈里最外圍的一環,體量小,流通盤窄,容易被撬動。」
「市場傳言周總失聯,他們賭集團沒人敢在這個節點大規模護盤。」
「賭?」
裴錚偏了一下頭。
那個角度讓在場所有人想起了一種動物。
鷹。
看到獵物的鷹。
「讓他們賭。」裴錚轉身回到座位上,打開了面前的加密終端,冷聲說道:「關拓。」
通訊頻道里傳來鍵盤敲擊聲。
「在。」關拓的回覆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格蘭特的三家離岸基金,底層帳戶結構發給我。」
「早查了。已發你郵箱。」
裴錚點開郵件,看了三秒,然後笑了。
不是什麼溫暖的笑,是那種外科醫生找到病灶之後的笑。
「他們的資金鍊有一個七小時的錯配窗口,」裴錚的手指在終端上飛速輸入指令,「通知資管本部,動用二號資金池,不設上限。」
數據分析師咽了口唾沫。
「裴總……二號資金池……那可是……」
「我知道那是多少錢。」
裴錚頭都沒抬。
「買入,全部買入。把瀾錦紡織的股價在一小時內拉回原位,然後繼續拉,拉到格蘭特的空單爆倉為止。」
「可是……」
「沒有可是。」裴錚的手指停了一秒,抬眼看向那個分析師,「周總把這塊表留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他拿起桌上的百達翡麗,翻到表背,表背的鏡面映出他自己的臉。
「他說:'出了事,你看著辦。'」
裴錚把表重新放下,一字一句道:
「我~現~在~就~在~看~著,辦。」
四十七分鐘後。
格蘭特資本的三家離岸基金被集體觸發強制平倉線。
做空的十二億本金在反向絞殺中蒸發了百分之七十三。
馬丁·格蘭特本人據說在收到平倉通知的那一刻,把一杯咖啡潑在了自己八千美元的定製襯衫上。
消息傳開後,全球做空機構在當天的內部備忘錄里,不約而同地新增了一條風控準則:
「不碰景行。」
就這四個字,便已經夠了。
……
龍泉,深山,第二天。
沈淵在地面的破屋裡被一陣鈍響震醒。
他睜開眼,聽了兩秒。
「鏘。」
「鏘。」
「鏘。」
節奏穩得不正常。
沈淵爬起來,踉蹌著走到石階口往下看。
火光映出的畫面讓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周行還在打。
從昨天到現在,整整四十個小時,這個年輕人沒有離開過爐前一步。
襯衫早就不知道扔哪兒去了,赤著上身,後背上的汗被爐火烤乾後又滲出來,反反覆覆,在皮膚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鹽漬。
但周行的錘法變了。
沈淵是從小跟著師父打鐵的人,錘法好不好他一眼就看得出來。
昨天周行剛開始揮錘的時候,每一錘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八十斤的玄鐵大錘砸下去,力量集中、穿透力強,是上等的錘法。
但也僅此而已。
強,猛,准。
像一個天賦異稟的年輕武者,憑著過人的體魄和感知力硬砸。
現在不一樣了。
周行揮錘的幅度變小了,力道沒減,但多餘的動作全部消失。
錘頭的運動軌跡從一道弧線壓縮成了近乎直上直下的短促行程,落點的偏差肉眼不可見。
沒有聲勢,沒有多餘的力氣外泄。
每一錘都打在該打的地方,用該用的力量,在該落的時間。
沈淵雙腿一軟,扶住了牆。
不是累的,是怕的。
畢竟,他打了一輩子鐵,見過天賦最好的鑄劍師,也不過是在技法上登峰造極。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正在做的事情,已經超出了「技法」的範疇。
那是一種……順應。
錘和鐵之間不再是對抗關係。
每一錘落下去,隕鐵的內部紋理就在萬物通曉的全景感知中重組一層,而下一錘精準地接住這個重組的間隙,推著它繼續往前走。
人不是在打鐵。
人在陪鐵走路。
沈淵想起了師祖留下的手札里記載的一個詞。
「錘意。」
鑄劍十二訣的最高境界,錘中有意,意隨鐵行。錘到意到,鐵隨意動。
那本手札他翻了五十年,以為那只是祖輩的誇張。
沈淵沒再站著,沉默地走下石階,走到角落的風箱前,兩隻手握住風箱把手開始用力拉。
他什麼話都沒說,因為一個鑄劍師對另一個鑄劍師最大的尊重,就是閉嘴幹活。
……
第三天,周行的虎口裂了。
不是磨破皮的那種裂,是錘柄傳上來的反震力把皮肉之間的毛細血管震斷了,血從裂口滲出來,染紅了錘柄上纏的麻布。
不過周行沒停,甚至沒低頭看。
胎息法在體內已經運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周期。
氧氣利用率被壓榨到極限,心率穩定在每分鐘四十次以下,接近冬眠狀態的哺乳動物,但他的四肢力量輸出沒有衰減。
雖然這不科學,但打鐵這件事,本來也不全靠科學。
虛擬光幕在視野角落亮了一下。
【「匠心獨運LV1」深度觸發中——鍛造專注度超過閾值,正在解鎖隱藏效果……】
周行沒理光幕。
他還在凝神細聽鐵的聲音。
每一錘下去,隕鐵的迴響都在變化。從最初粗糲的金屬碰撞聲,到後來帶著泛音的震顫,再到現在…
嗡。
是一聲低沉綿長的嗡鳴。
不是金屬在叫,是金屬在應。
鐵在回答他。
周行揮下第不知道多少錘。
力道、角度、時機,全部恰到好處。但這一錘和之前所有的錘都不一樣。
因為這一錘里,他想起了一件事。
經世致用,高山景行。
他當初給集團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沒想太多。覺得好聽,覺得合適,覺得配得上他想做的事。
但此刻站在爐前,雙手虎口滲血,三天沒合眼,精神卻清澈到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狀態。
這一刻,周行突然理解了這八個字真正的重量。
經世,是入世。致用,是落地。
不是空談,不是清高,是把手弄髒,是親自下場。
高山,是標準。景行,是踐行。
不是高高在上給別人定規矩,是自己先走到那個高度。
周行把這些東西,一錘一錘,砸進了正在成型的劍胎里。
隕鐵的藍銀色光暈在最後幾錘中突然亮了一個量級。
整個地下鑄劍室被照得通透,劍胎表面浮現出的花紋開始自發流動,沿著錘印的軌跡蔓延、聚攏、凝固。
一股清冷的氣息從劍胎上散發出來。
不是冷,是壓。
沈淵拉風箱的手停住了,看著那塊已經初具劍形的鐵胎,心臟猛跳了兩下。
他打了一輩子鐵,從沒見過一塊還沒開刃的鐵胎能散發出這種氣息。
那不是物理層面的寒意,是一種讓人不自覺想正坐端身的……威壓。
劍未成,已有魂。
……
第三天傍晚,劍胎定型。
長三尺二寸,寬一寸六分,脊線筆直,兩側的血槽在藍銀色光暈下流轉不息。
標準的漢劍形制。
沈淵圍著劍胎轉了三圈,蹲下去看,站起來看,趴下去貼著地面看。
每一個角度都挑不出毛病。
他的嘴唇在哆嗦。
「該淬火了。」周行終於停了錘,嗓子啞得厲害,三天來都沒怎么喝水。
沈淵點頭,腳步虛浮地走向牆角的石槽。
那個石槽里蓄滿了山泉水,是他十年前封爐時留下的。
他走到石槽前面,停了,然後猛地轉身,張開雙臂擋在石槽前面。
臉色灰白。
「不能用水淬。」
周行拄著錘柄有些不解地看他。
「九天玄鐵屬純陽。」沈淵的聲音抖得厲害,解釋道:「你用凡水一激,陰陽相衝,鐵胎百分之百炸裂。三天白干。」
周行:「那用什麼?」
沈淵咽了口唾沫。
「鑄劍十二訣第十一條——至陽之鐵,須以至陽之血淬之。」
「活物的血。溫熱的,流動的,一刀放出來的。」
「以血祭劍,方能成形。」
周行看了看自己虎口上已經乾涸的血痂。
「……這是還要放干我的血?」
「那哪能啊!」沈淵急得直擺手,「你那點血夠幹什麼的,一把漢劍淬火起碼要三升!」
他轉身往石階上跑,邊跑邊喊。
「我院子後頭養了只羊!養了三年的大尾巴公羊!本來留著過年的,今天正好用上!」
沈淵的話還沒說完,腳步聲噔噔噔地往上躥。
周行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劍胎。
藍銀色的光暈在安靜地流動。
他聽到了鐵的聲音。
很輕,很短。
像是在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