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淵的速度比他嘴快。
老頭噔噔噔跑上石階,活像一隻被點燃尾巴的老貓,消失在地面上。
不多久,周行聽到院子裡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動靜,夾雜著沈淵中氣十足的吆喝和一隻公羊慘絕人寰的咩叫。
溫景從外面探頭進來,看了周行一眼。
三天沒合眼的男人站在火光里,赤著上身,虎口滲血,臉上是一層薄薄的鹽漬。
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溫景沒說別的,擰開保溫杯遞過去。
周行接過來灌了兩口,嗓子裡的乾裂感稍微緩了緩。
「沈師傅去抓羊了。」溫景開口道。
「我聽見了。」
「他說要用羊血淬劍。」
「嗯。」
「還說要切自己一根手指。」
聽到這兒,周行喝水的動作停下了。
溫景的表述很平靜,但她補了一句:「沈師傅在院子裡磨刀,對著自己左手比畫。」
周行把保溫杯蓋擰回去,遞還給溫景。
「景景,幫我看著他,千萬別讓他動手。」
「我攔過了,沒攔住。他把我推開了。」溫景攤了攤手,語速不快,
「沈師傅說鐵是至陽之物,必須以至陽之血祭之,劍匠舍指是鑄劍十二訣的規矩,祖師爺傳下來的,不可廢。」
聽到這兒,周行的腳步已經踏上了石階。
……
幾分鐘後,院子裡的畫面讓周行第一時間就把困意揍了回去。
沈淵把那隻大尾巴公羊五花大綁在院中的鐵樁上,羊在掙扎,繩子勒得吱嘎響。
老頭蹲在一旁,左手攤開,右手握著一把開山刀,刀刃上新磨的寒光還沒散盡。
沈淵在對準自己的中指根部。
準確地說,是左手僅剩的三根手指里的一根。
溫景站在兩步之外,臉色發白。葉影在更遠處,手搭在腰間,等周行的指令。
「周老闆!」
沈淵看到周行,滿眼星星,聲音帶著一種癲狂的亢奮。
「鑄劍十二訣第十一條,至陽之鐵須以至陽之血淬之!羊血是引,人血是鎖!老祖宗的規矩不能破!」
他的手在抖,但抖的不是害怕,是激動。
「這輩子能碰到九天玄鐵,死了都值!一根指頭算什麼,師祖當年鑄龍淵劍,砍了整隻左手!」
「沈師傅,把刀放下。」周行沉聲道。
沈淵沒理,刀刃往指根處又壓了一分,皮膚表面已經滲出一條血線。
「沈師傅!」溫景見狀,忍不住上前一步。
「姑娘你別管!」沈淵眼裡全是血絲,「你們不懂鑄劍的規矩!這不是迷信,這是血的代價!沒有代價打出來的劍,鎮不住煞氣!」
周行走過去了。
不是走,是一步跨到沈淵面前,速度快得溫景沒反應過來,右手穩穩地掐住沈淵握刀的手腕。
不重,但沈淵的手動不了了。
老頭愣住,抬頭看周行。
周行也垂眸看著他,三天沒睡的疲憊全部消失了,眼底是一種極其清醒的冷。
「我說,放下。」
沈淵張了張嘴。
周行沒給他開口的機會,五指一收,沈淵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張開,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沈淵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不是真的被提起來,但那股力道讓他不得不站直。周行鬆開手,退後半步,垂眼看著地上那把沾了血的刀,一臉嚴肅道:
「我的劍,不斬活物,不沾愚昧。」
沈淵的身體僵住了。
周行偏頭看了一眼被綁在鐵樁上,嚇得渾身發抖的公羊,又看回沈淵,接著說道:
「格調建立在文明之上。靠血祭出來的不是神兵,是破銅爛鐵。」
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公羊發出一聲弱弱的「咩」。
沈淵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可是……祖師爺的規矩……」
「你祖師爺要是知道你為了淬一把劍,把自己僅剩的三根手指再砍一根,他棺材板都按不住。」
周行蹲下去,把地上的刀撿起來,隨手插在旁邊的木樁上。
「凡水不能淬至陽之鐵,這個判斷沒錯。但解法不是拿命去填,是找到對的水。」
沈淵一愣。
「對的水?」
周行沒回答,而是閉上眼睛。
萬物通曉在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後本該陷入疲態,但三天不停歇的鍛打反而讓這項技能進入了一種過載後的超頻狀態。
感知範圍從劍坊內部向外擴散,穿透地面,穿透岩層,一層一層往下。
十米。三十米。六十米。
周行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岩層的結構信息排山倒海地湧進來:花崗岩、片麻岩、石英脈、風化帶。
地質年代的信息被自動解碼,上億年的沉積史在腦海里壓縮成一幅立體的剖面圖。
擴散到一百米的時候,周行終於找到了。
花崗岩深處有一條天然裂隙,裂隙里流淌著一脈極細的地下水。
水溫,零下四度。
在一百米深的地底,常年維持零下四度。
這不是普通的地下水,這是穿過萬年凍土層的極寒冰泉,水中溶解了大量的礦物微晶,密度遠高於地表水,幾乎接近液態金屬的質感。
玄都觀的清虛道長教過他一個概念——陰陽互生。
至陽之鐵,用至陰之水,不是對抗,是調和。
陰極生陽,陽極生陰,萬物歸於太和。
血祭,是蠢辦法。
周行睜開眼,喚來葉影,葉影從牆角的陰影里走出一步。
「後院那口枯井,距離這裡多遠?」
葉影想了兩秒,回答說:「十二米,正北偏東。」
「井深呢?」
「目測四到五米,底部有碎石覆蓋,結構不穩。」葉影思索了一下周行詢問的目的,直接問道:「先生,需要破拆嗎?」
「破拆。」周行說點點頭,吩咐道:「井底往下九十米有一條冰泉水脈,碎石層是封口,你把封口砸開。」
葉影沒問「你怎麼知道地底有水脈」這種問題,只是回身從戰術背包里取出兩件東西:一把摺疊式液壓破拆鉗,一把碳化鎢合金錘。
特種部隊標配。
沈淵站在原地,整個人還沒從剛才的衝擊里回過神來。
「你……你說井底下面有冰泉?」
「不是冰泉。」周行糾正他,「是極寒冰泉。萬年凍土層滲出來的水脈,水溫常年零下四度,礦物微晶含量極高。」
「你怎麼知道的?」
「我聽到了。」
這話,直接讓沈淵的嘴合不攏了。
五分鐘後,後院傳來第一聲沉悶的撞擊。
葉影的動作很乾淨,液壓破拆鉗卡進碎石縫隙,碳化鎢錘頭有節奏地砸在受力點上。
一下,兩下,三下。
第四下過後,枯井底部的碎石層塌了。
先是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噗」的一聲,地底被封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氣咕嘟嘟往上冒。
然後水來了。
不是湧上來的,是噴上來的。
一道手臂粗細的水柱從井底沖天而起,砸在井壁上濺出漫天水花。
水花落在周行的手臂上,皮膚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冷。
不是冬天洗冷水澡那種冷,是往骨頭縫裡鑽的那種冷。
水汽蔓延開來,在現在溫度三十多度的鑄劍室溫度下迅速凝結,形成了一片濃稠的白霧。
霧氣翻滾著向四周擴散,不到半分鐘就把整個後院和地下鑄劍室籠罩在內。
沈淵被凍得直哆嗦,但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他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滴飛濺出來的水珠,放到嘴邊嘗了一下。
然後,手指縮了回去。
「這是……這是極寒活水?」
老頭的聲音變調了。
「純陰之水……常年零下……礦物微晶……」他的大腦在飛速轉動,「至陽之鐵配至陰之水,陰陽相濟……不是相衝是相…」
「相和。」周行替他說完。
沈淵的膝蓋軟了一下,看著周行,嘴唇抖了半天,擠出一句:
「你……你他娘的是鑄劍的祖宗投胎吧?」
周行沒接這個話,轉身走下石階,回到地下鑄劍室。
劍胎還安靜地躺在砧座上,藍銀色的光暈均勻流動,等著它的造物主回來。
爐火還在燒。
水霧從後院灌進來,和高溫碰撞,在鑄劍室里形成了一層流動的白色力場,溫度和濕度達成了一種玄妙的動態平衡。
三天鍛造的疲勞在這一刻被徹底壓下去。
胎息法自動運轉,心率降到每分鐘三十八次,四肢的供血全部集中到雙手。
他把劍胎舉起來,沒走向水井,反而走向後院湧進來的那道水柱。
水柱的上方三寸處,極寒水汽最密集的區域。
周行把赤紅耀眼的劍胎懸停在那裡。
不入水,不接觸水面,只吃汽。
沈淵的呼吸停了。
他活了六十八年,翻爛了鑄劍十二訣,從沒聽說過有人用「氣淬」。
水淬,油淬,甚至沙淬、鉛淬,他都見過,但用水汽淬火?
這連異端都算不上,這叫無中生有。
但沈淵說不出反對的話,因為他親眼看到了變化。
劍胎懸停在水汽中的那一刻,赤紅的劍身表面開始出現裂紋狀的降溫帶。
不是炸裂的那種裂紋,是一種極度精密的冷縮反應,高溫金屬與極寒水汽在三寸的距離內進行熱交換,溫度梯度被控制在一個不可思議的狹窄區間裡。
劍身表面的藍銀色星點開始異動。
那些在鍛造過程中被周行一錘一錘砸進去的隕鐵晶體,在極寒水汽的刺激下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異。
星點不再是散落的點,它們開始連接。
一條,兩條,十幾條,幾十條。
蛛網狀的紋路從劍脊向兩側蔓延,每一條線都細到只有髮絲的三分之一粗,但在藍銀色光暈的映射下清晰可辨。
線與線交錯,層與層嵌套,在劍刃內部凝結出一種前所未見的花紋。
沈淵的腿徹底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聲音碎成了字。
「冰裂……星紋……」
「手札上……記過這種紋……說是萬年不遇……上一個有這種紋的劍……在……」
沈淵說不下去了,因為那些紋還在生長。
極寒水汽被高溫劍胎一層一層蒸乾,白霧翻湧、升騰、消散,周而復始。
每蒸乾一層,劍身的溫度就下降一分,冰裂星紋就往更深處紮根一層。
整個過程持續了四十分鐘。
最後一縷水汽從劍身表面蒸發殆盡時,劍胎髮出了一聲長鳴。
不是之前鍛造時那種鈍響,是鳴。
清越、綿長、穿牆裂壁。
院子外面的樹枝被這聲鳴震得簌簌落葉,那隻被綁在鐵樁上的公羊瘋了一樣掙扎,繩子崩斷,撒蹄子衝進了山里。
溫景站在石階上方,雙手捂住了耳朵,但她的視線始終沒有從周行手裡那把劍上移開。
赤紅褪盡。
劍身的顏色在三秒內完成了蛻變——先是暗紅,然後是鐵灰,然後是深黑。
但那不是普通的黑。
周行舉著鐵鉗,看著手中的劍胎。
它是黑的,但不反光。
周圍鑄劍室的火光、水汽的折射、甚至頭頂裂縫漏進來的天光,所有的光線到了劍身表面,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吸收,而是被吞噬。
劍胎的表面形成了一個微型的光線陷阱,任何光子觸及劍身都無法逃逸。
沈淵趴在地上,從下往上看那把劍,手在劇烈地抖。
整個鑄劍室里的空氣都變了。
不是溫度的變化,不是濕度的變化,是某種無法用物理學解釋的東西從那把尚未開刃的劍胎上散發出來,壓得人後脊發涼。
周行把劍胎平放回砧座上。
鐵鉗脫手的時候,他的雙手終於抖了一下。
「……該磨了。」
周行看著砧座上那塊吞噬光線的漆黑金屬,啞著嗓子說了三個字。
沈淵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全是淚。
老頭顫巍巍地走到劍胎旁邊,伸出三根手指,停在距離劍身一寸的位置,不敢碰。
指尖傳來的寒意讓他縮了一下手,但隨即又伸了回去,嗓子裡擠出一個個破碎的音節。
「周……周老闆。」
周行看他。
沈淵的三根手指懸在劍胎上方,一寸不到,怎麼都落不下去。
「這把劍,」老頭的口水咽了三次,「它……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