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淵的三根手指懸在劍胎上方,抖得跟篩糠一樣,死活落不下去。
周行沒接話,盯著砧座上那塊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金屬,腦子裡只剩一個磨劍的念頭。
畢竟,鑄劍十二訣的最後一步,就是研磨開鋒。
前面七十二小時的鍛打、氣淬、冰裂星紋的凝結,都只是給這把劍塑了一副骨架。
真正讓它從「鐵」變成「劍」的,是接下來這一步。
周行轉身走向後院。
冰泉還在從井底往上涌,水量已經小了很多,從最初的手臂粗細變成了筷子粗的細流。
他蹲下去,用一隻粗陶碗接了半碗水,水入碗的一刻,碗壁上凝出一層薄霜。
周行又從鑄劍室角落的磨石架上取了一把細砂,是沈淵攢了幾十年的天然金剛砂,顆粒細到肉眼幾乎看不見。
冰泉水混合細砂,倒在一塊老青石磨板上。
周行坐下了。
不是蹲,不是站,是正兒八經地盤腿坐在地上,把劍胎平放在膝前的磨板上。
沈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活了七十二年,見過無數鑄劍師磨劍。站著磨的,蹲著磨的,架在專用磨具上磨的。
但坐下來磨的,從來沒見過。
但沈淵沒攔,因為周行坐下去的那個姿勢,脊背挺直,雙肩下沉,呼吸綿長均勻,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極其安靜的氣場。
胎息法自動運轉,心率自動降到四十以下。
萬物通曉進入微觀模式,感知範圍從整座山縮回到眼前這把劍上。
劍身表面每一條冰裂星紋的走向、每一個晶格的排列、每一處微觀層面的凸起與凹陷,全部在腦海里形成了一張三維地圖。
審美加持同步激活。
周行右手托住劍身中段,左手覆上一塊浸了冰泉砂水的鹿皮,開始磨。
第一下。
鹿皮貼著劍身向前推了三寸,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沈淵的呼吸停了一拍。
因為那三寸的軌跡,剛好沿著一條冰裂星紋的邊緣走過,不偏不倚,分毫不差。
第二下。
第三下。
每一下都只推三寸,每一下的軌跡都不同,但每一下都精確地貼合著劍身表面那些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紋理走向。
這不是磨劍,這是在給劍做手術!
沈淵慢慢蹲下來,蹲到和周行平齊的高度,眼珠子快貼到劍身上了。
他看到了變化。
周行每推一下,劍身表面就褪去一層極薄的浮渣。
那些在鍛造和淬火過程中殘留的氧化層、碳化物、微觀氣泡,被冰泉砂水一點一點帶走。
露出來的,是底下的真容。
「……老天爺。」
沈淵的嗓子裡擠出三個字。
劍身的顏色在變,不是整體在變,是一層一層在變。
最外面的浮渣褪去後,露出的是一層深邃的墨黑色底色。
墨黑之上,冰裂星紋開始顯現出真正的光澤。不是金屬的反光,是一種從內部透出來的、流動的、活的光。
藍銀色的星點沿著紋路蜿蜒遊走,和墨黑的底色形成了一種極致的對比。
遠看,整把劍的劍身上浮現出一片星雲。
不是比喻,是真的星雲。
那些蛛網狀的冰裂紋交錯疊加,在不同角度的光線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藍銀色層次,和宇宙深空中星雲的結構幾乎一模一樣。
細密、均勻、層層遞進,從劍脊向刃口方向漸次展開,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細更密,也更鋒利。
兩種紋理交相輝映。
星雲在劍身中央翻湧,霜雪在刃口處綻放。
沈淵膝蓋已經不聽使喚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張著嘴,口水都忘了咽,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他這輩子見過最好的劍,是他師父鑄的那把。
那把劍,他覺得已經是人間極致了。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而且差遠了。
周行磨了四十分鐘,最後一下推完,把鹿皮放下,用干布擦淨劍身上殘留的砂水。
劍身徹底成型。
全長一尺零八寸,八面漢劍,最正統、最厚重的形制。
劍脊厚實,八個面稜角分明,從劍格到劍尖的收束線條乾淨利落。
雖然刃還沒開,但這把劍靜靜躺在鐵砧上,周圍三尺之內的空氣溫度明顯低了兩度。
沈淵從地上爬起來,繞著鐵砧轉了三圈,最後停在周行面前,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問道:
「周老闆。」
「嗯。」
「劍身……劍身已經是……是神品了。」老頭咽了口口水,「接下來該配劍柄和劍鞘了。」
周行點了點頭。
沈淵見狀,趕緊轉身噔噔噔跑上樓,兩分鐘後抱著一個落滿灰的木箱子跑回來,往周行面前一放,掀開蓋子。
「您看!」
箱子裡鋪著紅絨布,上面擺著兩樣東西。
一塊紫檀木料,色澤深沉,油性十足,一看就是存了幾十年的老料。
旁邊是一套純金錯銀的劍裝配件,包括劍格、劍首、鞘口、鞘尾,每一件上面都鏨刻著繁複的雲龍紋,金光燦燦,銀絲流轉。
沈淵的臉上寫滿了獻寶的諂媚。
「這紫檀是我師父留下來的,六十年的老料!這套金銀配件是我年輕時候打的,純手工鏨刻,光這套配件就值……」
周行瞥了一眼,然後偏過頭去。
那個嫌棄的幅度不大,但足夠明顯。
沈淵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周老闆?」
「太俗了。」
三個字,乾脆利落。
沈淵愣住。
周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看著箱子裡那套金光閃閃的配件,搖了搖頭。
「紫檀配金銀,放在普通的劍上是錦上添花。放在這把劍上,是暴殄天物。」
他喚來季楊。
季楊一臉的苦大仇深,「老闆!您終於想起來了?這都幾天了啊,我頭髮都薅禿了!」
「幫我辦件事。」
季揚的嘴立刻閉上了,畢竟這麼多天沒和自己說什麼話,這時說辦事,這是正經模式。
「六小時內,我要兩樣東西。」周行吩咐道。
「您說。」
「第一,景行山居聚寶盆里那塊漢代千年陰沉金絲楠木,讓陳星海親自選料切割,尺寸我發圖紙。」
「第二,我庫房裡有一批隕石原石,挑一塊未經拋光的、保留了完整粗礪表面的,拳頭大小。」
季揚安靜了兩秒。
「老闆,陰沉金絲楠木……那塊是聚寶盆的鎮庫之寶,陳部長上次盤點的時候抱著它哭了半小時。」
「六小時。」
「收到!」
季揚領命後,立刻撥給了最近的臨安辦事處負責人張博藩。
五小時四十七分鐘後,一架直升機的轟鳴聲從山外傳來。
沈淵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那架銀白色的直升機在山谷上空盤旋了一圈,最終降落在山腳的空地上。
十五分鐘後,葉影帶著兩個人上了山。
走在前面的是臨安辦事處負責人張博藩,清瘦儒雅,手裡提著一個恆溫恆濕的專業文物運輸箱。
走在後面的是一個穿衝鋒衣的年輕人,背上背著一個防震背包。
張博藩把運輸箱放在工作檯上,打開。
箱子內部是定製的海綿槽位,裡面躺著一塊切割好的木料。
木料通體漆黑,黑得發亮,但不是那種塗了漆的亮,是木質本身經過千年地下礦物浸潤後形成的天然包漿。
在漆黑的底色中,隱約可見一縷一縷的金色絲線,那是金絲楠木特有的金絲紋理,在陰沉木的黑色基底上格外醒目。
漢代,千年陰沉,金絲楠木。
三個詞疊在一起,沈淵的腿又軟了。
年輕人把背包放下,從裡面取出一個防震盒,打開。
盒子裡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不規則的形狀,表面坑坑窪窪,布滿了氣孔和熔融痕跡,顏色是一種深灰近黑的色調,局部帶著鐵鏽色的氧化斑。
沒有拋光,沒有切割,沒有任何人工修飾。
就是一塊從天上掉下來的石頭,保留著穿越大氣層時被烈焰灼燒的全部痕跡。
隕石原石。
周行拿起那塊隕石,在手裡掂了掂。萬物通曉自動掃描,顯示成分以鐵鎳合金為主,含微量銥元素,墜落年代約在三千年前。
他把隕石放在劍胎旁邊,又把陰沉金絲楠木放在另一側。
三樣東西並排擺在工作檯上。
漆黑吞光的劍身,千年沉木的深邃,粗礪隕石的蠻荒。
沈淵看看劍,看看木頭,看看石頭,再看看被掃到角落裡的紫檀和金銀配件,突然懂了。
紫檀再好,是人間之物。金銀再貴,是世俗之器。
這把劍不屬於人間,不屬於世俗。
它的劍鞘,得是埋在地下兩千年的沉木。它的劍格,得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石頭。
一個來自地底,一個來自天外。
配上這把來自星辰的劍。
天、地、星。
沈淵的雞皮疙瘩從腳底板一直炸到頭頂。
周行沒廢話,直接動手。
陰沉金絲楠木的劍鞘是陳星海按圖紙預切的粗坯,周行用砂紙細細打磨內壁,確保劍身入鞘時嚴絲合縫。
他沒有給木料上漆,甚至沒有打蠟,只用冰泉水反覆擦拭,讓千年沉木的天然質感完全裸露。
隕石劍格的處理更簡單。
周行用銼刀在中心開了一個精確的方孔,供劍莖穿過,其餘部分一刀未動。
所有的氣孔、熔痕、氧化斑,全部保留,組裝的過程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劍莖穿過隕石劍格,插入陰沉木劍柄。周行用銅銷固定,又在劍首處嵌了一顆從隕石上敲下來的小鐵鎳珠。
隨著最後一個零件歸位,周行退後一步。
工作檯上,一把完整的八面漢劍靜靜陳列。
墨黑吞光的劍身,冰裂星雲紋在暗處隱隱流轉。
粗礪的隕石劍格,帶著三千年前穿越大氣層的灼燒痕跡。
千年陰沉金絲楠木的劍鞘,黑底金絲,沉默而深邃。
沒有一絲金銀,沒有一處雕花,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古樸、粗糲、渾然天成。
角落裡,紫檀木料和那套金光燦燦的鏨刻配件此刻顯得俗不可耐。
沈淵看著工作檯上的劍,又看看角落裡的紫檀和黃金,忽然覺得那些他珍藏了幾十年的寶貝,確實挺像垃圾的。
周行腦子裡,系統提示音炸了。
【叮!隱藏任務「君子藏器」——鍛造評分中……】
【劍體評分:SSS+(超神)】
【材料契合度:SSS+(天地星三才歸一)】
【匠心注入度:SSS+(七十二小時不眠不休,心意灌注率突破理論上限)】
【審美評分:SSS+(「無飾即至飾」,格調值溢出)】
【格調值獎勵:+985000】
【當前格調值:13560833】
數字瘋漲的速度讓周行眼皮跳了一下,但提示音沒停,進度條卡在99%。
一行小字在虛擬光幕上閃爍:
【器已成形,魂未歸位。君子之器,需飲其主一滴心頭血。】
周行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心頭血。
又來?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樓上的方向,沈淵剛才差點砍自己手指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有什麼說法嗎?」周行在心裡問。
系統的回覆很快:
【宿主莫慌。此「心頭血」非彼「心頭血」。血祭是蠢辦法,這個您剛才已經教育過沈師傅了。】
【此處的「心頭血」是因果律層面的概念——取的不是血液中的鐵元素,而是血液中承載的「心意」。】
【您在鍛造過程中注入了七十二小時的心意,但那些心意分散在整個劍身中,缺少一個「錨點」。】
【一滴心頭血,就是那個錨點。它會將所有散落的心意凝聚成「劍魂」。】
【簡單來說,就是簽個名。】
周行:「……那你早說。」
【量只需一滴,系統可代為提取,無痛無感,旁人不可見。是否執行?】
「執行。」
周行的胸口位置微微一熱,持續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低頭看了一眼,皮膚完好,什麼痕跡都沒有,但劍身上出了變化。
一滴肉眼不可見的東西落在劍脊正中央的位置,被漆黑的金屬表面悄然吸噬。
然後,冰裂星雲紋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遊走,是所有的紋路同時亮了一瞬。
從劍格到劍尖,藍銀色的光芒沿著每一條冰裂紋同步脈衝了一次,然後迅速收斂,沉入劍身深處。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極淡光暈。
暗紅與幽藍交替,在劍身表面慢慢流轉,一呼一吸。
沈淵猛地從地上彈起來,驚呼出聲,聲音都劈叉了:
「它…它真的在呼吸!」
周行沒理沈淵的嚎叫,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更離譜的事。
周行伸手握住劍柄,提起來。
第一感覺是輕,輕得離譜。
一尺零八寸的八面漢劍,連劍鞘帶劍格少說十幾斤,提在手裡的感覺卻跟拎了一根筷子差不多。
周行試著向前劈了一下,只聽見空氣被撕裂的聲音。
不是「呼」的風聲,是「嗤」的一聲,短促、尖銳,劈完之後手臂上傳來的反饋力道沉得發悶。
輕如鴻毛,重如泰山。
提著輕,砍下去重。
周行把劍收回來,重新放在工作檯上,就在這時,系統的最終評定彈了出來:
【隱藏任務「君子藏器」——完成!】
【最終評定:曠世神兵】
【劍名建議:未命名(君子之器,待主人賜名)】
【進度:100%】
【解鎖景行山居鑄劍院】
溫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下了石階,站在鑄劍室門口,看了著工作檯上那把劍,又看著周行。
三天沒睡的男人站在昏暗的鑄劍室里,赤著上身,虎口的傷還沒處理,臉上是汗漬和灰塵混合的痕跡。
但他低頭看著那把劍的樣子,很安靜。
溫景走過去,把一件乾淨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周行滿眼溫柔地偏頭看了她一眼。
「走吧,」溫景粲然一笑,「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