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靠在鑄劍院研磨室的門框上,單手回了這條消息。
【讓他們長長記性,我相信你。】
發完,鎖屏,揣兜。
溫景從窗邊探過頭來:「工作?」
「嗯,有隻蒼蠅嗡嗡叫。」周行活動了一下還在隱隱作痛的虎口,「不過已經有人拿蒼蠅拍了。」
……
雲闕39樓。
裴錚盯著屏幕上那一行字看了三秒,然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轉頭看向關拓。
「他說相信我。」
關拓頭都沒抬,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所以?」
「所以格蘭特想玩第二局,我陪他玩到底。」
裴錚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冷聲道:
「上次我們正面絞殺,他虧了七成本金。一個做了四十年對沖基金的老狐狸,不可能吃了虧就認栽。」
關拓終於抬頭。
「他在借殼。」
「說。」
「格蘭特通過三層離岸架構,收購了一家東南亞空殼公司的股權,這家公司持有瀾錦紡織百分之四點七的流通股。」
「同時,他在暗池裡掛了大量的看跌期權,行權日是十二月底。」
關拓把數據投到大屏上。
「他賭的不是股價,是輿論。」
裴錚偏了一下頭。
「繼續。」
「過去兩周,海外三家財經媒體同時發了景行集團的負面稿件,切入角度各不相同,但核心論點一致——景行集團擴張過快,資金鍊存在斷裂風險。」
「稿件的撰稿人追溯到底,都跟格蘭特旗下的公關公司有關聯。」
說到這裡,裴錚笑了,不是什麼溫暖的笑。
「他想用輿論戰配合做空,等市場恐慌情緒發酵到臨界點,再一把梭哈。」
「對。」關拓推了推眼鏡,「經典的'造謠—做空—收割'三板斧。華爾街老套路了。」
裴錚轉身回到座位,打開加密終端。
「老套路就好辦。」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一秒。
「關拓,格蘭特名下那家東南亞空殼公司,註冊地在哪?」
「新加坡。」
「新加坡金管局對離岸基金的信息披露要求是什麼?」
關拓愣了一下,然後手指停住了。
「……持股超過百分之五必須公開披露。」
「他現在持有多少?」
「四點七。」
裴錚的手指落在鍵盤上。
「幫他加到五。」
關拓沉默了兩秒。
「你要在暗池裡反向掛單,把他的持倉推過披露線?」
「對。他一旦觸發強制披露,做空意圖就徹底暴露在陽光下。」
「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新加坡金管局會替我們查他的底層帳戶結構。」
裴錚打完最後一行指令,靠回椅背。
「同時,通知衛哲,準備三套公關預案。」
「第一套針對那三篇負面稿件,逐條反駁,數據要硬到能砸死人。」
「第二套是主動出擊,把格蘭特過去十年做空新興市場的黑歷史全部翻出來,餵給路透和彭博。」
「第三套……」
他頓了一下。
「第三套留著,等他爆倉那天用。」
關拓敲完最後一行代碼,屏幕上彈出執行確認。
「時間窗口?」
「兩周。」裴錚拿起桌上那塊百達翡麗,翻到表背,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聖誕節前,讓馬丁·格蘭特收到一份年終大禮。」
……
半個月後。
十二月中旬,全球金融圈炸了一顆深水炸彈。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發布公告,對格蘭特資本旗下離岸基金髮起正式調查,理由是涉嫌違反持股披露規定及市場操縱。
消息一出,格蘭特資本的做空頭寸被強制凍結。
與此同時,裴錚早已布好的反向頭寸開始收網。
瀾錦紡織的股價在三天內拉升了百分之四十二,格蘭特的看跌期權全部變成廢紙。
路透社和彭博社幾乎同一天刊發了長篇調查報導,詳細梳理了格蘭特資本過去十年在東南亞、南美洲做空新興市場企業的完整鏈條,標題用詞克制但殺傷力拉滿——《禿鷲的黃昏:一家對沖基金的獵殺史》。
馬丁·格蘭特本人在紐約的辦公室里看完報導,據說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接到了景行集團法務部的電話。
電話那頭,李霧用他那斷斷續續的標誌性結巴,一字一頓地念完了收購要約書。
格蘭特資本旗下三個東南亞產業基金,連同其持有的兩座棕櫚油加工廠和一個稀土初加工項目,被景行集團以低於市場估值百分之三十五的價格打包收購。
不是談判,是通知。
裴錚在收購完成的當天,給周行發了一條消息。
【事辦完了。格蘭特的東南亞資產已入帳,稀土項目可以併入供應鏈體系。另外,全球做空機構的內部備忘錄更新了。】
周行回了個字。
【嗯。】
裴錚看著這個字,把手機放下,拿起那塊百達翡麗戴回手腕上。
夠了。
……
同一個半月里,鳳鳴山上的鑄劍院,過的是另一種日子。
沈淵到鑄劍院的第三天就跟鍾遠山吵了一架。
原因是兩人對花紋鋼的摺疊層數產生了分歧。
沈淵堅持三十二層是極限,鍾遠山非說他師父當年折了六十四層。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四十歲的老頭在院子裡拍桌子拍了半小時,最後決定各打一塊,用成品說話。
結果沈淵折了三十二層,紋理細密均勻。
鍾遠山折了六十四層,紋理更細,但有兩處出現了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氣泡。
沈淵樂了,端著放大鏡懟到鍾遠山臉上:「看見沒?氣泡!你師父當年折六十四層的時候,用的是什麼炭?什麼水?什麼季節打的?你光記住了數字,沒記住條件!」
鍾遠山臉漲得通紅,但看完放大鏡之後,沉默了十秒,然後一把搶過沈淵手裡的鋼片,翻來覆去看了五分鐘。
「……你說得對。」
從那天起,兩個老頭成了形影不離的搭檔。
白天一起打鐵,晚上一起喝酒,喝完酒就翻各自師門的手札互相印證,經常爭到半夜,第二天又勾肩搭背去爐前。
年輕的匠人們看得目瞪口呆。
那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鑄劍院最年輕的匠人孫一鳴,私下跟同事說:「咱這院子不是鑄劍院,是老年活動中心。」
但就是這個「老年活動中心」,在半個月內搞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東西。
起因是沈淵某天翻到了一本明代的鑄劍圖譜,上面記載了一種名為「承影」的短劍形制。
劍身僅一尺二寸,通體無刃,以花紋鋼鍛造,是古代文人案頭的賞玩之物。
沈淵盯著圖譜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把鍾遠山和孫一鳴叫到爐前。
「咱們做一批文創。」
鍾遠山:「文創?」
「對。」沈淵指著圖譜,「這種短劍不開刃,不算管制刀具。」
「形制古樸,花紋精美,配上好的鞘和裝具,文人雅士誰不想案頭擺一把?」
孫一鳴舉手:「沈師傅,文創這詞兒您從哪學的?」
「你管我從哪學的。」
三個人加上院裡其他幾位匠人,花了十二天,手工鍛造出第一批「承影」文創短劍,一共十二把。
每一把都是三十二層摺疊花紋鋼,紋理各不相同。
劍鞘用的是鑄劍院後山的老竹,經過碳化處理後呈深褐色,手感溫潤。
劍格是青銅鑄造,上面刻著鑄劍院的院訓——「千錘百鍊」四個字。
翟文瀟來鑄劍院驗收的時候,拿起一把翻來覆去看了五分鐘,然後抬頭看沈淵。
「沈老,這東西要是放到流光購物中心……」
「隨便。」沈淵擺手,「賣多少錢你們定,別來煩我。」
翟文瀟把十二把承影帶下了山,送到雲闕B3層流光購物中心的非遺匠人展區。
定價:每把十二萬八千元。
沒有任何宣傳,沒有任何推廣。
策展人莫非只在展櫃旁邊放了一張手寫的卡片,上面寫著:
「景行山居·鑄劍院出品。手工三十二層摺疊花紋鋼。限量十二把。售罄即止,不再復刻。」
僅僅三天時間,十二把承影劍全部售罄。
買家裡有兩位是專程從京州飛過來的古兵器收藏家,還有一位是某國駐華大使館的文化參贊。
沈淵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爐前敲一塊鐵,錘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
「十二萬八?」
孫一鳴在旁邊點頭。
「便宜了。」
沈淵哼了一聲,錘子落得更重了。
……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周行帶著藏鋒來到了演武堂。
青石板鋪就的訓練場上,二十多個人正在進行徒手格鬥訓練。
拳風帶著悶響,腳步聲在智能減震地面上幾乎無聲。
演武堂負責人程岳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四十二歲,前武警特戰大隊教導員,身上的腱子肉把訓練服撐得鼓鼓囊囊,但站姿筆挺,行禮乾脆利落。
「周總。」
「別叫周總,叫先生。」季揚在旁邊糾正。
程岳愣了一下,改口:「先生。」
周行點頭,目光移向訓練場。
「最近情況怎麼樣?」
程岳跟在旁邊,邊走邊匯報:「目前演武堂在訓學員四十六人,教練組十二人。」
「最新一批畢業的十八人已經全部派遣到位,其中六人去了海外辦事處,四人充實到雲闕安保團隊,剩下八人分配到了各地辦事處。」
周行走到訓練場邊緣,看了一會兒。
「教練組的情況說說。」
程岳招了招手,幾個教練小跑過來。
「這位是副總教官趙戎,前海軍陸戰隊狙擊手,服役十二年,參加過四次聯合軍演,退役後在中東做了三年安保顧問。」
趙戎三十五歲,精瘦,顴骨很高,站在那裡不動的時候存在感極低,但周行注意到他的站位,始終在程岳的側後方四十五度角,視線覆蓋了整個訓練場的盲區。
職業習慣。
「這位是格鬥教官陸沉,前武警散打隊主力,全國武警格鬥錦標賽七十五公斤級冠軍,退役後在體校帶過兩年隊。」
陸沉二十九歲,肩寬背厚,手上全是老繭,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看著憨厚,但周行瞥了一眼他的站姿,標準的重心微微前傾,隨時可以起步的姿態。
「這位是戰術教官方晴,前某特種部隊偵察兵,女性,別看她個子不高,近身格鬥能把陸沉按在地上摩擦。」
陸沉的笑容僵了一秒。
方晴三十一歲,一米六五,扎著利落的馬尾,沖周行點了下頭,沒多話。
周行看完教練組,視線轉向訓練場上的學員。
「那邊幾個,介紹一下。」
程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最左邊那個叫宋北辰,二十三歲,體院畢業,從小想當兵,體檢的時候查出先天性色弱,政審過了體檢沒過,在家頹了兩年。」
「來演武堂之後訓練最刻苦,綜合成績目前排第三。」
周行看了一眼。宋北辰正在和對手過招,動作不算最快,但每一下都打在有效部位,很紮實。
「中間那個紋身的叫江潮,二十歲,少年時期混過社會,進過少管所。」
「出來之後他姐把他送到這兒來的,剛來的時候誰都不服,跟三個學員打了一架,被趙戎一個人按住了。」
「現在是訓練場上進步最快的,就是脾氣還有點沖。」
江潮正在做伏地挺身,胳膊上的紋身隨著肌肉起伏而扭動。旁邊有人跟他說話,他頭都不抬,悶聲數數。
「最右邊那個戴眼鏡的叫陳知行,二十五歲,名校計算機碩士,家裡條件很好。」
「他爸說這孩子從小被慣壞了,吃不了苦受不了委屈,花了大價錢送進來磨性子。」
周行挑了下眉。
「戴眼鏡練格鬥?」
「訓練的時候戴運動護目鏡。」程岳笑了一下,「這孩子剛來的時候確實嬌氣,第一天跑五公里哭了三回。」
「但他有個優點就是死犟,哭完擦擦眼淚接著跑。」
「現在雖然體能還是中下游,但戰術理解力是所有學員里最強的,方教官說他腦子是真好使。」
周行聽完,沒說什麼,從背後取下藏鋒。
陰沉金絲楠木的劍鞘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深沉的暗色,隕石劍格上的天然紋路隱約可見。
訓練場上的動靜漸漸停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把劍吸了過去。
不是因為劍鞘有多華麗,是因為周行把劍從鞘中抽出來的那一剎,整個訓練場的空氣變了。
藏鋒出鞘無聲。
漆黑吞光的劍身上,冰裂星紋在日光下流轉出幽藍色的微光,劍刃薄到幾乎透明,卻不反射任何光線。
周行握著劍,隨手揮了一下。
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基本的橫斬。
但那一斬划過空氣的時候,距離最近的宋北辰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不是怕,是本能。
訓練場邊緣立著一根碗口粗的鐵製練功樁,明代傳下來的老物件,表面鏽跡斑駁但內芯堅硬。
周行走過去,劍尖朝下,輕輕一遞。
嗤。
鐵樁的頂端被削下來一塊,切口平整得不像是金屬斷面,倒像是被雷射切割過的截面。
那塊鐵疙瘩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訓練場上鴉雀無聲。
江潮的伏地挺身停在半空,兩隻胳膊撐著地面,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陳知行的運動護目鏡滑到了鼻尖上,他忘了推。
程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當了二十年兵,見過各種冷兵器,但沒見過任何一把劍能把鐵樁切得跟切豆腐一樣。
周行收劍入鞘,轉身把藏鋒遞給程岳。
「這把劍叫藏鋒,從今天起放在演武堂,作為鎮堂之寶。」
程岳雙手接過,手都在抖。
「另外,」周行看了一眼鑄劍院的方向,「跟大家說一聲,鑄劍院以後會給每個人定製一把專屬兵器。」
「不過只能在演武堂內使用,出了這個門就是管制刀具,誰帶出去我扣誰全年獎金。」
訓練場上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江潮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真的假的?」
宋北辰難得露出了笑容,拳頭在身側捏緊了一下又鬆開。
陳知行推了推護目鏡,小聲嘀咕:「我能定製一把短劍嗎?長的我揮不動……」
周行沒理他們,轉頭看向葉影。
「隨機挑幾個,測一下。」
葉影點頭,走進訓練場,先點了宋北辰。
兩人對了三十秒。葉影收手,評價簡短:「基本功紮實,力量分配合理,缺實戰經驗,再打半年可以用。」
然後點了江潮。
江潮上來就是一記鞭腿,又快又狠。葉影側身避開,反手一個擒拿把他按在地上。
江潮不服,掙扎著又起來,沖了第二次。
這次葉影沒躲,硬接了他一拳,然後一個過肩摔把他砸在地面上。
智能減震系統吸收了大部分衝擊力,但江潮還是躺了三秒才爬起來。
葉影的評價:「爆發力強,膽子大,但太急。打架不是拼命,是算帳。腦子跟不上拳頭,早晚吃虧。」
江潮抹了把嘴角,沒吭聲,但眼睛裡的不服氣少了大半。
最後是陳知行。
陳知行站在葉影面前,明顯緊張,但還是擺好了架勢。
葉影出了三招,每一招都留了七分力。陳知行擋住了第一招,躲開了第二招,第三招被點在肩膀上,踉蹌後退。
葉影收手。
「反應快,判斷准,身體素質是短板。如果走技術路線,專攻近身防禦和反制,會比硬拼有前途。」
陳知行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周行看完,轉頭對季揚說:「這個月所有人獎金翻倍。跟膳食院說一聲,三天一次大餐加餐,菜單讓白羽來定。五天一次輪休。」
季揚掏出手機開始記。
「還有,畢業後願意留在集團的,給最優厚的待遇,具體方案讓葉未央出。」
「不願意留的不強求,但保密協議必須簽,演武堂的任何情況不能對外透露。」
「明白。」
周行最後看了一眼訓練場,四十六個學員站得筆直,目送他離開。
走出演武堂大門的時候,腦海里突然震了一下。
虛擬光幕彈出。
【檢測到宿主將「藏鋒」歸於演武堂,作為鎮館之寶。隱藏任務「君子藏器」完成閉環。】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宿主以心血鑄劍,又將神兵歸於眾人,不私藏、不炫耀,合乎「藏」之真意。】
【追加獎勵:「太極劍意」——柔中帶剛,以意馭劍。】
【宿主今後持劍時,可本能感知劍身與氣流的共振頻率,實現人劍合一的初步境界。】
周行還沒來得及消化這條獎勵,光幕又刷了一行字。
【叮——新任務觸發。】
【任務名稱:「時間的秩序」】
【任務描述:瀾州江灘有一座百年前的鐘樓,因核心齒輪工藝失傳已停擺五十年。】
【請宿主利用「神級道具師」的手工精度,手工車削出微米級零件,修復這座城市的地標,讓鐘聲在跨年夜零點準時響起。】
周行盯著光幕上的文字,腳步頓住了。
季揚從後面跟上來:「老闆?怎麼了?」
周行抬頭,望向鳳鳴山外的方向。
瀾州江灘。
那座他小時候在課本插圖里見過的老鐘樓,已經沉默了半個世紀。
光幕最後一行字還在閃爍。
【倒計時:1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