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雲闕三十三層。
歸墟時計有限公司的辦公區被秦沐瑾改造成了戰前指揮部。
八塊屏幕同時亮著,左四塊滾動著全球各大奢侈品論壇的實時輿情監控,右四塊是發布會場地的多機位畫面。
秦沐瑾站在中間,穿著一件剪裁極其凌厲的黑色高定套裝,領口別了一枚很小的徽章,上面是瘦金體的「歸」字。
金色,克制到了極致。
季揚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秦總,場地準備好了,媒體到了七十多家,直播間已經開了預熱,目前在線人數……」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
「三百二十萬。」
秦沐瑾沒接咖啡,只問:「陸老爺子到了嗎?」
「到了,在後台,正跟沈師傅掰扯那枚擒縱輪的倒角拋光夠不夠亮。倆人差點打起來,蘇牧陽在中間勸。」
「讓他們吵,別攔。」秦沐瑾推了一下眼鏡,「吵完了才有精氣神上台。」
季揚咂了咂嘴,把兩杯咖啡全喝了。
發布會設在雲闕B3層,流光購物中心的核心展廳。
這個空間被莫非親手改過了。
清水混凝土的牆面上沒有一個多餘的裝飾,燈光壓得極暗,只有正中央的展台被三束定向光柱照亮。
光柱的色溫經過譚清嬋的死亡審批,為了那個色溫,燈光團隊返工了十一次。
第十一次的時候,燈光師跪在地上哭著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變態的甲方。
譚清嬋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習慣就好。」
展台是一整塊透明的合成水晶,內部嵌著極細的金絲紋路,燈光打上去,水晶內部流動著淡金色的光暈。
三個獨立的展示位上,各放著一枚腕錶,但現在還蓋著黑色的天鵝絨罩布。
前排坐著七十多家媒體記者,閃光燈閃個不停。
中間幾排是受邀的行業人士,都是秦沐瑾點名請來的。
包括百達翡麗亞太區總裁村上和彥、江詩丹頓的首席制表師皮埃爾·杜蒙、朗格的技術顧問赫爾穆特·施密特,以及獨立制表人協會的三位核心成員。
這幫人坐在那兒,臉上掛著標準的社交微笑。
翻譯成人話就是——我來看看你們華國人搞出了什麼花活。
最後三排是VIP區,坐的全是國內頂級收藏圈的熟面孔。有幾個人周行認識,但周行本人沒出現在會場。
他在四十樓自己辦公室里,翹著二郎腿,擼著招財,看直播。
裴錚坐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盯著另一塊屏幕上的期貨盤面,左手敲鍵盤,右手剝橘子。
一心三用,錚式日常。
……
下午兩點整,展廳燈光全滅。
黑暗中,一面高清電子屏亮了起來,畫面是鳳鳴山的航拍。
松濤、雲海、青瓦白牆。
鏡頭緩緩推進,穿過一道月洞門,落在鐘錶坊的匾額上。
瘦金體的「鐘錶坊」三個字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金色。
然後鏡頭切進室內。
三百平米的無塵空間裡,六台超精密車床排列整齊,冷光燈下,金屬坯料的截面反射出冷冽的銀輝。
陸永年出現在畫面里。
六十七歲的老頭穿著深灰色的工裝,拄著拐棍,站在工作檯前。
他沒有看鏡頭,只是低著頭,用一把比繡花針還細的工具,在一枚硬幣大小的齒輪上修整著什麼。
畫外音是秦沐瑾的錄音,低沉,克制,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這雙手修了五十年的表。」
鏡頭切到沈鶴年。
七十一歲的微雕大師左手無力的垂在身側,右手舉著鑷子,穩得不帶半點顫抖,正將一根頭髮絲粗細的遊絲安裝到位。
「這隻右手,夠了。」
鄭孤松趴在顯微鏡前,方知遠用指腹摩挲鈦合金表殼,趙行舟在圖紙上寫批註,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被收音話筒捕捉得清清楚楚。
然後是三個年輕人。
林嶼白把打磨好的齒輪放進檢測儀,屏幕跳出「0.08微米」的數值時,使勁眨了兩下紅著的眼。
蘇牧陽在旁邊低頭磨零件,表情平靜得像是在削土豆。
陶念安蹲在量子檢測儀前面,兩隻手扒著台面,嘴裡念叨著什麼公式,旁邊的師傅拽都拽不走。
宣傳片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鐘錶坊深夜的窗外。
鳳鳴山的月亮掛在松梢上,銀灰色的光灑在屋脊的青瓦上。窗內燈火通明,車床的嗡鳴聲和松濤攪在一起。
屏幕暗下,一行字浮現。
「歸墟。萬川歸海。」
展廳里安靜了三秒,然後掌聲炸開了。
直播間彈幕瘋狂刷屏。
【臥槽,這宣傳片拍得也太有質感了吧!】
【那個只有一隻右手的老爺子……我眼眶熱了。】
【什麼紀錄片啊救命,比電影好看。】
【景行集團出品,懂的都懂。】
掌聲還沒落下,展廳側面的通道亮了一束追光。
唐詩走了出來。
今天的造型是安子熙和卓霖聯手打造的。
一件墨色的錦瑟·華裳高定旗袍,黃金蠶絲織就的暗紋在燈光下流轉著隱約的金色,領口和袖口的收邊細密到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針腳。
髮型是利落的低馬尾,耳間只綴了一對玉滴耳墜,整個人乾淨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在三秒之後,全部鎖定在了唐詩的左手腕上。
那枚腕錶。
表殼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金屬質感,不是冷硬的鋼,也不是張揚的金。
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著溫潤光澤的深灰色,表面經過極細的拉絲處理,燈光下能看到流動的紋理。
錶盤更離譜。
不是傳統的白盤或黑盤,而是一種深邃的青墨色,上面沒有數字刻度,只有十二枚極小的金色圓點,圍繞著中央的陀飛輪排列。
陀飛輪在燈光下無聲地旋轉。
肉眼可見的旋轉,一秒一圈,精準到讓人頭皮發麻。
直播間的畫面切到特寫鏡頭的時候,彈幕直接卡了半秒。
【這表……長在我審美上了啊啊啊啊!】
【唐詩太絕了,這搭配我能舔屏一年。】
【等等,你們別光看人,看表!那個陀飛輪的旋轉速度也太穩了吧?】
【有懂行的大佬出來說說嗎?那個表殼是什麼材質?】
唐詩轉了個身,對著鏡頭抬起手腕。
追光恰到好處地打在錶盤上,青墨色的底色下,能看到一層極細的暗紋。
放大了看,是一圈一圈的同心漣漪,從陀飛輪的中心向外擴散。
萬川歸海。
字面意思。
唐詩站到展台旁邊,秦沐瑾從另一側走上來,接過無線話筒,沒有寒暄,沒有感謝各位到來的客套話。
「歸墟壹號機芯,零件總數五百三十七枚,全部手工精修完成,精度穩定在零點一微米以下。」
「表殼材質為A801合金,配合隕鐵切片鍛壓處理,硬度是316L精鋼的四倍,重量輕三分之一。」
前排幾個記者在飛快記筆記,但明顯跟不上。
秦沐瑾沒給他們反應時間,繼續介紹道:
「遊絲採用歸墟自研的非晶態合金絲,抗磁性能是矽遊絲的十二倍。」
「擒縱叉為古法隕鐵與黃金蠶絲複合鍛造,這項工藝全球唯一,無法複製。」
「表鏡……」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中排座位上,村上和彥和皮埃爾·杜蒙同時坐直了身體。
「不是藍寶石。」
秦沐瑾的語速慢了下來。
「是合成金剛石基底,表面覆蓋二氧化鉿納米塗層。莫氏硬度10,透光率99.7%,抗劃痕能力是傳統藍寶石表鏡的二十倍以上。」
展廳里安靜了。
不是感動的安靜,是被打蒙了的安靜。
村上和彥轉過頭,用日語低聲跟身邊的翻譯說了一句什麼。翻譯的臉色變了,沒翻。
皮埃爾·杜蒙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拇指在無意識地互相摩擦。
赫爾穆特·施密特掏出手帕擦了一下額頭。
這三個人是全球制表行業金字塔尖上的存在。他們太清楚秦沐瑾剛才那些參數意味著什麼了。
因為每一項單拎出來都夠寫三篇學術論文。
而歸墟,把它們全塞進了一枚腕錶里。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分成了兩撥人。
普通觀眾在刷「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很牛」,而少數行業內的人在打字的手都在抖。
【我是做鐘錶媒體的,那個A801合金的參數我查了,根本沒有公開資料,這是什麼鬼?】
【非晶態合金遊絲……這技術路線瑞士人搞了二十年沒搞出來啊!】
【金剛石表鏡???朋友們這不是表鏡升級,這是降維打擊啊!!】
秦沐瑾沒有享受這些震驚,伸手揭開了展台上三塊天鵝絨罩布。
三枚腕錶並排呈現在合成水晶展台上,定向光柱打下來,每一枚都在發出低調到幾乎是矜持的光芒。
「這三枚是歸墟的起點。」
秦沐瑾站在展台後面,聲線平穩。
「它們不賣。」
台下記者騷動了一下。
「歸墟不做量產。未來每一枚腕錶,只接受私人定製,每一塊都是孤品。並且……」
秦沐瑾指了指唐詩手腕上那枚表的背面。
大屏幕切到表背的微距特寫,清晰地看到,表背正中用極精細的瘦金體刻著兩個字。
陶念安。
「每一枚歸墟腕錶的表背,只刻制表師的名字。」
這句話落到那幾位國際品牌負責人耳朵里,效果各異。
村上和彥微微點了點頭。皮埃爾·杜蒙終於鬆開了交疊的雙手,往椅背上靠了靠。
不做量產,只做定製,不搶大眾市場。
幾人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但也只放下了一半。
因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以歸墟展示出來的技術儲備,如果哪天這家公司改了主意,整個瑞士制表谷都得地震。
發布會進入最後環節。
秦沐瑾示意工作人員切換大屏。
「首批歸墟私人定製腕錶,限量二十枚,定金連結已同步上線直播間。」
屏幕上彈出了價格。
九百九十九萬。
軟妹幣。
直播間沉默了零點三秒,然後彈幕爆了。
【我他媽看錯了嗎?九百九十九萬?】
【一千萬一塊表?瘋了吧!!】
【雖然技術確實牛但這價格也太……等等,這不就是百達翡麗Nautilus鋼款的行情價嗎?懂了。】
【哈哈哈就當看個熱鬧吧,誰會在直播間花一千萬買表啊。】
【純純噱頭,不會真有人下單吧?】
大屏右側實時滾動訂單記錄的面板亮了。
第一條訂單在價格彈出後的第八秒跳出來。
ID:Z***H。
第二條,第十二秒。
ID:L***Y。
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直播間徹底炸了。
【臥槽有人下單了!!!】
【Z開頭H結尾的……不會吧?】
【樓上別猜了,那個L開頭的我認識,去年福布斯前二十。】
訂單像是排隊似的往外蹦,有中文ID,也有純英文字母串。有幾個ID後面掛著中東地區的IP標識,有兩個直接是倫敦的。
十二分鐘的時間,二十枚腕錶,全部售罄。
大屏上的庫存數字從20變成了0。
秦沐瑾站在台上,面色如常,把話筒輕輕放回支架上,對著鏡頭微微點了一下頭。
「感謝各位。歸墟,後會有期。」
轉身走下展台的時候,她的步伐穩得像磐石。
走進後台通道,門關上的那一刻,陸永年拄著拐棍迎面站著。
老頭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
秦沐瑾摘下眼鏡,用指腹按了一下鼻樑。
她入職景行集團四個月了。
四個月里,她見過關拓那間塞滿三十二塊屏幕的技術巢穴,見過鑄劍院裡沈淵用隕鐵鍛打出不可能存在的合金,見過周行雲端書房那張水晶桌下面接入的量子計算終端。
今天這個發布會,在她的評估體系里,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第一粒沙。
秦沐瑾重新戴上眼鏡,看了一眼手機。
周行發來一條消息。
「辛苦了,表背刻名字這個主意,是你入職以來做得最對的一個決定。」
秦沐瑾回了三個字。
「我知道。」
四十樓辦公室里,周行看著這條回復,笑了一下,把招財從鍵盤上撈起來。
招財瞥了他一眼,異色雙瞳里寫滿了四個字。
少碰本喵。
屏幕上,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兩千萬,彈幕還在翻湧。
裴錚頭也沒抬,把剝好的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
「二十枚都賣完了,後面的等候名單已經排到第六十三位。有十一個是我的老客戶。」
周行把招財放到沙發上,隨口一問:「第六十三位是誰?」
裴錚終於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種極淡的,堪稱稀有的笑意。
「沙特王儲的私人秘書。」
「用的是加密通訊線路下的單。」
周行沒說話,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窗外,瀾州的四月天光正好,雲闕四十樓的落地窗前,他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際線。
保溫杯里泡的是溫景今早塞給他的陳皮白茶。
此時,水溫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