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個月,老道在城中行走,沒找到天分稍微過得去的苗子。」
天璣子搖頭嘆息,越想越愁,習慣性取下酒葫蘆飲酒。
「這是又想收徒了。前輩我算過,毛頭真是你的徒弟。」
許凡不忘重提舊事,這些年算的都是準的,不準的都是當事人某些舉動改了命數。
「打住!」天璣子擺手,臉上板正:
「別提這事,你看它是習武的那塊兒料嗎?」
也沒聽過習武的妖怪啊!
妖怪本體都是動物,經脈、竅穴、丹田都與人體不同,怎麼練?
化形成人,功法能不能練是兩說。
天生的種族優勢不用,偏要去模仿人族習武,屬於是南轅北轍了。
許凡同樣想到這一點,有些哭笑不得。
自動腦補一幅滑稽畫面,一頭驢直立站起,以蹄代拳。
那算命紙上寫著毛頭就是天璣子的徒弟是怎麼回事?
許凡並無答案,可能還沒到拜師之日。
「既然你已成功凝魂,老道也就放心了。」
天璣子不想在收徒上糾纏下去,把酒葫蘆重新掛在腰間,往門外走去。
「毛頭是誰?」
陸元真一時好奇許凡與天璣子提到的名字。
「一頭小驢妖。」
柳紅塵輕笑一聲,她同樣不理解許凡給毛頭的算命結果。
天璣子心好,對妖怪仍保留些許偏見。
陸元真明白過來,他好像聽說天璣子旁邊跟了一頭驢妖,並非代步的坐騎,怪得很。
「也沒見過有人收妖怪為徒……確實不妥。」陸元真搖頭晃腦嘀咕。
旋即他想到如今大魏武道的狀況,有些唏噓:
「老夫與東方懿早年動過收徒的心思,年輕一輩的武夫,實在資質平庸,若是有人身負你一半天賦,老夫就收了。
「如今凝神境基本是我們些老傢伙了。」
經對方提醒,許凡想了片刻,恍然點頭:
「還真是,大魏武夫斷層了,沒見過年輕一輩的凝神境武夫,哪怕是凝骨階段都沒有。」
「上一位踏入凝神境的武夫,怕是鎮南……」
話到口頭,許凡咽了回去,改口道:
「不對,聽說那位辰武聖子很厲害,此人什麼境界?」
「據說是凝神境,沒見過。」
陸元真對此人有所聽聞,慕容弘增加稅賦,屬於朝政範疇,皇室供奉歷來不干涉。
「嗯?陸供奉何出此言?」
「是漩水那邊的斬妖使的猜測,看不透那個勞什子聖子的實力,也不是老頭子,最多凝骨階段吧。」
許凡將此事暗自記下,以後或許可以給辰武聖子算上一卦。
……
一個時辰後,許凡與柳紅塵收拾一番行李,離開陸元真的破莊園,啟程返回東鄉侯府。
此地沒什麼人伺候,冷清破爛。
陸元真去找看門的老僕為二人雇了一輛馬車。
上馬車前,許凡也是好心規勸:「陸供奉,擇日再會,倒是給你添麻煩了。」
「還有陸武姬的事,前輩當好好考慮。算命結果是未來的方向,把控方向的人才是關鍵。
僵持了這麼久的父女關係,若是能放下所謂臉面,說不定能抱上外孫。」
「老夫自會斟酌。」
陸元真點頭,把話聽進去了。
許凡給許多人算過命,這番勸說自有道理。
難不成真到死前才悔不當初?
馬車行於鬧市,外邊人聲鼎沸。
「大好人,你睡了這麼久,你不餓,我都餓了。」
柳紅塵翻出包裹,取出兩個小瓷瓶遞給許凡,
「大好人,你看,我可沒偷吃嗷。」
「相信你。」
許凡含笑接過,倒出一粒。
「來,獎勵你一枚。」
「啊~」柳紅塵乖巧張嘴吞服。
投餵結束,許凡把注意力放在另一個瓶子上。
一拍腦袋,恍然想起。
這個瓶子裡裝的是從楊松身上繳獲的未知丹藥。
最近忙起來,把這事給忘了。
他是不懂煉丹之術,但是天璣子懂啊。
按理來說,域外大景武道昌盛,其煉丹水平應該不會差。
說不定天璣子能看出兩枚丹藥的名堂。
馬車悠悠前進,半個時辰後出現在東鄉侯府。
東鄉侯張固聽見下人稟報,來不及整理衣冠,連忙跑出來。
這位祖宗終於回來了。
許凡消失整整四個月,新年都過了,他又不敢派人尋找,最近急得寢食難安。
陛下暗中給他的旨意,就是必須把許凡留在京城。
萬一對方一走了之,事情辦砸了,他都沒地方哭去。
「半仙,您可終於回來了。」
張固激動萬分,就差熱淚盈眶擁抱了。
「這是武道突破成功了?」
他一個聚海境武夫,看不出許凡的境界,只感受到一股壓迫感,更勝從前。
「張侯,當初不辭而別,實在抱歉。」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番寒暄,許凡表明為了彌補不告而別,當天把算命次數用在了張固的兒子身上,喜提經驗+3。
天璣子夜裡並未回來,他行事低調,而京城人多眼雜,拒絕毛頭跟隨。
許凡抽空看望了一下侯府的馬廄霸王,那傢伙能吃能睡,膘肥體壯。
他倒想知道,天璣子有沒有鬆口的一天。
夜裡,回到原先的住處,柳紅塵非要見識一下許凡步入凝魂階段,有沒有長新本事。
許凡應允,打算慶祝享受一番,結果大蛇妖一夜間,差點把剛凝出的魂都給掏空。
翌日。
許凡醒來時,已是晌午,柳紅塵正貼著,香甜入夢。
掀起帳幔,下床穿衣,一趟下來,只覺身體酸軟。
許凡搖了搖頭,暗嘆:「色是刮骨鋼刀,一身特殊凝骨頂不住,凝魂也得散……」
「還是補藥不停,等會兒再弄一副。」
屋外守著兩名丫鬟,打水伺候,妥帖周到。
不禁感嘆一聲被人伺候的奢靡生活就是舒坦又愜意。
下朝歸來的張固聽人稟報,來不及換朝服,腳步急促趕來。
「昨日倉促,準備不周,不知半仙可休息好?」
「很好。」許凡忽略身體的酸楚,微微一笑。
「許某有一事相托,近日武道進境突然,身體不太適應,天璣子前輩特意為我開了一副方子,鞏固調理。」
「有勞侯爺托人去抓幾副藥煎熬,等下準備筆墨紙硯,我來寫下藥方。」
「好說。有什麼事半仙儘管吩咐。」
張固一口答應下來,態度極為誠懇和關切,隨即詢問道:
「半仙今日有何安排?」
許凡毫不猶豫回道:
「等會兒需進宮找大福公公。」
皇帝給了進藏書閣的特權,許凡自然要去查找典籍,看有沒有與龍有關的記載。
「進宮?」
張固的話里透著幾分訝異。
昨日從許凡口頭得知,其武道確有突破。
下朝後沒立即回來,徑直去宮裡稟報此事,陛下龍顏大悅。
他想到另一件事,試探性提醒:
「太子殿下曾托老夫請半仙去東宮一趟,不知半仙可還記得?」
「哦,想起來了。」許凡想起來太子有預約算命。
「武道上的事張侯爺應知曉,說入定就入定,將此事耽擱了。今日進宮可去東宮一趟,將事給辦了。」
對於太子慕容德,他沒抱多少期待,畢竟身為皇帝的慕容弘境界不高,卻只是紫色命格。
萬一蕭供奉助其外孫奪得皇位,太子的命格就大打折扣,可能是藍色命格。
所以他選擇放了太子的鴿子,現在給補上。
「太子殿下亦是武道中人,很是理解半仙的難處,老夫可隨半仙一起去東宮。」
張固含笑點頭,心想陛下極其重視許半仙,太子還沒登基,哪敢怪罪許半仙。
一張藥方由許凡寫下,張固特意找了院中的奴僕,讓在家的兒子親自跑一趟,把許凡的事辦好。
而許凡吃過幾塊點心後,同張固前往皇宮。
……
東宮,崇德殿。
太子慕容德身著絳紅錦袍,正襟危坐,正在案前持書翻閱,神色專注投入。
不時皺眉沉思,似有所悟。
暮春午後,照常做完每日課業,慕容德起身走往殿外,由貼身宦官小喜子陪著散步走動。
見殿外一株古槐,郁蒼參天,遮蔽殿宇近半。
慕容德行至槐下,仰望濃密樹冠,不見頭頂的青天,眉宇間生出幾分惆悵。
「殿下有何心事?」
小喜子是個機靈的小宦官,討主子歡心、察言觀色是他的基本功。
慕容德負手對矮他一頭的小宦官側目,渾厚沉悶的嗓音輕響:
「小喜子,孤問你,你可知曉這株古槐樹齡幾何?」
年輕的小宦官看了一眼,槐樹粗壯遒勁,一人肯定是抱不過來的,粗糙樹皮溝壑縱橫。
「回殿下,奴婢不知。」小喜子誠實搖頭,說出心中所想猜測,「想來長在此地,常有宮人照料,已逾百年了吧。」
「孤也不知。」慕容德輕嘆一聲,同樣沒有答案。
「奴婢得空找宮中老人打聽一二。」
慕容德不置可否,轉身往別處走去。
他是天景皇帝的長子,及冠之年便被立為太子,年逾四十。
早年武道已是納氣境,這些年疏於練武修行,身體開始發福臃腫。
成為太子之後,本以為皇位指日可待,沒想到後來父皇慕容弘又誕下次子慕容昭。
這倒無妨,他那同父異母的二弟,資質平庸,難堪大用。
然而世事難料,慕容弘納了供奉之女為妃,生下三子慕容赤。
一開始還好,並未對慕容德的太子之位構成威脅。
前幾年,慕容弘病重臥床一段時日,慕容德以為自己苦熬出頭了。
沒想到慕容赤與其外公野心膨脹,想奪走太子之位。
這個時候群臣就不看誰年長年幼,而是看誰的勢力大。
慕容德的母族只是普通官員世家,在蕭供奉面前不值一提。
病重的慕容弘又驚又怒,從病榻上爬起來,對抗蕭供奉。
如今慕容德最大的倚靠便是那位支持他繼位的父皇。
供奉之首東方懿搖擺不定,皇權與供奉之間的對抗達成某種微妙平衡。
慕容德只覺憋屈至極,本來唾手可得的皇位,現在岌岌可危。
將來若是慕容赤繼承皇位,身為廢太子的下場可想而知。
慕容德帶著小喜子走到一處偏殿,忽然有東宮侍衛快步走來,行禮稟報:
「太子殿下,東鄉侯與許半仙前來拜見。」
慕容德眼睛一亮。
許半仙出關來見他了?
本以為對方突然閉關,把他的事給忘了,父皇特意派大福公公過來告知他,莫要對許半仙生出怨氣。
如今來看,真是虛驚一場。
「小喜子!快去請貴客!」
慕容德大喜,風風火火朝崇德殿走去,準備迎接貴客。
小喜子見到主子形喜於色,明白該如何做事。
跟著侍衛來到門口,見到東鄉侯許一名魁梧青年在門口等候。
這位小太監白淨的臉龐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小的見過東鄉侯。」
「這位便是貴客許半仙了吧,殿下等候多時。」
「小喜子,半仙還有事要辦,帶我們去見太子殿下。」
許凡在邊上點頭,面前的小太監伶俐,不再多言,帶著他們前往崇德殿。
東宮與別處並無不同,宮殿群落整齊,氣勢恢宏。
太監宮女進進出出,見到小喜子與貴客紛紛駐足行禮。
「殿下,許半仙來了。」
小喜子進入稟報導。
「快請進來!小喜子快命人將貢茶呈上來。」
渾厚男人的嗓音有些急切與激動。
許凡進門打量端坐的慕容德,身體微胖發福,眼裡有些疲憊與滄桑。
就是一個養尊處優的中年男人。
前往皇宮的路上他聽張固介紹過慕容德。
只嘆大齡太子不容易,老老實實熬了二十年來年,就差臨門一腳登基繼位。
突然被身後追來的人一把拽回去。
這幾年心情估計鬱悶到爆炸。
「臣張固見過太子殿下。」
許凡跟著躬身行禮,給太子點面子。
「許凡見過太子殿下。」
「免禮免禮,東鄉侯、半仙快入座說話。」
慕容德猛然驚醒,連連擺手。
見到許凡第一眼便在心底驚訝。
他第一次聽說許半仙的名號,還以為對方會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耄耋老叟。
眼前的青年年輕到不像話,而且那股氣息,讓他感覺如高山壓頂般恐怖。
宮人奉上茶水糕點後退下,慕容德深呼吸一口氣,平復心緒,主動寒暄起來:
「聽聞半仙數月前閉關修行,不知可還順利?」
「略有所得。」許凡坦然承認,沒什麼好隱瞞的。
有意見憋著吧!
「如此甚好。」慕容德又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孤也是習武之人,深知武道一途,頓悟契機稍縱即逝,幸好半仙有所收穫,孤也就放心了。」
慕容德話里話外表明自己並無埋怨許凡失約一事。
算命嘛,晚一點沒關係。
張固也出來打圓場,捋須笑道:「是啊,武夫頓悟向來是可遇不可求。半仙剛出關,仍記掛著赴殿下之約,這份心意難能可貴。」
慕容德亦是做出感動姿態:
「未曾想半仙對孤的事,如此上心……孤何以為報!」
「殿下言重了。」
許凡客套回應,給對方一個台階下,隨後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武道實力才是立身之本。
換成自己是納氣之類層次的武夫,空有一門玄妙的算命之術,估計也沒這般待遇了。
武道大成後,自有大儒為我辯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