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解釋,張固突然捂住腰腹,額上皺紋加深:
「嘶……老夫腹中絞痛,失陪片刻。」
人已經帶來,寒暄時間也差不多結束了,接下來他不宜在場,便找了個藉口開溜。
「小喜子,好生招待東鄉侯。」慕容德朝門口的小太監吩咐。
「老夫告退。」
張固告別,身影消失在殿門口,偌大的崇德殿內霎時寂靜,耳畔全是風吹古槐枝葉的動靜。
許凡端著茶盞,環顧殿內陳設。
兩人所在的是偏殿一間類似書房的地方,牆邊掛著書畫,多是山水墨畫。
桌椅油光發亮,木料呈現淡黃與暗紅的本色,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周邊木架上擺放著琺瑯瓷器,還有一小堆疑似奏摺的東西。
慕容德見許凡在打量崇德殿,等環顧完畢後,他方才笑著解釋:
「這崇德殿是孤平時替父皇處理不重要奏摺的地方,有時也會招待來拜見的官員,十來年日日如此。」
聞言,許凡挑了一下眉,嘆道:「殿下真是勤勉,是我大魏之福啊。」
代批奏摺,慕容德不就是皇帝實習生麼。
就是一實習就是十多年,轉正……似乎也快了。
「半仙言重了,孤身為太子,當以大魏百姓為重。」
話到這裡,慕容德眼眸低垂,面帶一股沮喪:
「可惜家裡進了賊,還趕不走。」
許凡默然不語,這番表態度的話聽一下就好,他放下準備喝的茶盞:
「殿下想算何事?」
他不再想理會慕容德的頹喪模樣,早點收取經驗。
慕容德被一句話點醒,鄭重道:「半仙可否為孤保守算命之事。」
他也聽張固說過許凡的算命規矩,想算之事絕不能外傳。
「皇帝陛下都算過,如何不能保守,還是說殿下覺得本半仙不值得信任?或是沒能力保守秘密?」
「半仙誤會了,孤絕無此意。」
慕容德連忙解釋,心中轉念一想。
許凡能坐到他面前,以往必然是守口如瓶,不然早就仇家滿天下。
這方面他多慮了,父皇不就算過麼,說不定蕭供奉也會找對方算上一卦。
慕容德瞬間心中釋然,偏圓的臉龐向前傾,眼睛直盯著許凡,低沉開口:
「孤想算何時繼承大統。」
二十來年的等候,本以為板上釘釘的事,半路殺出個蕭供奉,他是真有些慌了。
許凡與其四目相對,並不躲避,反問道:
「想好了麼?」
「孤想好了。」慕容德堅定道。
一張算命紙出現在兩人之間,唯有許凡可見。
【慕容德三年後登基稱帝】
「咦?」
許凡皺著眉頭,輕咦出聲。
這個長期等待繼承皇位的太子命格只是藍色,經驗+500。
【神塑功(503/8000)】
出乎意料,未來做皇帝的人,居然只是藍色命格。
許凡算了這些年,早已發現一些命格上的端倪,紫色命格無非是凝神境武夫。
或者特殊之人,比如說皇帝慕容弘。
換句話說,類似於武道成就、身居廟堂高位決定命格。
以前也有地方郡守找他算過命,他本以為能爆經驗,結果只是普通的黃色命格。
他就發現不會武功的文人,命格並無特殊之處。
這一聲訝異,慕容德頓時心頭一緊,低聲問道:
「半仙這是從孤的面相中看出什麼了?結果如何?」
這要是壞結果,說不定過幾年父皇撐不住,從未見過的斬妖司司主不願對他效忠,朝臣全投靠慕容赤,那就全完了。
他就會被賜死了……
想到這種結果,慕容德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慘,做了這麼多年太子,到頭一場空。
必會成為後世朝臣和天下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笑話!
「三年。」
許凡言簡意賅說出時間。
這個時間其實令他疑惑不解,兩邊對不上啊!
慕容弘是一年,他閉關四個月,還剩八個月吧,慕容德需要等三年繼位。
這裡邊有什麼變故不成?
他既然決定實話實說,也不怕慕容德傻乎乎去找慕容弘印證。
找許凡算何時繼承皇位,用惡意的揣測就是盼著慕容弘早點死。
所以慕容德說出想算之事前顯得小心翼翼。
啪!
慕容德眼中爆發精芒,右手拍案而起,呼吸急促,激動到失態顫抖:
「此……此言當真?」
在他的理解里,皇位最後的還是要落到他手裡。
「當真。」許凡點頭確認。
「讓半仙見笑了,賊人果然不會得逞。」
慕容德笑著坐回去,那顆一直高高懸起的心放下,如釋重負。
好比吃下去了一粒御醫配的定心丸。
「有勞半仙……」慕容德話未說完,許凡抬手打斷:
「不必客氣,正好有一事想請殿下相助。」
說著,許凡取出慕容弘給的一枚龍紋玉佩。
「陛下准許我出入皇宮中的藏書閣,但許某要找的書卷不知在何處,想帶未婚妻一同前往,還望殿下准許。」
本想去找大福公公遞話通融,轉念一想,不如讓太子出面,父子之間好說話。
「要找什麼書?孤可派人代勞。」
慕容德看了一眼玉佩,如假包換,確實是他父皇佩戴之物。
「與龍有關的典籍。」
慕容德愣了一瞬。
若是與「龍」有關,不便讓其他人代勞。
說不定在探究皇權與龍的淵源,尋常人專注研究此事,是不是別有居心?
許半仙獲得了他父皇的准許。
現在要添上他的未婚妻去查典籍,他去給父皇遞個話,應該沒什麼問題。
「半仙放心,這件事孤親自向父皇稟報一聲便是。」
「多謝殿下。」許凡看向發亮的門窗,外邊陽光正盛,「天色尚早,許某想去藏書閣轉轉,不知殿下可否遣人引路?」
「孤今日已處理完摺子,正好陪半仙去一趟。」
慕容德極其積極,許凡未拒絕,有太子引路,自然更好。
走出崇德殿,小太監在外邊候著,東鄉侯早不見蹤影,想必是回府了。
「小喜子,帶路,去藏書閣。」
「諾。」小喜子應了一聲。
一行三人,穿廊過殿。
小喜子在前引路,慕容德邊走邊介紹藏書閣。
大魏初立,前朝的藏書閣大部分藏書毀於戰火,搶救出一部分。
如今的藏書閣是重建的,數百年來從民間搜羅或是抄錄書籍充實。
如今藏書豐富,門類齊全。
珍本、孤本眾多,大魏歷代皇帝的起居注、修纂的史書、甚至江湖流傳的一些武學功法,皆有收藏。
換句話說,找對地方了。
藏書閣本在皇宮內,若是都找不到與龍有關的東西,別的地方很難找到。
談話間,三人已至一座高大樓閣前,樓宇古樸厚重,足足有五層,匾額上書描金三個大字——藏書閣。
四周綠樹環繞,外圍是一圈整齊房屋建築,慕容德眯起眼睛,指著建築:「半仙請看,除了面前這座樓閣,四周的房屋同樣是藏書處。」
這時,周邊綠樹間的磚石小徑匆忙走來三人,為首是一名緋色官袍的老者,隨行的是兩名中年綠袍官員。
許凡大概猜到來人是藏書閣的官員,剛才進來時,小太監對藏書閣的守衛擺譜,稱太子殿下駕臨。
「臣秘書監趙仲謙參見太子殿下。」
老者恭敬行禮,身後兩人緊隨其後。
「免禮。」慕容德擺手,轉而看向許凡:
「這位是獲父皇特許進入藏書閣的許半仙,有賜下的玉佩為證。」
許凡取出龍紋玉佩,遞給老者。
趙仲謙老眼微眯,仔細端詳:
「大福公公特意交代過,持陛下玉佩之人,可自由出入藏書閣,觀閱所有閣中藏書。」
他心底暗自驚訝。
面前青年了不得,所有藏書皆可閱覽,那可是深受陛下信任。
畢竟裡邊有的東西涉及皇室機密,不可外傳。
「老臣可為許半仙安排一位熟悉閣中藏書之人的官員陪同,助其閱覽藏書。」
「有勞趙大人了。」
許凡稱謝一聲,沒有拒絕,有熟悉的人可詢問事半功倍。
一番見面,在趙仲謙的陪同下,熟悉了一番藏書閣的布局。
日暮西山,許凡出宮回了東鄉侯府,只等明日與柳紅塵去探尋藏書閣。
剛推門進入,就見白紗帷幔中,曼妙身姿若隱若現,柳紅塵盤坐在床上,似乎正在修行。
最近幾年柳紅塵在修行上懈怠了不少,以前非常努力。
柳紅塵察覺到門響,睫毛輕顫,結束修行,掀起帷幔露出光艷動人的容顏,眼眸清澈如水。
有意挑逗一番,聲音嬌柔:
「許郎終於回來了,還是舍不下,要助妾身修行?」
許凡擱下開山,吐出一口氣:「妖女,等天黑再收拾你!」
話鋒又陡然一轉:
「你跟我去藏書閣的事差不多搞定了,我們明天一起去找一找。」
柳紅塵翻身下床,趿拉著繡花布鞋,坐到許凡身邊,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道:
「大好人,你要是累了,過幾天再收拾我。」
「我不累。」
許凡淡淡否認,活動活動筋骨,好了許多。
何況還準備了補藥,府中的丫鬟稱還在煎藥中,睡前肯定能喝上。
「那我給你捏捏肩膀。」
柳紅塵站起來,走到他身後,雙手搭在他肩膀上。
沒捏多久,天璣子從門外走來,見到兩個小年輕親昵的場景,不由咳了幾聲。
並非一把年紀見到這種場景尷尬,他知道自己沒理由管人家的私事,只是心裡不太舒服。
柳紅塵的動作一頓,許凡輕聲道:
「小紅,繼續,用點力。」
看著門口面色複雜的天璣子,笑道:
「前輩還秉承非禮勿視?捏個肩而已,沒有什麼不能看的。」
天璣子剛拂袖,準備轉身就走,許凡接下來的話,硬控住了他。
「我這裡有好東西,前輩一定感興趣。」
天璣子皺眉轉身,凝視許凡的眼睛片刻,不像故意誆騙自己的樣子,將臉別到一側,捋須沉吟:
「什麼東西?美酒佳釀?還是有老道師兄天樞子的消息?」
「都不是。」許凡扭頭向柳紅塵吩咐道:「小紅,去把裝不認識的丹藥取來,讓前輩掌掌。」
「不認識的丹藥?」天璣子垂眸嘀咕,到桌邊坐了下來。
郎中開方子配藥做藥丸,都是治病救人,都是用的常見藥材,他也會啊。
據他所知,大魏懂煉丹的極少,基本是他凌雲觀一脈的專屬。
斬妖司的丹藥還是師祖當年留下的丹方,估計那邊的人只會照著上邊煉丹。
柳紅塵奉上瓷瓶,天璣子倒出僅有的兩粒到空茶盞之中,黃澄澄的丹藥躺在裡邊,天璣子俯身嗅了嗅,面露沉思。
「這兩枚丹藥是楊松的屍體之上搜出來的,前輩看看有什麼用?」
許凡在一旁解釋兩句。
柳紅塵不敢嘗,她以前聞過一次,身為妖怪並未發現未知丹藥有什麼吸引的地方,不敢亂吃。
天璣子捻著下巴鬍鬚,額頭上的皮擰成了「川」字。
楊松的來歷,許凡告訴過他,此人乃是域外之人,身上的丹藥自然是域外之物。
「要是老道師兄在此就好了,他於煉丹一途,無論是造詣,還是天賦,都遠勝我。」
「應該能搞清楚丹藥的藥性與成分。」
許凡在那裡聽明白了,天璣子是個「師兄吹」,反正他師兄煉丹第一,武道估計也不差。
找人好幾年,走遍大魏各地,以前怕不是他師兄屁股後的跟屁蟲。
想到此處,許凡莫名覺得好笑。
「大好人,你笑什麼?」柳紅塵發現許凡的笑意,
天璣子的沉凝目光也看過來。
「沒什麼。」許凡搖頭。
「這東西既然出自域外之人的手中,那抓幾個域外之人,審問不就知道了。」天璣子提議道。
「好主意,但是誰是域外之人?他們也不會把身份寫在臉上……」柳紅塵蹙眉思索。
那種腰牌域外之人不會隨時掛在腰間,何況這種丹丸只有凝神境楊松擁有,必定是比較珍稀的丹藥。
許凡沒思考,脫口而出:「好像還真有一個疑似域外之人,號稱辰武聖子的人。」
「那你去把他抓來,拷問一番。」
天璣子淡淡提議一句。
抓來拷問?
許凡嘴角一抽,為了兩枚未知丹藥,專門從京城去找辰武聖子。
何況他還要收經驗,找化龍的線索。
還想將來收割辰武聖子的經驗,大費干戈去一趟,不值得。
而且聽說辰武聖子在漩水沿岸傳教布道,廣做善事,積累了大批信眾。
慕容弘身為皇帝絲毫不擔心,專心對付蕭供奉,一味搜刮民脂民膏作死,他去摻和什麼!
他又不是皇室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