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兩個字從張明遠嘴裡吐出來，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半秒。
坐在長桌末端的璟盛集團老總傅景琛，手裡把玩著鋼筆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跟旁邊的沈弘遠對視了一眼，眉頭不自覺地皺緊。
作為在北方內陸省份摸爬滾打起來的傳統房企，他們的行事風格與沿海那些敢於加槓桿、玩預售的激進派截然不同。在2004年的北方，房地產開發還是典型的「重資產、重現金流」模式。拿地、墊資、蓋樓，每一步都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銀壓在裡面，直到項目封頂甚至交房，才能看到回頭的活錢。
傅景琛將鋼筆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第一個開了口：
「張主任，不是我們不支持新區的農業發展。」
傅景琛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婉的推脫：
「目前我們璟盛在省城有兩個盤子正在施工。在龍騰新區這邊，基建墊資加上首期的商品房開發，帳面上壓的資金已經是一個非常恐怖的數字了。如果這個時候再抽出大筆資金去跨界投資農業……實不相瞞，集團的資金鍊壓力會非常大。」
他的話雖然說得委婉，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沒錢，不想投。
天宏置業的沈弘遠也跟著點了點頭，附和道：「是啊，張主任。我們在市經開區那邊還有廠房建設的任務，資金盤子繃得確實很緊。」
其餘幾位老總也紛紛低頭喝茶，或者看著手裡的文件，沒有人主動接茬。這幾乎等同於一種集體的無聲抗拒。
就在氣氛有些尷尬的時候，顧硯臣把手裡的雪茄按滅在菸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
「傅總，沈總，大家都是做大生意的，別把話說得那麼死嘛。」
顧硯臣作為能源大鱷跨界，底氣最足，他看著張明遠，豪氣地開口：
「張主任既然張了這嘴，這面子我必須給！我們宸州這邊，資金盤子還算寬鬆。」
他豎起三根手指，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買顆白菜：
「三個億以內，現金！我隨時可以拿出來，投到張主任說的這個產業升級里。張主任，您指哪兒，我宸州的資金就打哪兒！」
聽到顧硯臣報出「三個億」的數字，在座的其他幾位老總臉色都有些難看。這不是變相顯得他們實力不行、不給張明遠面子嗎？
張明遠看著眾人微妙的表情變化，忍不住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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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總敞亮。不過，大家想多了。」
張明遠擺了擺手，直接交了底：
「我不需要你們拿幾個億出來砸。在座的七家，包括漢邦在內，各家合計拿出一個億的資金，這就足夠了！」
一個億？
七家平攤下來，一家才一千多萬？
聽到這個數字，會議室里的緊張氣氛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隱隱的失望。
沈弘遠靠在椅背上，轉動著手裡的打火機，在心裡快速盤算著。
對於他們這些身家幾十億的地產商來說，一千萬的投資，連個蒼蠅腿都算不上。搞這麼大陣仗，就為了這麼點蠅頭小利？而且還要去跟那些泥腿子打交道，麻煩事一堆。
這投資回報率，低得可憐啊。
不過，既然張明遠開了口，而且資金量也不大。就當是花一千萬，給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管委會主任交個「保護費」了。
想通了這一層，沈弘遠第一個表了態：
「張主任，既然是一千萬的盤子，那沒問題。我們天宏置業拿兩千萬出來，支持新區的農業建設！」
「我們萬象也出兩千萬！」陸承淵緊隨其後。
「乾元置地，兩千萬！」
很快，各家紛紛表態。說是投資，實則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寫滿了「花錢買平安」的敷衍。
張明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不急不躁地開了口：
「各位老總，是不是覺得，這是個小打小鬧的事情？」
「覺得投資金額小，利潤空間低，還要去應付底層的農戶和作坊，麻煩事一堆？」
陸承淵沉吟了一下，沒有否認，而是委婉地提出了兩點最核心的疑慮：
「張主任，在商言商。」
「第一，剛才您也說了，建個小作坊也就三十萬起步，就算加上一些有實力的菜販子聯合建廠，規模撐死也就是百萬級別。這么小的盤子，能翻出多大的水花？」
「第二。」陸承淵目光銳利地盯著張明遠，「您上午剛給老百姓放了話，新區信用社給他們提供免息貸款，還有政策兜底。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他們憑什麼還要出讓股份，來尋求我們這些外部資本的投資？」
這兩個問題，一針見血，直接戳破了這筆投資在邏輯上的死穴。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著張明遠，等待著他的解答。
張明遠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
「陸總說得沒錯。第一個問題，百萬級規模的廠子，都未必會出現幾個。」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你們會看到南安鎮和水窩子周邊，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幾十家、甚至上百家合夥投資、規模在三五十萬左右的微型加工小作坊！」
張明遠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規模是不大。可勝在數量多！更重要的是，這個模式，是穩賺不賠的！」
「為什麼穩賺不賠？」
張明遠拋出了他真正用來吸引資本的誘餌：
「因為我把風險，給你們徹底剝離了！」
「這幫農戶和小作坊，只負責最前端的、清洗、分揀、或者是淺層的加工，連包裝都不用。而後續的冷鏈運輸、省城的終端銷路、甚至品牌的包裝營銷，全部由寰宇旗下的『上上鮮』統一接管！」
「他們交貨，上上鮮當場現款結清！管委會蓋章擔保！」
張明遠看著眼前這群人精：「各位，如果終端銷售的壓貨風險、壞帳風險全都不需要你們承擔，這難道不是一個短平快、一本萬利的生意嗎？」
這番話一出。
會議室里的呼吸聲，明顯變重了。
顧硯臣、沈弘遠等人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作為商人，他們太清楚「渠道和銷路」在實業里的分量了！
只要東西能賣出去，還能當場拿現錢。那前端的生產加工，不就是一台穩穩噹噹的印鈔機嗎？
張明遠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緊接著解答了陸承淵的第二個問題：
「至於第二個問題，他們為什麼需要你們的投資？」
「各位，信用社的免息貸款，那也是有風控審核的！很多普通的種植戶、小規模的散戶，他們名下沒有值錢的抵押物，資質根本達不到銀行的放款門檻！」
「被銀行拒之門外，但這塊肥肉他們又不想錯過，這，就是你們切入的突破口！」
張明遠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眼神極具壓迫力：
「更重要的一點是：這幫底層老百姓，懂種地，懂收菜，但他們不懂怎麼管理一個廠子！不懂什麼是財務報表，不懂什麼是成本控制，更不懂現代企業的運營！」
「你們投進去的，不只是錢！更是你們手底下的專業管理團隊！」
「你們可以把資金分散，投資五家、十家、甚至幾十家這樣的小作坊！金額不大，但只要你們把控住管理運營，加上水窩子得天獨厚的穩定蔬菜來源。」
張明遠敲了敲桌子，目光灼灼：
「這就等於，你們什麼心都不用操，坐著收錢！一家小作坊的利潤或許你們看不上，但如果是幾十家加在一起的流水呢？」
張明遠這番近乎「敲骨吸髓」的投資拆解，讓整個會議室再次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