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給馬謖褪去外衫抬起頭來看他,燭光映得她眉眼柔和,眼裡卻帶著認真的探究。
馬謖沒有立刻回答,任她將外衫褪下,坐到床沿,才開口:「琴娘,你覺得我今天處理得如何?」
「很好。」蘇琴把外衫搭到衣架上,回過身來,「我們這一路回來,簡兒和苓苓偶爾會鬥嘴,妾身原以為不過是孩子間的正常打鬧,今天魚宴這一鬧,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只覺得被夫君說了那麼一通後,兩個孩子似乎好多了。」
馬謖笑了笑:「那夫人還問我為什麼沒訓簡兒?」
蘇琴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裡衣的領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身為母親的擔憂:「妾身就是……想起小時候在家裡,我娘總跟我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妹妹。後來有了簡兒和嬿兒,我也總不自覺地想讓簡兒讓著妹妹。可夫君今天這樣,倒讓妾身覺得,好像妾身一直以來想的不太對。」
馬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你那個想法,不能算錯。讓大的讓著小的,確實是尋常人家的做法。但你想過沒有,如果事事都讓簡兒讓著苓苓,簡兒心裡會怎麼想?」
蘇琴微微一怔。
「他會覺得,爹娘偏心妹妹。」馬謖摟著蘇琴,聲音溫柔,「他今年十四了,正是心思敏感的時候。從小到大,我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數,他跟著你,又得丞相照拂,小小年紀就學著懂事。我不是不知道。」
蘇琴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今天那條魚,確實是他先夾的。如果我不問青紅皂白,就說『你是哥哥你要讓』,那就是在告訴他——你的委屈不重要,你是哥哥你就得忍著。」馬謖搖了搖頭,「一次兩次可以,若是以後都如此,他心裡會攢多少委屈?到時候不說出來,等哪一天憋不住了,兄妹之間反倒生分了。」
蘇琴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所以你今天先問他幾歲,再問他是不是哥哥,是想讓他自己想明白,而不是硬壓著他低頭。」
「對。」馬謖點頭,「讓,得是他自己願意讓,是因為他心疼妹妹,而不是因為被我逼著讓。今天後來你聽見了嗎?苓苓說謝謝哥哥,簡兒雖然沒說話,但我看他耳朵都紅了,心裡不知道多受用。」
蘇琴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後來他還偷偷把自己碗裡那塊魚腩又撥了半塊給苓苓,苓苓吃得滿嘴油,連謝謝都說不清了。」
馬謖也笑了,笑完之後神情卻認真起來,看著蘇琴的眼睛:「琴娘,有一句話你要記著——咱們家四個孩子,秉兒、簡兒、蓁蓁、苓苓,在我心裡是一樣的。不能因為簡兒是哥哥就委屈他,也不能因為苓苓年紀小就縱著她。」
「苓苓今天搶魚,我雖然沒有重罰,但也點明了她的不是。她想吃可以,要好好跟哥哥講,不能哭鬧搶奪。」
「女兒家有點小性子不打緊,但若養成蠻橫的脾氣,日後長大成人處事,旁人因著我的身份,對她禮讓三分,那只會讓她步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蘇琴聽著馬謖一番溫軟話語,目光漸漸柔軟下來,伸手攬住他的胳膊,將頭靠在他肩上:「夫君說得是。妾身有時候確實是……苓苓一撒嬌,妾身就心軟了。簡兒又自己生悶氣,一來二去的,倒真像是妾身偏了心。」
馬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夫人並非偏心,你替我操持著這個家,已是勞累,些許小事照顧不到,無妨。夫人,無需多想,快睡吧,明天大年初一,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蘇琴眼眶微微泛紅,沒有說話,只是把馬謖的胳膊攬得更緊了一些,馬謖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嗅著蘇琴發間傳來的淡淡清香。
燭火輕輕晃了晃,終於熄了。
黑暗裡,蘇琴的聲音帶著困意,卻格外柔軟:「新年好,夫君。」
「新年好,琴娘。」
大年初一,瑞雪兆豐年。
馬簡和馬嬿這兩兄妹雖然昨夜鬥了嘴,可這會已經湊在一起,在院子裡堆雪人。
「三哥,三哥,鼻子要方的,方的!」
馬嬿坐在廊檐下,晃著小短腿,喊著讓馬簡捏個方鼻子,見馬簡一直捏不上,有點著急開始對在旁邊幫忙的馬秉,劉蓁蓁撒嬌:「大哥,二姐,三哥笨死了你們快幫幫他!」
蘇琴和錢婆走過來又給每個孩子多加了一件厚衣裳,她點了點馬嬿的額頭:「你啊,是個偷懶的,怎麼不下去自己堆!」
馬嬿雙手環抱著自己的小胖胳膊,語氣哼哼:「娘,我最小,有哥哥和姐姐在,我無需動手!」
「你啊!」蘇琴都被馬嬿逗笑了。
馬謖在旁邊看著,嘴角一笑。
日子就這樣平淡而幸福,馬謖一直在老家呆到了元宵節後,這期間他陪著妻子蘇琴祭祀祖墳,也參加了宜城馬氏的祭祖,還陪孩子們好好玩了玩。
馬簡雖然敏銳察覺到父親馬謖更喜愛妹妹,可他心中對馬謖是十分孺慕的,那個他抱來的竹球,因為是馬謖整出來的蹴鞠,所以他十分熱愛這項活動。
老家過年這段時間,馬謖也是有空就陪著他一起踢球,加上哥哥,姐姐的陪伴,馬簡越發覺得自己之前想著跟妹妹爭寵也太幼稚了,便是越發的疼愛小妹。
馬嬿也算是萬千寵愛於一身,性子已經初見驕縱,但蘇琴管著,所以也沒有出格的預兆。
馬秉和劉蓁蓁雖在江州時見過,可畢竟年歲大了,自然是相處間不會像馬簡,馬嬿這般吵吵鬧鬧,不過馬秉從關銀屏那學了武藝,劉蓁蓁師從祝融夫人,兩個人倒是在武藝上有一番交流,馬秉還會跟劉蓁蓁講述自己當里學士,教導百姓識字時發生的趣事,劉蓁蓁的心裡也悄悄種下了一個懵懂的教化百姓的種子,也算是一種十分和諧的兄妹相處。
元宵節之後,馬謖算算時間也該啟程返回長安了,這時候老族長卻上門了,請馬謖赴宴。